岁末,尹家办了一场宴。
这是礦達拉国的习俗,年尾到了,生意场上往来的各家要聚一聚,吃一顿,把这一年的事做个了结,也为来年铺一个开头。礦達拉国的人做生意,很重这种人情上的仪式,合同可以白纸黑字地写,但合同之外,那顿饭,那杯酒,那句说出来的或者没有说出来的话,同样是生意的一部分,有时候甚至是更重要的那部分。
尹家的岁末宴,在锦安城是有规模的。宴席摆在外院的大厅,八桌,流水席,从傍晚摆到夜里,来的客人有矿商,有布庄主,有从外地专程赶来的合作伙伴,也有官府里和尹家有来往的几位师爷。
韦承也来了。
他来得早,比其他客人早了将近半个时辰,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意,手里提着两坛从南境带来的好酒,说是专门从一个老酒坊定的,不在外面卖,只有认识人才能拿到。他把那两坛酒交给阿福,说:给尹伯父留着,慢慢喝。
阿福接了酒,客气地笑,把他引进来。
尹雲言在花厅迎他,两个人见了礼,韦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雲言兄,你是越来越沉稳了,以前那股子书生气少了,有点你父亲的样子了。
这是一句夸奖。尹雲言知道他是夸奖,他笑着说:哪里,还差得远。
韦承也笑,两个人的笑都是恰当的,都在合适的位置结束,不多不少,像是被校准过的。
※ ※ ※
宴席开始之后,尹雲言的工作就是陪席。
这是他很熟悉的事。从十六岁开始,他就出现在尹家的各种宴席上,从一开始站在父亲身后,到后来独当一面,挨桌地转,挨桌地敬酒,挨桌地说那些需要说的话。
他把这件事做得极好。
他知道每一桌的来客是谁,知道他们的生意,知道他们今年的状况,知道他们各自喜欢听什么、忌讳什么。对那个今年刚刚打开了新货路的矿商,他说:您这一步走得漂亮,那条路的潜力,今年只是开始。对那个丢了一批货、心里还梗着事的布庄主,他没有直接问那件事,而是先绕开,说别的,等对方自己提起来,再说两句宽心的话,不轻描淡写,但也不渲染,让那个人觉得被看见了,但又没有失了面子。
他走一圈下来,每一桌的人都觉得这个少爷说话舒服,懂事,有眼色。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清禾出来了。
她不是每次宴席都出来,今年出来,是因为来的客人里有几位的太太也在,叶清禾需要出来见礼,坐一坐,说一些女眷之间的话,然后再退回去。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袄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的花钗,不是太隆重,但足够得体。她进了大厅,先在父亲那桌坐了一会儿,和几位太太说话,声音轻,笑容温和,一切都是合适的、没有破绽的。
尹雲言从另一桌敬完酒转过来,和母亲对了一个眼神,母亲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点头,两个人就这样交错过去,各自继续做各自该做的事。
这是他们之间的常态。
他站在一个角度,可以看见母亲坐在那桌说话,那些话他听不见,但他能看见母亲的神情,她在笑,在应答,在恰当的时候偏头听别人说话,在恰当的时候开口说一句什么,那些动作都是妥帖的,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尹雲言忽然想到一件事,一件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
他不知道母亲在那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个妥帖的笑容,第一次感到,他不认识那张脸后面的人。他知道她叫叶清禾,他知道她喜欢养兰花,他知道她嫁进尹家二十多年,他知道她每天早上几点起来、吃什么、去哪里。但她心里在想什么,她高不高兴,她在这个宴席上是真的舒适还是只是维持着,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从来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去知道。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被旁边一位客人叫住,他转身过去,重新开始那个他熟悉的模式——微笑,应答,敬酒,说那些该说的话,不多不少。
※ ※ ※
宴席结束了。
客人陆续离开,脚步声、车马声,喧嚣了半夜的大厅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仆役们在收拾碗碟,瓷器碰撞的声音,偶尔一两声低话。
尹雲言坐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面前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茶,凉了,杯沿有一圈茶渍。他没有去换,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下来的、还弥漫着酒气和食物气味的大厅。
阿福走过来,说:少爷,都走了,您回房歇着吧。
尹雲言说:再坐一会儿。
阿福没有再说什么,吩咐仆役轻手轻脚地收拾,让大厅的这一角安静下来。
尹雲言就那么坐着,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有一点涩,茶叶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一个印象。
