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大樓建築一如它本身般神祕。它矗立在中心區最核心的一塊地段，卻和這裏的氣氛截然不同。
如果從高處俯瞰，中心區幾乎像一片由鋼鐵和植物共同長出來的森林。高樓一棟接一棟地排開，外立面上掛滿了立體水培系統，成排的透明管道和種植架沿着牆面往下延伸，裏面都是生長週期短的可食用葉菜。風從海灣吹進城裏，建築立面上的葉子輕輕晃動，陽光在玻璃和綠色之間反射，讓整片高樓區顯得明亮而生動。
而【公司】的不同。它的周身沒有一丁點綠意，從遠處看像一塊被削得極其平整的深色晶體。門前的廣場很空，地面是灰色石英石拼接而成，人們戴着銀色手環，進出腳步都很快，步履有節奏地踏過石英石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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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宋穆因帶回那間公寓以後，謝夕寒還是第一次回到這裏。踏上這塊廣場的一瞬間，其他聲音都褪得很遠，只剩下胸口捶打般的心跳。
我能不能……
不能。你需要去做ast，還有體檢。宋穆因很快地打斷了他。再說，你不是擔心凌晨麼？你剛纔吼我的時候中氣挺足的呢。
謝夕寒站在大樓的陰影裏，向上望去，幾乎感到它要沉沉地倒下，壓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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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挑高得驚人。進門的第一瞬間，視線幾乎會被拉向天花板。從天花板上垂下一塊巨大的電子屏，懸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薄薄的水面。上面不斷滾動着各種數據、航線、現象預警圖和城市地圖。
這裏來來往往的人都步履匆匆，神色自若。只有謝夕寒慘白個臉，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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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因刷了手環，帶謝夕寒走進閘口，進了電梯。
他告訴謝夕寒，凌晨已經在手術了，自己要去述職，待會兒回來找他。
他會沒事的吧？謝夕寒問。先顧好你自己吧。宋穆因答。
樓層到了。
那個湧出血泉的洞。謝夕寒想，那個洞。
宋穆因推了他一把，讓他離開電梯，笑道：「待會兒見。」
門口已經有兩個帶着黑頭盔的人在等着了。謝夕寒知道，他要被帶去做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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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醫療中心。
這次的ast檢測和體檢都是在清醒狀態下進行的。做完檢查，醫護人員就讓他走了。謝夕寒問，我的結果怎麼樣？沒有人回答他。
於是他獨自坐在【公司】的醫護走廊裏發呆。他盯着自己的鞋子。淺灰色的地面上，一雙白色的球鞋，因爲很少出門所以顯得乾淨，鞋尖濺了幾粒紅色。他不去看了，轉而盯着對面的白牆。牆上掛着一張禁菸的標識，香菸和煙都是簡潔的線條，菸頭亮起的地方用一個黑色小圓點表示。
黑色的點。那個洞。那個不斷冒出紅色液體的洞。那個一張一合發出言語的洞。
三四名白衣匆忙地路過，謝夕寒轉而注意起他們的褲腳和鞋子，啪嗒啪嗒地，踏在淺灰色的地面上，地表的材料似乎吸收了一些聲音，因而整個白色的走廊始終保持着某種專業的輕柔。
數過四五羣白衣的鞋子以後，他捕捉到一陣不同尋常的腳步聲。只有一個人。腳步聲由遠及近。一種異常沉着的步伐。謝夕寒本能地感到它是衝着自己來的。他的視線掠過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落在一名陌生男人身上。
男人大概四十來歲，臉頰上有兩道嚴肅的法令紋。他的頭髮向後梳起，裹着一身妥帖的西裝。
「是你嗎？」男人說，或者問。他的語氣讓人感覺他並不是在問一個問題。
謝夕寒不知道他到底是指什麼，但被對方看得有點發怵，只得點了點頭。
「我是葉樓。這裏的負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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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樓在謝夕寒身邊坐下。謝夕寒往旁邊挪了一點，左手拽着右手的指頭。
男人的掌間亮起一星火光，他點燃了一根菸。
