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二十屆 - 去海邊

許青邊走邊踢著路上的小石子，小心翼翼地將它也顧在陽傘的陰影下。他從小就很怕熱，敏感的皮膚常被曬得又紅又痛，但他也總是會為了看海走出戶外。

像今天，台北三十五度，北海岸的白沙被曬得滾燙，連帶著泡沫打上岸的海水都變得太暖。他開始忘了他什麼時候說過要來海邊。

燥熱的天氣令人頭昏，許青站在傘下撐開他快融化的眼皮，無神地望向遠處開心踏著浪起舞的男人。

「青！」

閃爍的星星由腳下潑灑，不知道為什麼海水在他身邊時總是那樣的藍，那樣耀眼。男人活潑地向他揮手，模樣比今天的太陽還要熱情。

「是二聲晴。」他小聲嘟囔。明知遠處的人根本聽不見。

小小人影踩上沙的時候邊跑邊喊燙，披著毛巾的也臉曬得通紅，鑽到他傘下時卻仍然樂得像隻拉布拉多，就差沒有甩乾身體，把他弄得一身濕。

「先把汗擦一擦吧。」許青苦笑，從包裡扔了一條乾淨的毛巾到對方頭上。

然後他別過眼神，刻意不去看對方那張無害的笑臉，那總會讓他想起年少時的不成熟。明明雨不可能沖走所有遺憾。

許青坐在熱燙的長椅，點了一杯冰美式，而今天一起出來約會的男人就在身後的海灘小屋沖澡。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你昨天說想來海邊，我以為你也喜歡大海。」

「嗯，我喜歡啊。」

「你才怪。」

淅瀝淅瀝的水聲戛然而止，男人口中否定的三個字重重地迴盪耳畔，像極了今天熱辣的太陽，偏偏那明媚的樣子如此令他著迷。

而今天的海不知為何看起來孤伶伶的。

「……或許吧。」

許青沒有注意到身後的門開了，穿著短袖襯衫外套的男人微微啟唇，卻又斂眼把話吞回肚裡。他依舊躲在傘的陰影下，瞇眼望向淺藍的遠方。

少年們住在看不見海的城市裡，卻常常翹掉最後一堂課，坐火車來這裡，就為了看一眼那只活在想像中的美麗景象。

嫌天氣熱的少年被拉著奔跑，陽傘在沙灘上翻滾好幾圈才倒下，撿回來的時候已經斷了幾根支架。

所以那天他的兩隻手臂和後頸都嚴重曬傷，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蘇霖安皺著眉頭，委屈地和他道歉。

笨拙的少年挖了一大坨清涼的蘆薈往他身上抹，輕輕推開，然後塗滿手臂，將曬出紅痕的肌膚都厚敷了十幾分鐘。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你看起來好痛傘也壞掉了對不起我只是想跟你一起玩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拜託我們下次可不可以——」

「……蘇霖安。」

「嗚，對不起。」

許青看向身旁繃緊神經正坐的少年，啞然失笑，他單手撫上他的右臉，咬了一口對方緊抿的下唇，然後輕吻嘴角。

蘇霖安瞪大雙眼，嘴巴開開地說不出話，只能看許青笑著起身，然後順便揉揉他的髮。他總是不懂許青的笑點，卻總能因他的笑容感到快樂。

「又沒怪你。我們下次再一起去吧，去海邊。」

但那天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在沙灘上看海。大紅色的畢業胸花從未凋謝，但日子一天一天過，許青也不再接到他的電話。

他總在雨夜敲著電腦鍵盤發呆，一旁的手機螢幕跳著訊息，通常不是他想的那個人。明明不曾想過要替他們的關係命名，也不曾想過會迎來電影般的結局。

手機鈴聲又響了起來。在繁忙的考試週，各大群組訊息總是不分日夜地跳著通知，而他還要收拾退選組員留下的爛攤子。

沒空拿去回收的罐裝咖啡空瓶堆積在電腦桌，哐啷一聲掉到地上，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天睡眠不足了。

所以他訂了凌晨三點半的鬧鐘，然後便倒到床上，和棉被一起捲成一團。房間裡，只剩亮著的電腦螢幕照著棉被團，冷氣帶走霉味，留下乾冷的空氣。

「咳咳、咳、咳咳咳。」

許青瞪大泛紅的雙眼，用力捶著喘不過氣的胸口，乾癢的喉嚨什麼都沒有嘔出來。

他用力按著自己的腦袋坐起身，一腳把棉被踢下床，顫抖的雙手在床頭櫃摸索，空了的寶特瓶也順勢被掃到地上。

咚隆、咚、咚。

透明的瓶子滾啊滾，在他眼裡旋轉，許青可不記得醫生開給他的安眠藥有這種副作用。

嗡嗡，嗡。

他只覺得耳邊吵死了。

許青滑開亮起通話顯示的螢幕，將手機貼到耳邊，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向閒置的電腦。冷冰冰的光線打在他蒼白的皮膚，黑眼圈重得和熊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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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則新訊息

您有五通未接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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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電話那頭傳來熟悉且令人懷念的嗓音，聽起來有些落寞。

