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脉成神: (Ni Mai Cheng Shen) - 第一册 - 序言

逃！

趙長老劇烈喘息，胸肺如遭冰淬，呼吸盡是刺骨灼痛。

跌跌撞撞奔過烏木長廊，平日纖塵不染的雪白道袍早已破爛不堪。沿途撞翻無數名貴玉器，滿地碎瓷，盡失往日仙風道骨。

靈府內，苦修三百餘載之純陽金丹劇烈跳動，拼死示警。

周遭靈氣凝滯如泥，寂滅死氣死死扼住咽喉。

轟！

倉皇扎進密室，反手死砸石門，機括瞬間咬合。

趙長老厲吼，周身真元毫無保留暴湧而出，狂亂灌入大陣陣眼。

密室瞬時亮如白晝。數十張高階辟邪金符懸空，金光大作。

此等純陽罡氣，縱有百千厲鬼強闖，亦該瞬間灰飛煙滅。

絕無邪祟能強闖至此。絕不可能。

變故驟生，臨窗金符無聲無息黯淡下去。

未聞爆裂之聲，亦無半點陰氣反噬。純陽符光猶如憑空消散，化作廢紙，晃盪飄落。

緊接着，第二張，第三張……

刺骨陰寒漫卷而入，寸寸吞噬密室餘光。

趙長老雙目赤紅，死命催動靈目神通。視野陡然清明，半空懸浮之微塵纖毫畢現。

可神識探查之內，全無半點生靈妖魔氣息。空空蕩蕩。

偏偏書案旁的陰影中，突兀現出一個裹在兜帽黑袍裡的單薄身影。

「看清面容！」識海深處狂亂尖叫。

目光剛及兜帽邊緣，識海如遭重擊，磅礴眩暈狂湧而來。

肉眼可見人影立於彼處，靈識卻極度錯亂——恍惚似牆角，轉念變舊衣。

肉眼見人，神識皆空。再多看一眼，整個人便如墜深淵。

「到底爲何物？！」往日高高在上之長老威嚴蕩然無存，唯餘失聲暴喝。

黑影未答，身形微晃。

顧不得其他，三百年精純真元盡數傾注碧玉重劍。狂風呼嘯，撕裂虛空，當頭劈下！

劍刃卻如劈中一團輕煙。

萬鈞力道盡數落空，舊力已去，新力未生，身形不由向前一躓。

胸前空門大開瞬息，密室寒意驟降，呵氣成霜。

黑袖翻湧，蒼白手掌無聲探出。

周遭陰影如活物蠕動，驟然凝聚，化作通體漆黑、散發幽冥死氣之長柄巨鐮。

無風，無聲，亦無半點生機。

不及提氣護脈，巨鐮已如探囊取物，輕描淡寫穿胸而過。

不見瀝血，亦無痛楚。

靈臺深處傳來微弱脆響。

三百年引以爲傲之道基、記憶、魂魄，皆在這一鐮下生生斬斷。

甚至連遁入輪迴之因果命數，亦被一併剝離、徹底熔斷。

燦如烈陽之金丹瞬間熄滅。雙膝一軟，轟然跪倒。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前，腦海閃過荒誕念頭：

來者非人、非妖、亦非魔，絕非活物……

那是大限，是萬物寂滅之終點。

砰。

額頭重重砸在沉香木上。一縷枯敗死灰自喉間溢出，無聲無息融進昂貴絨毯。

「呼……」

谢忍長長嘆氣。

方纔恐怖得令人窒息之威壓瞬間煙消雲散。雙肩一垮，透出掩不住之疲態。

手腕熟練一抖，巨鐮未散，反以漆黑鈍刃順勢一勾，死死卡住泛着枯黃死氣之殘魂，一把扯進左袖。

殘魂順着冰涼血脈一路消融，喉間泛起令人作嘔之滑膩感。最終，舌根處瀰漫開苦澀如石灰之餘味。

「呸。」

偏頭啐出黑唾沫，正巧落在最名貴之白玉擺件上。

「真晦氣。」

胡亂擦拭嘴角，低聲抱怨：

「生吞這種修仙老怪最是折騰，滿嘴燒焦毛髮與劣質線香之味。日日強服丹藥，連魂魄都教那爐火硝石氣給醃透了。」

最後一縷死氣散盡，巨鐮悄然融回陰影。

密室重歸死寂，除卻地上冷透的屍首，便只剩那道風吹即倒的單薄身影。

巨鐮散盡的剎那，強撐的精氣神彷彿被抽骨吸髓般卸了個乾淨。

謝忍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屍體旁。

徹骨的陰寒沒了壓制，潮水般自四肢百骸瘋狂反噬。

十指瞬間凍得烏青、僵直，連彎曲都變得艱難。

他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將手往袖口深處縮，試圖摸索那個隨身的小袖爐。

觸手冰涼。

裡頭的炭火，早在半個時辰前就徹底熄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抬眼望向窗外，後半夜寒風順着窗縫直往裏灌，刀子般刮在臉上。

脫力感排山倒海般襲來，連帶咽喉也泛起火燒火燎之幹痛。

至多剩一個時辰，必須趕回白鷺醫宗雜役房，將渾身作嘔死氣散盡、灌下大壺熱梨茶。否則明早藥廬點卯，怕是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況且藥廬管事本就看其不順眼，天天嫌惡其爲白吃閒飯之病秧子，變着法子想扣發微薄月例。

管他什麼正邪大戰、仙道長生，填飽肚子纔是眼下最要緊事。

視線自始至終沒在老怪的臉上多停留半秒。謝忍俯下身，乾枯的手指輕車熟路往乾癟的屍首腰間一探。

一個沉甸甸、滿是禁制靈光的儲物袋落入掌心。

掂了掂分量，那股沉悶的墜手感讓乾裂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扯。金丹修士的畢生身家——這趟險，總算沒白冒。

儲物袋塞進懷中貼肉藏好。

他反手扯緊破舊的兜帽，將周身最後一縷死氣硬生生壓回靈府深處。

脊背重新傴僂下去，眼神裡的冷冽散得乾乾淨淨，眨眼便回了平日裡那副病懨懨、逆來順受的雜役模樣。

抬腳，身形無聲無息地沒入窗外濃霧。

天快亮了。

混飯喫之藥廬雜役，天亮之後依舊得老老實實去挑水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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