他把那杯茶放下,开始在脑子里数今晚说过的话。
大约有几百句。其中恭维话大约六七十句,客气话五六十句,关于生意的话最多,关于家常的话若干,关于礦達拉国近况的话若干。
没有一句是他真正想说的。
他在那里又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他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在那些精心设计的话术之后,有没有一个真实的他在等着开口,他不确定,他找不到那个人,找了很多年了,越找越找不到。
他把那个想法压下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压下去,站起来,走出大厅,回到内院。
经过梅树旁边,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棵树。
今晚宴席的时候,他无数次从各种人的夸赞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说他好,说他有眼色,说他将来一定比他父亲更厉害。那些话都是好话,都是他应该高兴的话。
他站在梅树边,感到一种说不清楚的空旷,像是一个很大的盒子,外面包装精美,里面什么都没有装。
他不知道这个感受意味着什么,但那个空旷,那个晚上,第一次让他有些害怕。
※ ※ ※
宴席之后的第三天,他去找了阿福。
他去的时候,阿福正在外院的廊下修补一个旧灯笼,那个灯笼是宅子里挂了多年的旧物,骨架还在,只是糊在外面的纸破了,阿福坐在小凳上,拿着一张新纸,在认真地比对大小,看该剪成什么形状才能贴上去,既不浪费,又能贴得严实。
尹雲言在他旁边坐了,看着他。
阿福头也不抬,说:少爷,有事?
尹雲言说:没事,问你个事。
阿福把纸比了比,剪了一刀,说:您说。
尹雲言说:你在尹家做了四十年,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阿福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说:少爷这话问的,我一个老仆,哪敢评论主人。
尹雲言说:我让你说。
阿福把那块剪好的纸放下,直起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想了想,说:少爷聪明,懂事,做事有分寸,比老爷年轻时候更会说话,更能得人心。
尹雲言说:这不是我要问的那种。
阿福看着他,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少爷,您从小到大,我没见您哭过。
尹雲言愣了。
我是说,阿福继续说,眼睛回到那个灯笼上,重新开始贴纸,有些人,心里有事,脸上是看得出来的,就算他不哭,他发呆,他坐着不动,他突然说一句不搭界的话,都是看得出来的。但少爷,我跟了您二十二年,我很少看见……少爷有那种时候。少爷每次都是妥帖的,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从来不多,也从来不少。
他把那张纸贴上去,用手指沿着边缘慢慢压平,说:以前我以为这是好事,说明少爷稳。但后来我就不那么想了。
尹雲言说:你后来怎么想?
阿福拿起另一张纸,说:我后来觉得,一个人太稳了,有时候不是真的稳,是因为他那个地方,没什么东西,所以动不了。有东西的地方,才会动。
他说完,自己先顿了顿,像是觉得说多了,然后笑着说:瞎说的,您别在意,我一个老头子,哪里懂这些。
尹雲言没有说"我不在意"。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阿福把那个灯笼一点一点地修补好,新纸覆在旧骨架上,颜色比骨架新,两个不一样年代的东西贴合在一起,但那个灯笼,还是那个灯笼。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阿福把灯笼修好,挂回廊下,点上里面的蜡,灯笼亮了,光从新纸里透出来,橙黄色的,在廊下晃了晃,然后安定下来。
尹雲言站起来,走了,走得很慢,背对着那盏灯笼,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前面去,又长又淡,走着走着,就消失在前面院子的光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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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爱的读者,感谢您看到这里。《寻找愛》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不是单纯的寻找爱情,而是寻找那个还愿意去愛的自己。我花了不少时间写它,因为那个问题,我自己也在寻找。如今整个故事已步入尾声阶段。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1dl9qg7IZ
由于白天工作,晚上写作,和思考部署下一个故事的情节;《寻找愛》的篇章发布作者有自己的时间规划,下一章开始会在6月1日发布,往后的章节会在每月1日和15日更新。
感谢您的陪伴与支持,谢谢,那么~6月1日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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