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萊拉那道銀白與血色交織的孤傲身影徹底消失在蝕金荒野的灰霧中後,白石村並未迎來預想中的安寧。相反,一種被強行按下的「加速感」籠罩了整座村莊。
維恩並沒有休息,他甚至沒給索倫喘息的時間。在談判結束後的第五個小時,這支由深綠色與淺藍色交織的隊伍,再次踏上了那片呈現出病態灰白色的荒野。維恩坐在那頭被雜訊布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驢子上,指尖在虛空中艱難地劃動,調取出那份從黑市商人「零錢」手中收購而來的數據——《教廷邊境資產報損名錄》。這是一份被聖都官僚們為了掩蓋管理失職,而強行從官方帳本上抹除掉的「死帳清單」。
「咳、咳咳……」
維恩用那方焦黑的手帕死死捂住嘴,每一聲咳嗽都帶著靈魂被生生磨碎的顫鳴。他低頭看向視界右下角,那行原本就已經所剩無幾的數字,此刻正散發著令人絕望的血光:
[當前狀態:連帶保證人負擔已達臨界點]
[剩餘生存定額:3 天 2 小時]
[警告:若無法在 72 小時內完成「資本對沖」,您的存在將被永久註銷]
『三天……』維恩漆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近乎癲狂的理性。這點時間,是他手中最後的籌碼,他必須在這場與死神博弈的加時賽中,贏得一次足以翻盤的「巨額溢價」。
「維恩先生,我們已經進入了『靜默峽谷』的範圍。」索倫走在前方,聲音低沈。他手中的鏽劍在灰霧中劃開一道道翠綠的波紋,他的右臂上,那些灰白色的像素斑點已經蔓延到了手肘,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那些斑點都在吸收著荒野中的雜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脈動感。
「根據名錄記載,前方岩壁深處有一個編號為『X-042』的收容設施。」維恩推了推空洞的眼鏡架,語氣冷漠得如同在清點倉庫裡的廢品,「那裡曾是教廷在七年前啟動『神聖比例』第一階段實驗時留下的廢棄點,也就是所謂的『靜默孤兒院』。在教廷的官方審計報告裡,那裡的人員早已全部『歸於虛無』。但在這份死帳清單的底層數據裡,我卻看到了一些還在跳動的剩餘價值。」
索倫的手猛地握緊了劍柄。七年前……那正是他被帶進「神諭鑑定所」的前夕。他想起在那座冰冷的宮殿裡,萊拉曾看著那群被刷掉的、哭喊著被帶走的同伴,語氣冰冷地對他說:『索倫,別去看那些眼淚,他們只是因為「適配率」不足而產生的損耗數據。』
那時的他,是站在光芒裡的「旗艦產品」,而現在,他正跟著一個惡魔般的清算人,去收回那些被神拋棄了整整七年的「損耗品」。
「那裡還有活人?」索倫回過頭,銀色的瞳孔中交織著震驚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冀。
「在我的帳本裡,沒有『活人』和『死人』的區別,只有『可運作資產』與『報廢零件』。」維恩冷冷地注視著地平線上那座逐漸顯露雛形的灰色石質建築,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弧度,「索倫,我要你做的,不是去當救世主。我要你利用『蝕律殘響』,去切斷那座孤兒院與教廷之間殘存的所有權連結。我要把那群被世界遺忘的垃圾,強行併入白石村的產線中。現在……去推開那扇門,讓我們看看這筆被封存了七年的債務,到底發酵成了什麼樣子。」
推開「靜默孤兒院」那扇沉重的石門時,傳來的不再是腐朽木材的摩擦聲,而是一種如同高頻電子噪音般的、讓人牙根發酸的刺耳鳴響。
索倫首當其衝,他手中的鏽劍在踏入門檻的一瞬間,翠綠色的靈光竟不由自主地劇烈震顫起來。在他的視界裡,這座建築的內部空間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摺疊感」——長廊的地板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強行撫平的廢紙,牆壁上的紋理不時發生位移與重疊,甚至連空氣中飄浮的塵埃,都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方塊狀。
「這裡的『格式化』進度卡住了。」維恩的聲音在寂靜的長廊中迴盪,帶著一種審計官步入廢墟時的冷漠與精準。他沒有下驢,而是由瓦里克牽著韁繩,漆黑的瞳孔透過空洞的眼鏡架,掃視著那些閃爍著雜訊的牆壁,「教廷在七年前下達了強制抹除指令,但這座建築的建材中摻雜了過量的『定序聖銀』,導致神聖的清算律令在執行時發生了因果衝突。現在這裡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緩存垃圾桶。」
