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二十屆 - 《月亮的坑洞》

陳薇，

她小時候很討厭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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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自然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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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把月球表面的照片投在布幕上，

指著那些深深淺淺的坑洞，

說那是隕石撞擊後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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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抬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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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好酷。

有人說好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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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陳薇後面的男生忽然笑了一聲。

「欸，跟妳的臉好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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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同學都看向陳薇，

但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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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不知道是誰，

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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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低下頭，

假裝在翻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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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各位同學，不要嘲笑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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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拍了拍講桌。

「讓我們看前面，月亮會繞著地球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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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趁著大家的注意力都回到布幕上時，

指腹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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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剛開始長青春痘。

額頭、臉頰、下巴，

像是春天過度用力冒出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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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別人的春天會開花，

她的春天只有紅腫跟結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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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拜託媽媽帶她去看皮膚科。

醫生說：「正常的，青春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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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照著醫囑擦藥、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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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藥膏擦了會脫皮，

口服藥吃了會嘴唇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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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照著鏡子，

等那些紅色的痕跡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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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些淡了，

有些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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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學會低頭走路、

學會拍照時站在後排、

學會在別人舉起手機時，擋住鏡頭說：

「不要拍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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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學會在別人說「其實沒有很明顯」的時候，點頭說：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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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陳薇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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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落在她身上不友善的視線，

她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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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她很少再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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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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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薇加班到很晚。

捷運站外的風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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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路口等紅燈，

旁邊一對情侶抬頭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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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說：

「今天月亮好亮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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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說：

「真的欸，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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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順著他們的話，

也跟著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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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掛在大樓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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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半被樓擋住，

有一角被招牌遮住，

還有一些，卡在電線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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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淡淡的雲飄過，

配上現在的時間，

此刻的月亮就像一盞被忘記關掉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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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國中那張投影片。

想起那些坑洞。

想起教室裡那一聲又一聲地笑。

想起自己低頭摸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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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薇站在斑馬線前，

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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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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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明明也是坑坑疤疤的。

被撞過。

被留下過傷。

被刻下很多不能抹平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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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從來沒有人要求它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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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人看著它說：

你怎麼還沒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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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燈亮了一次又一次，

人群走了一批又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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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三次紅燈，

才跟著人群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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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玻璃櫥窗時，

她看見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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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還是有幾個淡淡的坑，

有些地方在路燈下有明顯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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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下來，

卻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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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伸手，

把被風吹亂的瀏海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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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裡的人也跟著做了同樣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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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有點累，

但沒有那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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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後，她洗完臉，

照例拿起藥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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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藥膏擠出來前，

她忽然想了想，

然後把藥膏放回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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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晚先不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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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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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還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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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

亮亮的。

沒有遮自己的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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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它，很小聲地說：

「原來妳也是這樣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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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沒有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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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點月光落進來，

不帶任何審視，

落在她身上。10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6TbmbZ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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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一起看的風景，如今各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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