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不知从哪一天起,就扎下了根。
起初只是一粒极小的种子,小到我自己都未曾察觉。也许是在某个秋天的傍晚,我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一寸一寸沉进水里,那最后的余晖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我忽然想,那片光,是不是也照在了海那一边的沙滩上?是不是也照着了阿里山的桧木林,照着了淡水河边某个行人的肩膀?
然后,那粒种子就发了芽。
我要去台湾。
不是为了阿里山的日出,不是为了日月潭的烟波,甚至不是为了那一碗心心念念的蚵仔煎。我只是想去走一走,用我的脚,踩一踩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似一个远行的游子,终于攒够了盘缠,要回家看看——虽然那家,我从未去过。
可我总觉得,我是去过的。
在梦里,我曾无数次走上那条长长的海岸线。太平洋的风吹着我的脸,咸咸的,腥腥的,隔着一个海峡递过来的问候。我曾站在垦丁的白色灯塔下,看浪花碎成雪,看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天。我曾沿着淡水河岸慢慢地走,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听见远处有人用闽南语唱着一首老歌,那调子缠绵得像在哭,又温暖得像在笑。我甚至能闻到夜市里飘来的香气——卤肉饭、大肠包小肠、芋圆、盐酥鸡——那味道混着人声、油烟和霓虹灯的光,热腾腾地扑在脸上,教人想哭。
你看,我说得这样真切,好似真的去过。其实不过是翻看了太多的照片,读过了太多的文字,听过了太多的歌。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竟比我去过的许多地方还要清晰。也许,有些地方不是用脚去的,是用心去的。心到了,人便也到了。
我要去台北的巷子里乱逛。不拿地图,不问路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骑楼下的旧书店,走过转角处的咖啡店,走过贴着春联的老宅,走过挂着日式灯笼的小酒馆。我想听店家说“早安”,想听计程车司机用软糯的台湾腔问我去哪里,想听校园里传来的钟声,想听夜市摊主吆喝“来哦,来坐哦”——那声音一定很亲,亲得像隔壁阿伯在叫门。
我要去九份的山城坐一整个下午。看灰蓝色的海面,看基隆屿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我要去太鲁阁的峡谷里仰头看那些刀削般的岩壁,想象千万年前地壳是怎样的疼痛,才挤出这样壮丽的伤疤。我要去池上的稻田骑单车,让风吹过稻浪,吹过我的头发,吹走心里积攒的所有疲倦。
可是说到底,这些风景,大陆也有。黄山不输阿里山,西湖不输日月潭,大理的稻田也不比池上差。那我为什么非去不可?
因为那不只是风景。那是半个多世纪的惦念。
小时候,课本上说台湾是“祖国的宝岛”,说日月潭“湖水碧绿”,说阿里山有“神木”。我背着那些句子,觉得台湾很远,远得像一个传说。后来长大了一些,读到余光中的《乡愁》,读到“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那时候我并不真的懂,只觉得那诗写得真好,真让人想哭。再后来,我认识了一些台湾的朋友,他们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和我一样吃饺子蘸醋,过春节贴春联,拜妈祖也拜关公。我突然发现,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是自家人。
自家人。这三个字,说起来轻,落在心里,却重如巨石。
所以我要去台湾。不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去打卡、拍照、买凤梨酥。我是以一个亲人的身份,去串门、去认亲、去告诉对面的人——我来看看你们,看看我们共同的家。
我想站在台北的街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想知道,这空气里是不是也有家乡的味道。我想伸出手,摸一摸路边的榕树,那气根垂下来,像极了南方老家的模样。我想找一家小店坐下来,点一碗牛肉面,慢慢地吃,听隔壁桌的爷爷奶奶聊天。也许他们说的,正是我外公外婆曾说过的话。也许他们哼的,正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歌。
我要去台湾,把那些只在梦里见过的景象,变成真实的记忆。我要把那一湾浅浅的海峡,走成一条回家的路。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去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在下一个春天。到那时,我会站在台湾的土地上,对着大海,对着天空,对着那一轮和故乡一样的月亮,轻轻地说一句——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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