謝夕寒瞄了一眼牆上標識，猶豫了片刻，想起凌晨，才小聲開口：「那個……這裏好像不能抽菸。」
葉樓沒說話，縷縷白煙從他的嘴裏溢出。
謝夕寒本能地害怕這個人。他和這棟樓一樣，帶着一種過於冷酷的秩序感。
等了半天，葉樓一直保持着沉默。謝夕寒終於挨不住了，他決定先開口：「那個……找我有事？」
葉樓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隻鋁盒，把煙掐了，整個過程一點菸灰都沒掉在地上。他把菸蒂放進鋁盒裏。
「你比我預計得要管用點兒。」
謝夕寒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他等待着葉樓的下一句轉折，但葉樓沒再說話，也沒有離開。他就只是待在這裏，像謝夕寒在那間灰色密室裏已經習慣了的那種東西，五隻閃着紅點的攝像頭。在場的，注視的，與他無關的。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直到謝夕寒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走廊另一側傳來了腳步聲。是宋穆因回來了。
「boss，你怎麼來了。」宋穆因好像有些詫異，他用一種從沒在謝夕寒面前展現過的溫順語氣問，「要我現在過去嘛？」
「先回去。現在用不上你。」葉樓說，「還在採樣評估。明天等通知。」
男人的通訊器響了。他看了一眼通訊器，匆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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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宋穆因說，「咱們去看看你的AST結果。」
謝夕寒的脊背繃緊了。
醫護走廊的盡頭，一扇門緊閉着。門裏進行着和他有關的某場對話，而他在門外，等待着攸關他人生的某個結果。
門開了，宋穆因揣着一隻打開的黑色文件夾，正在同醫生講話，體檢結果什麼時候出來？三天以後。醫生回答。
在這幾秒之間，謝夕寒瞥到文件夾裏的幾頁紙，上面有一些數字，一些曲線。這些陌生的數字令他感到敬重又恐懼。他不得不。他知道，它們也許要宣告什麼，可他對它們一無所知。
很快地，數字們被夾進文件夾之間，消失了。
「走吧。回去吃飯了。」宋穆因說。
謝夕寒被釋放了。不，他不能確定這是否是釋放。或許是緩刑。手腕上出了汗，手環箍得皮膚一陣悶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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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穆因領着謝夕寒往外走，開始聊別的，比如家裏該買衛生紙了，回去路上要買一些，有一家商店正在打折，稍微遠一點，不過值得繞路。
兩人穿過大廳的旋轉門，謝夕寒小心翼翼地問起凌晨。「手術做完了。他沒事，就是要多接受幾個檢查。放心，我們這些人，都比平常人要抗揍點。」宋穆因隨口回答。
廣場上，夏日的熱風撲面而來，對面大樓上一排一排的綠意隨風搖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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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熟悉的小馬路上攔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兩輛車停在街口，四名黑色制服守在警戒線前。他們的制服和宋穆因凌晨之前穿過的有點像，但不完全相同，沒那麼貼身，多了一層戰術背心，上面的小兜裏放着各種工具。
其中一人似乎和宋穆因認識，上來打了個招呼。
人都帶走了？宋穆因問。
沒問題的暫時疏散了，剩下的送去評估，聽說海灘那邊更嚴重，哈哈，醫療部的人有得忙了。
這幾天什麼安排？封到什麼時候？進出多不方便，我住這兒呢。宋穆因抱怨。
看上頭的意思，這次人數多影響大，又在中心區，要優先處理。估計這兩天就能清洗完，快的話一天。宋隊，我記得你也是……？
宋穆因揮揮手，我就是個組織裏不安定的，哪裏要我哪裏去。
兩人小聊幾句，那人看了宋穆因遞過去的ast檢測結果，又看了看謝夕寒，多停了一會兒，謝夕寒遲鈍地意識到他是在看自己的手環。那人並沒有說多什麼，掀起警戒線讓兩人過去了。
小馬路還是小馬路，只是今天額外安靜。在路燈夾道下，兩個人走在馬路中央，小馬路也顯得寬闊了。夏夜的風吹走一絲暑意，樹葉沙沙作響。只是往常亮着的商鋪，居民樓的窗口，都陷入了沉默的黑暗。
餘光亮起一抹光。是宋穆因的腳步聲點亮了公寓入口的聲控燈。
別看了，走啦，餓死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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