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一章：瀟雨鎮

江南的春雨落了一夜，到了辰時仍細細密密，像是天色裡有什麼話沒有說完。

鎮口的白燈被雨水打得微微搖晃，燈下站著兩名鎮民，皆披著蓑衣，臉色比燈紙還白。

一名書生來得不算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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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被雨打濕了半邊，書箱背帶斜斜掛在肩上，

手中那柄素色油紙傘也不知在路上受了什麼罪，傘骨斷了一根，

風一吹，傘面便歪向一旁，倒像是比撐傘的人還要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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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兩名鎮民遠遠看見他，先是一喜，隨即又露出幾分遲疑。

他們等的是稷下劍院的人。

而眼前這人，看著更像是趕考途中走錯了水路，又被春雨淋壞了半身風骨的落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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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鎮民上前半步，拱手問道：

「敢問先生……可是稷下劍院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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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手將歪掉的傘扶正，雨水順著傘沿落下，在他袖口濺出一片濕痕。

他還了一禮。「稷下劍院，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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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鎮民對視一眼。

這名字，他們自然聽過。

江湖人稱劍儒，說他書劍雙修，最擅查舊案、辨冤情，不輕信鬼神，也不輕判人心。

可傳聞裡的人，總像被旁人替他添了三分光。

真見到時，卻只是個被雨淋得有些狼狽的年輕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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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人站在雨中，聲音平穩，眼神也平穩。

狼狽歸狼狽，卻不亂。

顧懷章抬眼看向鎮口白燈。

燈上未寫喪字。

這說明人還沒死，卻也說明鎮中已經怕到先把白燈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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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鎮民低聲道：「顧先生，昨夜那事……」

顧懷章道：「先去瀟水橋。」

鎮民一怔。「不先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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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若還活著，自有人先救。」

顧懷章看向鎮中深巷，「案發之處若被雨洗盡，便再難問了。」

鎮民不敢多言，只得在前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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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雨鎮多橋。

鎮中水巷交錯，民居沿河而建。青瓦白牆浸在春雨裡，處處都是水氣。

顧懷章一路走來，見不少門窗半掩，窗縫後有人影窺看，卻沒人敢出聲。

無明二字，遠比刀劍更能使人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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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水橋在鎮東，是一座不大的石橋。橋面被雨水洗得發亮，橋欄上還留著幾道凌亂抓痕。

橋下水流不急，河面卻浮著碎燈影，風一吹，便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晃。

顧懷章在橋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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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更夫被掐的地方，還殘著幾點暗紅血跡。

雨下了一夜，血早已淡得快看不出來，只在石縫裡留著一點沉色。

顧懷章蹲下身，指尖拂過濕痕。

不是泥。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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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長鎮民在旁低聲道：「昨夜趙平就是在這裡發的瘋。

更夫見他半夜出門，提燈追上來問了一句，他便像認錯了人，撲上去掐更夫的脖子。」

顧懷章問：「認成了誰？」

鎮民臉色白了白。

「他爹。」

「他父親呢？」

「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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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立刻說話，只站起身，看向橋另一端。

「昨夜趙平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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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民指向東邊巷口。

「他家在那頭。更夫說，他赤著腳，一路往橋這邊走，叫也不應。」

「一路都沒停？」

「沒停。」

「有人攔他？」

「更夫先追上去的，後來又喊醒了街坊。」

顧懷章沿著趙平走過的方向慢慢退回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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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路上積著細水，腳印早被雨洗散了，但幾處泥邊仍有被赤足踩壓過的痕跡。

顧懷章看了一會兒，又回頭望向瀟水橋。

從趙家到橋，需穿過兩條巷、一處岔口，還要繞過一座小祠。

一個半夜驚醒、神智錯亂的人，不該走得這麼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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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趙平平日常走這條路？」

鎮民想了想，道：「也不算常。去河邊挑水，多半走西巷。這條路夜裡黑，少有人走。」

顧懷章道：「那他昨夜為何偏走這裡？」

鎮民臉色一變。「這……莫不是有東西引他？」

顧懷章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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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橋上，伸手扶住橋欄。

橋欄石面濕滑，昨夜趙平翻落之處，有一小塊青苔被蹭掉，旁邊還殘著半截斷裂的指甲。

那不是失足。是有人掙扎過，又忽然用力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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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低頭看向橋下。

河面雨霧未散，一盞紙燈掛在橋洞旁，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燈影碎在水面上，時聚時散，確實容易讓人在半夢半醒間看成一道人影。

