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也可以千奇百樣第二十屆 - 《偏偏又讓我遇見你》

那天我們被派去支援大誠市另一端的救護勤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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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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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到我坐在救護車上，

看著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變陌生，

開始認真懷疑大誠市是不是偷偷擴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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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開車的小洋學長：

「學長，大誠市到底是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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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前面，沒有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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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說：

「再開下去是不是要出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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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翻了一個白眼：

「那妳護照有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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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嘴繼續欣賞外面陌生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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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支援隔壁的隔壁的隔壁轄區。

路名剛報出來的時候，

我還以為勤指派錯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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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在自己轄區出救護，

至少路會熟、醫院會熟，

可能連幾個常報案的常客也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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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援到別的轄區，

可能連便利商店轉角長得都像別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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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地點：烏小巷巷口便利商店。

我開了導航才知道是在大誠市另一端的小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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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由是民眾身體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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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案人說，

有一名男子坐在騎樓，臉色蒼白，

看起來像快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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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普通的報案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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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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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開了很久，

開到我已經開始懷疑導航是不是把我們帶去隔壁縣市，

才終於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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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門口站了兩三個人。

店員站在玻璃門旁邊，

手裡還拿著一條沒拆封的濕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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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拖鞋的阿伯坐在騎樓地上，

背靠著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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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低低的，

旁邊放著一瓶喝到一半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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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急救包走過去。

「先生，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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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時，

我腳步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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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狀況太差，

是因為那張臉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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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到我腦袋空白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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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看著我，看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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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說：

「又是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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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

那一瞬間我心裡只有一句話：

這世界那麼大，偏偏又讓我遇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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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是偶像劇，

這是救護勤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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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偶像劇重逢的地點，

不是在海邊、不是在雨中、就是在校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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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在大誠市的另一頭，

一間便利商店的騎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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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是坐在路邊臉色蒼白的患者，

一個是跨越了一個縣市才到的救護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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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店員緊張地問：

「他會不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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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個阿伯，心裡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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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誠市這麼大。

救護車這麼多。

消防員這麼多。

他明明是我們轄區的常客。

結果我支援到城市另一頭，還是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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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緣分，

不如說是勤務系統在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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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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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姓林，

我們平常都叫他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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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老，

但看起來比實際年紀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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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居。

慢性病一堆。

血糖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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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喝酒。

有時候沒吃飯。

有時候吃了藥，但忘記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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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電話沒人接，

鄰居就會報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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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們轄區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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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們，倒是比店員冷靜很多，

默默把手伸出來。

「要量血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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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

「你現在很熟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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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啊你們每次都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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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血壓計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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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又把另一隻手指伸出來給小洋學長：

「血糖也要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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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默默地拿起採血針，

但我好像沒看到採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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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唷，這次怎麼那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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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小洋學長互看了一眼，

沒有人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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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熟練地報生日、病史、地址，

報完還補：

「送大誠醫院，你們回去比較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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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他。

因為那句話很好笑，也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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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在旁邊問：

「你們認識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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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嗯，常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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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說：

「我常常麻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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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得很平淡。

沒有不好意思，

但也沒有真的覺得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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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種，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人生的人，

最後只好把很多事講得很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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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數值出來：

血糖偏低，

血壓也偏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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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今天從朋友家出來，

本來想買個東西吃，

結果走到便利商店門口，

人就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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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一餐什麼時候吃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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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

「早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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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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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

「下午三點三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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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答很精準，但也很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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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洋學長給他糖，我把東西收一收，

準備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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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架床來，他自己上床。

上床後自己扣固定帶。

然後乖乖的躺著等我們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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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的，他這麼配合，

配合到讓我有點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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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個人會這麼熟救護流程，

通常不是因為他喜歡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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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他遇過太多次自己處理不了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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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血壓帶要綁哪裡。

知道手指要給我們測血糖。

知道上車後要躺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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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知道，

自己如果不講清楚，急診護理師會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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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熟練，不是天賦。

是生活一次一次把他推到我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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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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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後，他躺在擔架上。

眼睛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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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裡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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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患者旁邊，我問：

「你怎麼跑這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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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來找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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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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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下。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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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是哪種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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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話聽起來很簡單，

但裡面可能有很多不想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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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問：

「那你等一下有人可以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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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哪有人那麼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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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他說得很淡，

淡到像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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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車廂裡沒有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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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常客，

不一定是他很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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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只是他的生活裡，

真的沒有別的車會來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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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家人開車。

沒有朋友等在樓下。

沒有一通電話可以說：

我不舒服，你能不能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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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能來的，就是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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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才會記得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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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流程不會問他為什麼又來。

流程只會量血壓、測血糖、給氧、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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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有時候很冷，

但至少它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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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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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院後，

我把狀況交接給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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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糖。

血壓。

意識。

病史。

現場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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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急診床上，還是很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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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問名字，他報。

問生日，他報。

問哪裡不舒服，他說：「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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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理師看了他一眼。

我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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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默默把棉被蓋好，

習慣到像在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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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離開前，他忽然叫我。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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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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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臉色比剛剛好一點。

「妳今天怎麼跑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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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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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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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忍不住說：

「你很厲害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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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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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支援到城市另一頭了，還可以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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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有點得意。

也有點累。

「這表示我人脈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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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翻白眼。

「你這個叫出勤範圍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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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兩聲，

笑完又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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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資料夾抱在胸前，半開玩笑地說：

「下次不要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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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我。

「這種事很難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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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你不要每次都很有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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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

「我也不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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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出來，

我們兩個都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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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他又擺擺手。

「好啦，妳去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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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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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急診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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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床上。

急診的白光照在他臉上。

旁邊的簾子拉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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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很小，

不像剛剛在騎樓跟我說「又是妳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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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像一個被生活放在那裡，

又被救護車暫時接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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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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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過了一段時間，

我都沒有再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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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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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救護勤務很多。

今天這個發燒。

明天那個跌倒。

後天有人胸悶。

再後天有人說自己快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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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難在一堆勤務裡，

立刻發現某個常客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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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客出現的時候，你會覺得：

怎麼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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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常客不出現的時候，

你不一定馬上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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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救護很奇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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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直出現，讓你頭痛。

但有一天他不出現了，你又會突然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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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剛好出救護，

路過他家附近的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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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轉彎時，

我看見巷口搭了一個白色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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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疊椅排在旁邊。

罐頭塔靠著牆。

香插在爐裡，煙慢慢往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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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還有紙蓮花，

一張照片放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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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被花擋住了一半，

我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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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沒有停，也不該停。

那不是我們這趟的勤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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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繼續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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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坐在車上，

看了那個白色棚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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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確認。

沒有問那是不是他。

也沒有特地繞回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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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天之後，

我沒有再遇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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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跟他說：

下次不要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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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像開玩笑，

像救護車上很常出現的那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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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才發現，

有些不要再見，真的不是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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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繼續往前開，

白色棚子慢慢被甩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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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照鏡裡，

那一點白越來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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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到最後，

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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