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 還沒進夜裡的人

《燈暗以前》

還沒進夜裡的人

早上七點，沈若萱站在狹小的廚房裡，把鍋裡最後一點粥盛進碗中。粥很稀，米粒被水撐得發白，她想了想，還是把冰箱裡最後一顆蛋打下去，攪散，讓那碗早餐看起來稍微像樣一點。

客廳裡，女兒小羽坐在矮桌前，低著頭綁鞋帶。她的鞋子前端已經磨白了，鞋底邊緣也有些開口，每次走路都會發出很輕的聲音。沈若萱看見了，但她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把粥端到桌上，蹲下身替女兒把鞋帶重新綁好。

小羽看著她，忽然問：「媽媽，妳今天會早點回來嗎？」

沈若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會啊。」

小羽的眼睛亮起來。

「真的？」

沈若萱把鞋帶打成一個漂亮的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真的。快吃，不然上學要遲到了。」

小羽乖乖拿起湯匙。她吃得很慢，像怕吃太快，這碗粥就會一下子沒有。沈若萱站在旁邊看著，胃裡空得發酸。她早上沒有吃東西，因為家裡只剩這些，她習慣把「我不餓」說得很自然，久了連女兒也快相信了。

手機在桌邊震了一下。

沈若萱低頭看了一眼，是補習班傳來的訊息。

本月費用尚未繳清，請於週五前完成繳費。

她把手機按暗，反扣在桌上。

小羽抬頭問：「媽媽，怎麼了？」

沈若萱笑了笑。

「沒事，廣告。」

她說得很輕，像只要聲音夠輕，生活就不會真的壓下來。

那天她從早上站到晚上，超市裡的冷氣吹得很強，燈光白得刺眼。她替客人刷條碼、裝袋、找零，嘴裡一遍一遍說著「謝謝光臨」，好像只要這句話說得夠標準，她就還是一個正常活著的人。

下午的時候，房東傳了訊息。

晚上七點，學校又傳了午餐費提醒。

晚上十點半，店長告訴她，下個月班表可能要減少，因為總公司控工時。

沈若萱站在倉庫門口，手裡還抱著一箱飲料，聽見那句話時，只是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

也沒有說自己需要這份錢。

有些話說出口沒有用，說了反而像乞求。她早就學會了，窮人的尊嚴有時候不能拿出來，它太薄了，風一吹就破。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沈若萱從超市後門走出來。她手裡提著一袋打折麵包和一盒即期牛奶，那是她特地留下來的，明天早上小羽可以帶去學校吃。雨剛停，路面濕亮，機車經過時濺起細小水花，沾在她的褲腳上。

她走進地下道。

地下道的燈壞了一盞，剩下的光忽明忽暗，把牆上的廣告照得一半清楚、一半模糊。她走到出口時，胃忽然抽了一下，眼前也跟著黑了。

她伸手去抓欄杆，卻只碰到一片冰冷潮濕的牆。

下一秒，她整個人蹲了下去。

塑膠袋從手裡滑落，打折麵包滾到台階旁，袋口被風吹得沙沙響。她想把它撿起來，手卻使不上力。耳邊的車聲、人聲、遠處大樓裡漏出的音樂聲，全都像被水隔開了。

「小姐？」

男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沈若萱勉強抬起頭，看見三個男人站在出口處。他們身上有酒味，襯衫領口開著，笑容有些鬆，眼睛卻很清醒。

那種清醒讓她背脊發冷。

最前面的男人蹲下來，看著她。

「妳沒事吧？要不要我們送妳回家？」

沈若萱伸手去拿那袋麵包，男人卻先一步踩住塑膠袋邊緣。麵包被壓扁了一半，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好意思，請讓一下。」