「昨夜橋下也有燈？」

「有。」鎮民道，「每逢春汛，橋下都會掛燈，免得夜船撞橋。」

「誰掛的？」

「一向是鎮上的船戶輪著掛。」

「昨夜輪到誰？」

鎮民愣住，轉頭問旁人。

另一名年輕鎮民小聲道：「昨夜……不是輪值日。那燈不該在那裡。」

空氣忽然冷了一分。

雨仍在下。

顧懷章看著橋下那盞燈，眼中神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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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燈是有人故意掛的，那昨夜趙平所見的水影，便不是偶然。

夢、雨、舊事、燈影。

有人把這些東西串在了一起。

顧懷章問：「昨夜除了趙平，還有幾人發病？」

年長鎮民低聲道：「算上趙平，共有四人。」

「都見了什麼？」

鎮民吞了吞口水。

「一個說看見死去多年的妻子在門外哭。一個說仇家提刀站在床前。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一個，是鎮西賣藥的李掌櫃。他醒來後抱著藥櫃，一直喊『別燒我，別燒我』，後來拿刀砍傷了自己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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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片刻。

「他們可曾去過同一處地方？」

「這……」鎮民想了想，「都是鎮中人，自然許多地方都去過。」

「近三日內。」

鎮民答不上來。

顧懷章道：「把四人的姓名、住處、發病時辰、近三日去過何處，全部寫下來。」

年長鎮民連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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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又問：「趙平昨夜醒後，家中可有異物？」

「異物？」

「香、酒、藥、花，或陌生人送來的東西。」

鎮民臉色變了變。

顧懷章看向他。

「有？」

「趙平家裡窮，平日不大用香。」

鎮民遲疑道，「可昨日下午，聽他鄰居說，有人送過一小包安神香，說是春雨濕冷，點了好睡些。」

「誰送的？」

鎮民搖頭。

「只說是水路來的善人送的。近來鎮上不少人都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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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路？

顧懷章目光轉向橋下河面。

江南水路四通八達，貨船、藥船、畫舫、私舟皆可往來。若真有人藉水路送香，查起來比陸路難十倍。

他低聲道：「若是瘋病，路不會走得這麼準。」

鎮民聽見這句，臉色更白。

「顧先生的意思是……不是無明劫？」

顧懷章道：「我只知道，現在還不能說它是無明劫。」

「可黑紋都浮出來了！」

「黑紋是症，不是罪。」顧懷章看著他，「一個人身上有病，不代表他就是妖邪。」

鎮民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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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落在橋上，細細密密，像無數根銀針扎進水面。

顧懷章轉身往橋下走去。

橋洞旁泥地濕滑，紙燈被掛在一根舊木樁上。木樁本是船戶繫繩所用，燈繩卻是新的，還帶著淡淡的藍色染痕。

顧懷章伸手捻了捻那截燈繩。

不是粗麻。

是畫舫上常用的細編彩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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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繩頭收入袖中。

鎮民小聲問：「顧先生，可有什麼發現？」

顧懷章道：「有人想讓趙平看見他該看見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心裡最放不下的東西。」

話音落下時，遠處忽有一陣急促鑼聲傳來。

鐺，鐺，鐺。

三聲。

不是報更，是示警。

幾名鎮民從巷口跑過，嘴裡喊著：「醫棚那邊又鬧起來了！」

年長鎮民臉色大變。

「是趙平醒了？」

跑來的人喘著氣道：「不是趙平，是李掌櫃！他說他兒子不是他兒子，拿藥刀要砍人，被按住了還一直咬人！」

顧懷章眉心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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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人。

這已不只是驚夢後的錯認。

若病勢繼續往下走，瀟雨鎮真正怕的，便不只是鬼神之說，而是活人將活人當成怪物。

他問：「醫棚在哪？」

「祠堂旁。」

「帶路。」

眾人沿巷疾行。

越靠近鎮中，藥氣與血腥氣越重。祠堂前臨時搭起醫棚，四周圍了不少鎮民，有人想看，有人想逃，也有人嘴裡反覆念著「無明劫」三字，像怕說慢了，災禍便會先落到自己頭上。

顧懷章剛到棚外，便聽見裡頭傳來一聲嘶吼。

不是野獸聲。

是人聲被痛苦與恐懼擠壓到極處後，變得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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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棚外叫道：「不能留了！這是劫染！昨夜一個趙平，今日又一個李掌櫃，再拖下去，整個鎮都要完！」

另一人附和：「把這些病人送到鎮外！燒了也好，埋了也好，不能再留在鎮裡！」

話音剛落，醫棚中便有一道清冷聲音傳出。

「人還沒死，先別急著把他當妖邪。」

那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根銀針，穿過滿棚慌亂，釘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顧懷章腳步微頓。

年長鎮民低聲道：「是清微宗來的昭大夫。」

春雨順著傘沿落下。

顧懷章望向醫棚深處。

雨簾之後，有人半跪在病者身側，青衣素淨，銀針在指間一閃而過。

他與昭明棠，便在這場瀟雨裡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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