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见过凌晨三点的天花板,就知道思念是什么形状。
它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它是一片空白的、被路灯映成橘色的天花板,上头有上一任房客贴海报留下的胶痕,像一道干涸的泪。而你瞪着它,眼睛酸了,便闭上;闭上之后,那片橘色反而更清晰了,印在眼皮里头,像一块烧红的铁。这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就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不是你想的,是它自己来的,是从思念暗河里游上来的一尾鱼,滑溜溜的,你明明把心口的盖子捂得严严实实,它偏有法子从道缝里一拧身子就钻进来,摆一摆尾巴,搅得你浑身一激灵。
我研究过这个现象,发现古人早就把答案刻在了字里。
你去看那个“思”字——上头一个“囟”,底下一个“心”。囟是什么?是婴儿头顶上一块软塌塌的、会跳动的骨头缝隙。那时候我们还没长成完整的皮囊,天地的风可以直接吹进脑髓里来,一粒灰尘落上去都能惊动整个魂魄。后来长大了,囟门合上了,硬邦邦的颅骨把我们保护得像一口铁锅。可是思念来的时候,它会把这口铁锅敲出一道缝。你不知道它怎么敲的,总之它敲了,那些被关了很久的、你以为早已消散的东西,就顺着这道缝,一丝一丝地渗回来。
而那个“念”字更绝——今心为念。心落在了当下,便是念。可思念这东西偏偏不让你落在当下。它让你的一颗心,变成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哗啦啦地飞回从前去。那根线有时牵在某个人手里,有时牵在某句话里,有时甚至牵在一个味道里——比如你忽然闻到栀子花,就想起某个夏天,想起某个人的白裙子,想起裙子被风吹起来的弧度,想起那天你说的蠢话,想起说完了之后悔青了肠子却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你人在今,心却在昨。这叫什么事呢?这叫念。
所以思念的本质,是一场持续的心脏越狱。你的心不甘心被关在现时的笼子里,它要越狱,要跑回过去去翻箱倒柜,要把那些已经落了灰的旧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念给你听。你一边听一边骂自己没出息,可是你拦不住,因为狱卒——也就是你的理智——早就被它收买了。
我读过一本民国时候的书信集,是一个文人写给远方妻子的。那时战乱,邮路断断续续,一封信要走两三个月。他有一封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自你走后,我每日黄昏都去邮筒前站一站。明知不会有你的信,可万一有呢?万一你写的信,比别的信走得快呢?”读到这里,我忽然说不出话来。你说他这是思还是念?囟门开了,今心丢了,整个人活在两个时空的夹缝里,明明灭灭,似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
思念可怕就可怕在这里。它从来不跟你讲道理。你跟它说,人都走了这么久了,你清醒一点。它不听的。它说,万一呢?你拿它怎么办?你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它就似一尾鱼,不知什么时候就游进了你的心口,摆一摆尾巴,搅得你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你试图把它捞出来,手一伸进去,它又滑走了,只留下一手湿漉漉的、凉丝丝的痕迹。
可是话又说回来,若是没有这一尾鱼,我们的心是不是也太静了一些?
静如死水一潭,没有涟漪,没有波澜,什么也进不来,什么也出不去。那样的人生,倒是安稳了,安稳得像一块石头。可石头不会思念,也不会被思念。我有时候想,也许思念这种病,是我们为“活过”这件事交的税。你爱过一个人,就要纳税;你被爱过,也要纳税。税就是这些翻来覆去的夜晚,这些莫名其妙就红了眼眶的瞬间,这些你明明在吃饭却忽然失了神、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夹什么的时刻。
税很重,但你不交试试?你不交了,说明你从前根本没赚过那个钱。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了。天花板上的橘色慢慢褪成灰白,胶痕倒是更清楚了。我翻了翻身,那尾鱼似乎游累了,沉到心口最深处去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囟门当然是合着的,硬邦邦的,敲起来笃笃响。但我知道它正裂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风可以进来,光可以进来,某些人的名字也可以进来。
进来就进来吧。反正我这里有一池心水,它愿意游,便由它游;它愿意歇,便由它歇。我只闭上眼,听那尾鱼在胸腔里摆尾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和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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