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歌夢 - 伍

數天後，崔錄事又再次邀雲娘來府上。

雲娘一進屋，只見日光斜斜地照入室內，映出一片金黃來。室內擺設與前次並無二致，不過琴几已空，明淨地泛著曖曖光彩。家僮沉默地為雲娘將琴擺上，隨後徑自離去。

崔錄事聽見她進來，依舊自顧自地翻著冊頁。雲娘一時好奇，不由得多瞄了幾眼。

由於文字方向相反，她實在難以辨認，但好像是《南華經》一類的典籍。

「坐吧，不必拘謹。」崔錄事淡淡地說。

雲娘見對方不似上次那般熱情，有些困惑，觀察片刻後，這才垂首拜謝：「感謝錄事日前解圍。」

「解什麼圍？」崔錄事平淡地反問，目光依然沒離開書頁。

雲娘正欲開口回應，卻見錄事終於放下書來，嘴角漾起幽微笑意：「你上次曲子彈得真不錯，想不到不過才兩月餘，竟有如此長進。」

雲娘低眉靦腆一笑。

「錄事過獎了。」

她抿唇忍住笑意，卻仍不禁促狹起來：「幸虧您前月指點，雲娘可有勤加練習。」

崔錄事聞言卻只是默默斟酒，彷彿沒聽出言外之意。

「不坐嗎？」他直白地問。

雲娘疑心自己說錯話，不由得略感侷促。但她畢竟見過些風浪，不致因此慌亂。

「錄事近來可好？」

「還好。」崔錄事簡短答覆。

他舉杯微微一品，遲疑一陣，方才補充：「公務繁重，日子枯燥得很。」

聽那語氣似有示弱親近之意，雲娘不由得有些好笑。她稍微鬆了口氣，嫣然道：「知道錄事勤於政事，不過也得留意尊體康健。」

崔錄事斜睨了她一眼，復又飲起酒來。

「聽說王都尉前幾日開了宴席？」

雲娘暗暗不安，想起崔錄事在席上的風評，深怕對方有意問起，不由得有些躊躇。

「是有這事。」她緩緩回答，見對方盞底已空，順勢執壺斟滿：「錄事怎會突然問起？」

瓊漿在斜日下溢彩流金，潺潺注入杯中。只見那人低頭凝望，嘴角不覺微微勾起，眼神卻多了幾分倦意。

「很多人去吧？」他看似不經意地問。

酒杯已有七八分滿，雲娘緩緩放下壺來，唇畔依舊噙著笑意，宛如這初冬暖陽，溫煦如故。她飽含歉意地斂下目光：「雲娘只是出席表演，至於賓客多寡，沒多加留心。」

崔錄事見那有所防備的神情，復又低眉含笑，唇畔卻意外添了一絲苦澀。

雲娘不解其意，不由得多瞄了幾眼。卻見對方重新把盞品酒，神態一派慵懶，彷彿方才只是夕照下的幻覺。

「沒事，隨口問問。」崔錄事輕呷一口酒，懶洋洋說道。

語罷，他放下杯來，淡然而笑：「我倒很好奇你〈漁歌調〉練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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