他好嗎？

許青有好多話想說，想問他好不好，最近有沒有去他們常去的那個海邊。還想知道，對方有沒有想他。

他好想他。

「……。」

在他快要溺死在烈陽下時，顯示著蘇霖安名字的電話就像場及時雨。他只怕一個不小心，就把那滿盆的心意，灑了滿地。

「……青？我打擾你了嗎？」

「……。」

窗外的雨就像是算準了時機落下。

所以他寧願什麼都不說。

只是聽到蘇霖安喚他的名字，他就感覺整個人平靜了許多，頭不痛了，身體卻還使不上力。

還是，先睡覺吧，他想。

可在那之後，蘇霖安再也沒有打來，他也不知該怎麼和對方開口。一想，就是十年。

蘇霖安為什麼打來呢？

要是他當初回電了呢？

十年了，你依舊是那個看見烈日炎炎就會揚起笑容的人。

「可以問嗎？你為什麼玩交友軟體？」

「因為放不下吧。」他淺笑。雖然不知為什麼要和一個初次見面的人說這些，但那彷彿是本能。他知道喜歡海的人，都不是壞人。「在甘霖降下之前，曬著太陽的花，能撐多久呢？你知道嗎，霖先生？」

小孩般圓潤的杏眼，閃閃發光中帶著一抹黯淡，那大概是長大必經的過程吧。但蘇霖安的表情還是一樣，總是微微笑著，眼裡的光也總是追隨著他。

他們沒有去酒吧，也沒有去飯店，兩人只是肩碰著肩，光著腳在沙灘上散步。無法清楚地看見彼此也無妨，那反而讓他分不清楚這次見面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是他等待已久的那場雨。

壓在身上的不只是當時的沉默，附加而來的時間隔閡拉著拉著，破折號細到斷了，萎縮捲起來變成發抖的句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還沒有放棄，青。」

是晴。

他本想這麼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成了對不起。他好累了，在太陽下努力撐著，就是為了這場雨。一直賴以維生的罪惡感，就這麼消失，真的可以嗎？

「可是我想像過被你忘記。一度希望你忘了糟糕的，讓你失望了的我。」他說著說著便越來越小聲，伸手，卻只搆到對方的衣角，襯衫布料下一秒就從他手裡滑掉。

許青只捉住了空氣，屏住呼吸，實心的石頭仍然哽在胸口。蘇霖安，說點什麼吧，用那最溫柔的語氣，說我們不要再見了。

顫抖的右手懸在空中，話也跟著停滯。漫長的沉默就彷彿又過了十年，他忽然想到那通電話，蘇霖安在那時能有多不安呢。

可在他要收回手的前一秒，聽見海浪裡混著一聲輕笑。

許青孤伶伶的手被溫暖牽住，然後是另一隻大手落在他的後腦，揉亂他略長的髮。蘇霖安好像又長高了，身上帶著一點海潮的味道。

「……我從來沒想要忘記。雖然沒有特意去找，但這世界那麼大，偏偏又讓我遇見你了。我很開心。」

蘇霖安的語氣很小孩子氣，擁抱也是。他拉著許青在沙灘躺下，讓冰涼的浪沖過腳踝，然後又害臊地游回大海。

「你知道嗎，你完全沒有變。你從以前就有很多秘密，好像只有在看得到海的地方，你才願意說給我聽。」

兩人的手只是鬆鬆地牽著，他知道要是他逃走，蘇霖安不會追上來。要是身分互換了也是。他永遠笑得那麼好看，卻長成了他追不上的樣子，如此耀眼奪目。

他們就像變回十八歲的少年，看著十年不變的藍，與各自選擇的分岔路。明明繞了一大圈，最後卻還是兜在一起了。

誰知道這一小段直行之後不會再來一個三叉路口呢？他稍微收緊了手心。

「可不是嗎。你還是一樣了解我，但我卻不懂你了。只說對不起根本不夠，我卻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補償。」

「那你親我一下？」

「……？不要。」

「開玩笑的啦。」

他看著漆黑夜空中那彷彿也心情很好的半月，然後偏頭，望著蘇霖安那雙也注視著他的眼，一起笑了出來。

今天，就和很久以前的那天一樣令人感到幸福。蘇霖安胸前的那朵塑膠紅花，現在還收在他書房的右側抽屜，而他身上的，則是讓蘇霖安親手摘下來了。

「霖，明天你有空嗎？」

「明天？有空是有空——」

「那我們明天也來看海好嗎？」

這次換許青問了。比起過去總是等著對方拉他的手跑出教室、搭上火車，現在那雙明亮的眼睛反而成了等待的那方。

少年們成為了男人，因為錯過而更小心翼翼，但唯獨這個地方，是他們刻在記憶裡的默契。

他多希望能夠像這樣在一起久一點。

「……這是補償，還是私心？」

蘇霖安將視線由夜空轉向他的太陽，笑得很溫柔，卻答得很收斂。

許青摩挲著手心裡有些粗糙的大拇指，那種陌生的感覺來自他面前的這位先生，而不是十八歲的蘇霖安。他知道他們已經不再是彼此熟悉的小孩子，而是透過交友軟體認識的陌生人。

自介欄寫著他喜歡太陽，喜歡海，喜歡戶外活動和咖啡，是一名職業攝影師，單身。

今天相處起來，他覺得霖先生就是個溫柔又颯爽的大人。那雙澄澈的眼睛，也始終吸引著他的視線。

曾經對不起的，現在能夠好好注視了。霖先生還是把選擇權交予了他，自己在一旁安靜得像個局外人，卻很有耐心地等待他的答覆。

少年游移的視線逐漸安定下來，許青重新握好男人的手，拉著對方起身。

「私心，」他笑了。像扮家家酒，像真心感興趣，就是初次約會的那種結尾。「我私心想要多了解你一點，霖先生。你願意嗎？」

他看著對方微張著嘴，回不了神的驚訝表情，就像又變回了懵懂的孩子。蘇霖安微微點頭，結巴地嗯了幾聲，混在海潮空蕩蕩的聲音裡。

那片藍從不承載悲傷或是歡笑，總是一樣地拍打上岸，然後再像沒事一樣離開。今天它被月光照得閃亮，聽起來更快樂了一點。

幸運得剛好。

「那我們明天，也來海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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