她的聲音很小。

男人笑了笑。

「這麼晚了，一個女人坐在這裡，很危險欸。」

另一個男人跟著說：「對啊，我們是好心。」

好心兩個字從他們嘴裡說出來，像泡過酒，黏得讓人不舒服。

沈若萱把背貼緊牆，手指抓住自己的包。她想站起來，腿卻還是軟的。她想喊，可是地下道口這個時間沒有幾個人，就算有人經過，也多半會把眼睛移開。

城市裡有些地方不是沒有人看見。

是大家都學會了不要看見。

男人的手伸過來，快碰到她手臂時，旁邊忽然傳來高跟鞋踩過積水的聲音。

一下，一下，不急，卻很清楚。

「她說了，讓一下。」

三個男人回頭。

台階另一側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黑色長外套，裡面是深色裙子，頭髮捲得很漂亮，妝很完整，紅唇在壞掉的燈光下顯得很冷。她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菸，眼睛沒有看沈若萱，只看著那個伸手的男人。

男人皺眉。

「妳誰啊？」

女人走下台階，彎腰撿起地上的麵包，拍了拍塑膠袋上的灰，然後把袋子放回沈若萱懷裡。

她的動作很自然。

像救這種人、撿這種東西、擋這種眼神，她早就做過很多次。

「路人。」

男人冷笑。

「路人管這麼多？」

女人抬眼看他，語氣淡淡的。

「我管不管，要看你手還想不想好好長在身上。」

台階上安靜了一秒。

那三個男人原本還想說什麼，卻在看見她身後不遠處那棟亮著燈的大樓後，把話吞了回去。那棟樓門口有兩個黑衣人正往這邊看，玻璃門後透出金色的燈，音樂聲從縫裡漏出來，低沉、曖昧，像夜裡某種正在呼吸的東西。

三個男人罵了幾句，最後還是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沈若萱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女人低頭看她。

「低血糖？」

沈若萱想說沒事，可是臉色白得不像沒事。

女人蹲下來，從包裡拿出一顆糖，拆開，遞給她。

「含著。妳現在沒有力氣逞強。」

沈若萱接過糖，放進嘴裡。甜味慢慢化開的時候，她眼眶忽然有點熱。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太久沒有被人這樣不問原因地照顧過。

女人看著她懷裡被踩扁的麵包。

「給孩子的？」

沈若萱手指一緊。

女人沒有追問，只是把自己的外套往她肩上一披。

「先進去坐一下，喝杯熱的。妳這樣回家，半路還會倒一次。」

沈若萱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棟亮著燈的大樓。男人的笑聲、女人的香水味、酒杯碰撞聲，隔著一段距離都能飄過來。那不是她熟悉的世界。那裡太亮、太濃，太像一個人只要走進去，就會被換掉名字的地方。

她立刻低下頭。

「我不去那種地方。」

女人聽見這句，沒有生氣，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已經聽過太多次。

「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說。」

沈若萱抱緊麵包，聲音低下去。

「我有女兒。」

女人看著她，眼神短暫地變了一下。

「所以妳才會坐在這裡。」

這句話很輕。

卻準得讓沈若萱說不出話。

女人沒有逼她，只是把門推開一點。

「妳今晚不用做任何事。喝杯熱的，坐到不暈，再走。門在那裡，妳要走，沒人攔妳。」

沈若萱站在原地，看著那片從玻璃門裡落出來的光。那光很漂亮，金色裡混著一點紫，映在濕地上，像一條不該踏過去的河。

她知道自己不該進去。

可她也知道，今晚如果沒有這個女人，她可能連家都回不了。

最後，她慢慢點了點頭。

女人扶了她一下，帶她走向那棟樓。

玻璃門打開時，熱氣、酒味、香水味和音樂聲一起湧了出來。沈若萱站在門口，懷裡抱著那袋被踩扁的麵包，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兩個世界中間。

門外，是她快要撐不住的白天。

門裡，是她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走進去的夜。

女人回頭問她：

「妳叫什麼？」

沈若萱沉默了幾秒。

「沈若萱。」

女人看著她，推開門。

「進來吧，若萱。」

那一晚，她還不是夜裡的人。

可是夜已經先記住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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