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八章：浮香留夢

玉樓春的雨，到了浮香樓外，便像換了一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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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酒聲未歇，琴聲仍在水榭深處纏綿。

可到了這一帶，燈色淡了，脂粉氣也淡了，只剩一縷一縷香氣，從半開的窗格、青銅香爐、濕潤木廊與簾縫之間緩緩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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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停在浮香樓前。

她沒有立刻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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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侍女低聲道：「姑娘可是要查香？侯爺早已吩咐，浮香樓中香方、香材、香灰、香具皆可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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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偏頭看她一眼。

「都可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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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垂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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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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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淡，也很冷。

「那便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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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門入內。

浮香樓不大，卻極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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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香盒依壁而列，盒上皆有細小木牌，標明產地、用法與調香人名。

青銅香爐擦得很亮，爐底積灰不多，顯然常有人清理。

窗邊擺著數張矮案，案上有銀匙、玉碾、細篩、香剪、溫酒小爐，連落在案角的一點香粉都像剛好能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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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乾淨。

乾淨得不像給人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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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給人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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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走到其中一只香爐前，指尖挑起一點濕灰，放到鼻下輕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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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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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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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酒露，一點水沉，一點玉樓春慣用的脂粉底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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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乾淨。

乾淨得沒有半分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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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低聲道：「姑娘可聞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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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回答。

她又打開一只香盒，裡頭盛著淡褐色香末。

她以聞香匙挑出少許，置於掌心，低頭細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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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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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本身沒有錯。

錯的是它被放在了太正確的位置。

聞疏雨將香末拂回盒中，冷聲道：「香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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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似乎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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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又道：「錯的是用香的時辰、地方，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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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臉上的神情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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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已越過她，走向內間。

內間比外間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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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格半掩，雨聲隔著薄窗傳進來，像有人在遠處低低敲鼓。

牆邊有幾張軟榻，榻上鋪著錦墊，旁邊擺著酒盞與小枕。

若是尋常客人來看，只會覺得這裡是供貴客品香、飲酒、小眠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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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卻在枕邊停住。

她彎身，從枕縫裡挑出一縷極淡的灰白香粉。

那香粉幾乎無味。

可越是無味，越不該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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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正要細看，簾外忽然有人懶懶開口。

「這香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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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帶著幾分酒意，卻不濁。

「可惜調香的人太小心，小心得像做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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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指尖一頓，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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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酒廊欄邊，斜坐著一名青衫劍客。

他長髮略散，衣袍被雨氣沾濕了些，手裡拎著一只酒壺，身旁斜倚一柄長劍。

樓外紅燈映在他眉眼間，使他看起來像是喝醉了，又像只是借醉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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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冷道：「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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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晃了晃酒壺。

「路過喝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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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樓春裡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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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路多。」那人笑道，「路過哪裡都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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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走出簾外，視線在他袖口、酒壺、劍鞘上一掠而過。

「你身上沒有玉樓春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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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頭聞了聞自己袖子。

「那大約是酒氣太重，把香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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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故意沒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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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意更深。

「姑娘鼻子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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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你劍意藏得倒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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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怔，隨即失笑。

笑聲不大，卻清朗，與樓下風月聲不同，像雨夜裡忽然被人撥亮的一根弦。

「這話若讓顧懷章聽見，他大約會說姑娘看得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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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眼神微動。

「你認得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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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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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劍客仰頭飲了一口酒。

「稷下劍院，李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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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微微眯眼。

「大名鼎鼎的詩劍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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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道：「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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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名通常比真名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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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李長歌晃了晃手中酒壺，笑意懶散。

「所以我平日見人，只說自己是個喝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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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冷道：「喝酒喝到浮香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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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看了一眼樓外雨色。

「雨夜無月，樓中有酒。」

「這理由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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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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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了一聲。

「那再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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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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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慢悠悠道：「樓中有個美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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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李公子若是來賞人，樓下更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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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失笑。

「姑娘不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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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愛聽廢話。」

聞疏雨沒有再理他，轉身回到香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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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說正事。」

李長歌收了幾分笑意，指了指樓下琴聲傳來處。

「那支曲，不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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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靠著欄杆，聽樓下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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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曲子很慢。

琴聲纏綿，琵琶細碎，笛音低低貼著雨聲而行。

若只聽一段，倒真有幾分春夜風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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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聽著聽著，眉梢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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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停手。

「什麼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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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指尖輕敲酒壺。

「太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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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聲道：「說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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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了笑。

「每到香氣最濃處，琴聲慢半拍。每到客人飲酒時，琵琶音便挑一下。樓外雨聲一急，笛聲便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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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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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繼續道：「尋常人只覺得曲調纏綿，心裡一鬆，便更願意飲酒，更願意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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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酒壺，眼神終於不再散漫。

