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靈魂已經在那個僅有幾十呎的狹窄空間裡徘徊了超過半年。
沒有人發現他死了。他是一個徹底被社會網絡遺忘的邊緣人。當我推開那扇門時,撲面而來的是腐爛與乾燥的紙張混合出的氣味。房間堆滿了各種過期的報紙、被填滿的賬單,以及無數張寫滿了各種紀錄的廢紙。
他正跪在地上,機械式地將一張報紙的邊緣對齊,眼神空洞得像一個壞掉的玩偶。「他在整理自己的『存在證明』。」No.0 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冷靜地響起,「這種執念太重,他已經拒絕承認自己已經死亡的事實。」
我戴著火男面具,穿過那些搖搖欲墜的紙堆。他沒有察覺我的靠近,直到我觸碰到他的肩膀,他才猛地停下動作,轉過頭。那張臉已經乾癟如枯木,唯有一雙眼睛,還閃爍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明亮。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點就能對齊了。」他喃喃自語,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陷入紙張裡,滲出黑色的淤泥。
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G7skElItG
我按下銜尾蛇陀錶,「回憶回潮。」空間瞬間崩塌,殘酷的真相如潮水般湧入我的大腦。
我看到了他生前的一生。他曾是一名擁有專業技術的工程師,卻在一次突如其來的企業裁員潮中被當作冗員踢走。為了生存,他隱瞞家鄉的雙親,在城市的夾縫中打零工。他沒有任何朋友,甚至連樓下的鄰居都從未記住他的長相。
最痛徹心扉的一幕發生在他臨死前的那一個星期。他突發急性心臟衰竭,倒在客廳裡,意識模糊之際,他掙扎著爬到門邊,用盡最後的氣力敲擊著鄰居的牆壁,渴望有人能聽見,渴望有人能施捨一眼。
然而,隔著牆壁,鄰居正在大聲播放著喧鬧的流行音樂,嘲笑著網絡上的直播主。他的求救聲,成了那場狂歡背景音中微不足道的雜訊。
他在痛苦與飢渴中,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意識一點點潰散,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全世界的遺忘中,被人一刀一刀地剝離了靈魂的重量。他死時,沒有遺書,沒有眼淚,只有對「被看見」的絕望渴望。
我從回憶中脫離出來,面具下的我感受到一種沉重的呼吸困難。這不僅是孤獨,這是社會集體對一個個體存在性的徹底抹殺。
「看清楚了嗎?」靈魂突然淒厲地笑了起來,他指著滿地的廢紙,「我把每一天的氣溫、每一天的物價、每一天的垃圾分類都記下來。如果這些東西都沒有人看,如果連我死在牆後面都沒有人知道,那我這一生……究竟算什麼?」
他忽然狂暴起來,周圍的紙張像刀片一樣飛舞,空氣中充斥著對現世深刻的詛咒與怨恨。
我手上的鐵鏈猛然收緊,金色的符文在昏暗的房間內炸開,將他強行定在原地。我感受到他靈魂深處的痛楚正順著鐵鏈傳遞過來,那種被活生生遺忘的冷,竟比冥界還要寒冽。
「你想要的是道歉,還是被認可?」我冷冷地問道,聲音在火男面具下顯得扭曲而刺耳,「這滿地的廢紙,不過是系統運作中產生的冗餘數據。如果你想把這些廢紙變成歷史,你需要的是審判,而不是在這裡繼續腐爛。」
「審判?」他怔住了,怨氣出現了一絲裂痕。「審判者會看到你記下的每一行字。」我將手按在他的額頭,鐵鏈上的冷冽光芒漸漸化作溫暖的流光,「我會作為引導人,將你的這些數據打包成完整的檔案,送往管理局的寄信室。讓那邊的寄信員將這些東西,送到所有該看見的人手裡。」
這是一個謊言。那些信永遠送不到他想要的那些人手裡,因為他們大多已經不存在於現世,或者根本不在乎。但這是一個必要的情感安慰,是「引導人」的工作範疇。
他眼中的血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的迷茫。「有人……會看嗎?」
「會的。」我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作為 No.1 的威嚴。
隨後,我將鐵鏈鬆開,引導著他走向了傳送門。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破敗的房間,那雙枯槁的手終於放下了那張沒能對齊的報紙,邁入了黑暗的彼岸。任務完成,我拖著沉重的身軀回到管理局。
回到寄信室附近時,我遠遠看見新 10 號正與父親交接一份剛收回來的遺書。她轉過頭,目光與我的面具短暫交匯。那張臉上的純淨,與我剛剛處理的那個靈魂的扭曲形成了極端的對比。
我並沒有靠近。引導人與收信使,正如我與她,隔著無形的牆。我轉身走向 No.0 的辦公室,準備提交報告,但我沒注意到,當我轉身時,銜尾蛇陀錶的指針,竟然在逆時針瘋狂轉動了一圈。
ns216.73.217.39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