「香開門，酒扶人進去。可真正把人往夢裡送的，是這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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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說話。

她轉身走到琴案旁。

琴案上沒有琴，只有一卷半展的舊譜。

紙面乾淨，墨痕新舊相雜。她翻了幾頁，指尖在其中一處頓住。

那一處旁邊，有一點極淡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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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低頭一嗅。

與枕縫中的灰白香粉一致。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抬手將琴譜翻到燈下。

那不是單純曲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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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段轉音、停拍、回聲，都對應著不同香氣的燃時。

李長歌站在旁邊，看了一眼。

「看來我沒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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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你沒有聽錯，但也只聽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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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香囊、濕灰、琴譜與酒盞一一擺開。

「香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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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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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繼續道：「酒不殺人。曲也不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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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點過香囊。

「香讓人放下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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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點過酒盞。

「酒讓人守不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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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點過琴譜。

「曲把人送進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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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看向窗外雨幕。

「雨把這一切壓進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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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那最後殺人的，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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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搖頭。

「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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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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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香案底部取出一只小匣。

匣子藏得並不深，甚至可以說，只要細查便能查到。

可外頭香材太多，尋常人反倒容易被那些香方引走。

聞疏雨打開匣子。

裡面放著一只小小的舊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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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布料粗劣，與浮香樓中華美器物格格不入。

上面有一點乾涸深色，像血，也像舊藥汁。聞疏雨低頭聞了一下，臉色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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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問：「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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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這不是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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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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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上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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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意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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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指尖微微收緊。

「這香囊上的氣味，和病人身上的氣很像。但更淡，更舊，像是從她用過的東西上取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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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將香囊合上。

「這春夢瘴缺的不是一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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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而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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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聞疏雨聲音冷下去，「是一個不該被當成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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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琴聲忽然換了調。

李長歌轉頭看向簾外。

這一次，曲聲不再纏綿，而是輕快了些，像有人故意要將樓中沉意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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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卻沒什麼笑意。

「這樓裡的人，挺會挑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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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收起香囊與琴譜殘頁，冷聲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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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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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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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挑眉。

「我還以為姑娘會先把這樓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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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他一眼。

「你想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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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飲了一口酒。

「我只是覺得，這種地方若真燒起來，詩倒是不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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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你不像會怕沒詩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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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看著樓外雨。

片刻後，他道：「我怕的是火燒得太快，裡面的人來不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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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腳步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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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倒不像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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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李長歌一眼，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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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走出浮香樓，遠處東閣的燈忽然亮了一盞。

那是天衡司的人用來傳訊的冷白燈。

東閣內，陸沉舟正站在帳案前。

面前幾本帳冊攤開，船牌、客錄、欠銀帳，一頁一頁排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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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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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得像等他來翻。

一名天衡司鐵令低聲道：「大人，方才樓外鬧事之人，帳上有名。

他半年內在玉樓春外圍酒棚賒過數十筆酒錢，筆筆不大，卻從未真正斷過。最後一筆，有人替他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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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翻過一頁。

「何時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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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開始。三個月前加重。最後一筆欠銀，有人代償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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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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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上沒有明名，只記作水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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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著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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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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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乾淨，也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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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又道：「代償之後不久，他女兒阿鯉第一次出現異常脈象。另有幾名發病者，也都曾在相近時日進出玉樓春外圍酒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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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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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低聲問：「可要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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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合上帳冊。

「帳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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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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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正因為是真的，才不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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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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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窗外雨幕。

「有人把刀磨好，遞到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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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很冷，卻沒有怒意。

「天衡司若只看刀快不快，便不是執法，是替人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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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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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將一頁帳抄取出，遞給他。

「封玉樓春水路後門，查外圍酒棚。阿鯉父親暫由昭大夫看護，任何人不得私自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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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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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派兩個信得過的人，遠遠看著。不要驚動她，也不要讓玉樓春的人靠近。」

「若有異樣？」

「先護人，再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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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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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她若是引子，押她未必是護她，也可能正中設局者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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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抱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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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從東閣窗外壓進來。

陸沉舟看著那一頁欠銀帳，眉眼沉冷。

法度可以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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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法度若拿錯第一個人，便會替真正設局者清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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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聽雨樓上。

侍女垂手入內，輕聲道：「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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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站在窗邊，看雨。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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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也在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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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手中的白子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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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笑了。

「詩劍仙來風月樓，倒也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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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問：「可要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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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詩，便不解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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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將白子放回棋盒，聲音仍溫和。

「只是他若要拔劍，就請他先聽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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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低頭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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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望著樓下雨燈，唇邊笑意不深不淺。

「顧先生帶來的人，倒是一個比一個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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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輕輕撥動棋盤邊緣那只空著的棋盒。

盒中黑白相碰，聲音細微，像雨夜裡有人暗暗換了一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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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樓下那支曲，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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