索倫沒有說話,他走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看著兩側散落的雜物。那裡有一隻斷掉頭的布偶娃娃,棉絮中竟然長出了一些暗紫色的結晶;還有一本翻開的識字課本,上面的文字正在瘋狂地變換、重組,最終變成了一串串毫無意義的亂碼。
當他們步入孤兒院中心的「禮拜堂」時,眼前的景象讓索倫徹底僵在了原地。
原本神聖的祭壇早已崩塌,而在那斷裂的石柱陰影下,盤踞著幾十個蜷縮在一起的身影。那是一群孩子,或者說,是某種介於生物與數據垃圾之間的「殘留體」。
他們的年紀大約在十到十五歲之間,瘦骨嶙峋的身體上穿著破爛不堪的灰布衫。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孩子的身體並非完整的實體——有的孩子左臂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正不斷向外噴發著細小的雜訊火花;有的孩子臉部的一部分像是被橡皮擦抹除了一般,呈現出如同虛無般的漆黑空洞;更有幾個孩子,背後竟然生出了畸形的、由像素塊堆疊而成的黑色節肢。
[對象:實驗失敗資產(集體)]
[狀態:代碼汙染、存在感稀薄]
[市場價值:0.05 G / 每單位]
[風險評估:高(隨時可能引發連鎖性數據崩潰)]
[潛在用途:低階算力插件、因果噪音過濾器]
「這是……『神聖比例』的代價?」索倫的聲音顫抖得厲害,他看著一名正對著虛空自言自語的小女孩,對方的眼睛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銀色,但她的雙腿卻已經徹底像素化,與地面的石磚熔煉在了一起,無法移動分毫。
「不,這只是教廷在追求『最優解』的過程中產生的損耗。」維恩緩緩從驢背上走下,他的動作雖然依舊遲緩且帶著病態,但那雙盯著孩子們的眼睛,卻冷酷得如同一台正在掃描次級零件的儀器,「這群孩子體內都曾被強行灌注過高濃度的『聖光底稿』,試圖將他們改造成神聖的複製品。實驗失敗後,他們就成了教廷無法核銷的『非法數據』。神不要他們,地獄也塞不進去,所以他們才被鎖在這個停滯的時間點裡,受了七年的苦。」
維恩走到那個雙腿像素化的小女孩面前,指尖夾起一張紫色的期票。
「維恩先生……你要幹什麼?」索倫跨前一步,擋在了小女孩面前,眼神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保護欲。
「我在評估這筆資產的『修復成本』。」維恩冷冷地推開索倫,漆黑的瞳孔中沒有半分波動,「索倫,妳以為憐憫能救她?妳那廉價的同情心,連讓她多活一秒鐘的權限都買不起。看看她的數據,她的存在感已經低到了清算線以下。如果我不現在併購她,十分鐘內,她就會變成這地板上的一塊石頭。」
維恩轉過頭,看著禮拜堂內那些驚恐、麻木、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眼神的孩子們,語氣依舊沙啞且殘酷:
「聽好了,你們這群被世界刪除的垃圾。我不是神派來的救世主,我也沒興趣聽你們的祈禱。我這座村莊需要一批能忍受劇痛、且對系統規則免疫的『底層處理器』。想活下去的,就把你們剩餘的靈魂所有權抵押給我。如果你們拒絕……」
維恩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緩慢逼近的、如同狼群般游盪在峽谷間的灰白色風暴,「教廷的『最終清掃程序』就在外面。在那種清算下,你們連做夢的權限都不會留下。」
石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靜謐,唯有那些像素崩裂的刺耳雜訊聲,在嘲笑著這場關於生存與尊嚴的殘酷交易。索倫看著這群孩子,又看向維恩那近乎透明的背影,他突然意識到,這座孤兒院,其實就是白石村的縮影——這是一個由惡魔建立的,專門收容被神遺棄之物的「非法避風港」。
在維恩冷酷的威壓下,禮拜堂內的雜訊聲漸漸低沉了下去。那些半人半數據的孩子們,在極度的恐懼中開始陸續向這名深綠色頭髮的魔鬼低頭。然而,就在索倫準備帶領第一批「新資產」撤離時,他在祭壇後方的一處暗門內,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眼的紅光。
索倫推開那扇腐朽的木門。在不足五平米的密室中央,坐著一名約莫十二歲的少年。少年的淺藍色短髮已經打結、發黑,身上纏滿了束縛能量的封印鎖鏈。令索倫震驚的是,這名少年的臉廓與萊拉竟然有著六、七分相似,而他那雙緊閉的眼縫中,正不斷溢出如同岩漿般熾熱的深紅色光芒。
[警告:檢測到極端異常資產]
[對象:編號 S-009(萊拉原型之同批次損耗品)]
[狀態:代碼暴走、完全畸變]
[系統判斷:此為「高階因果炸彈」,會瞬間汙染周遭所有穩定數據]
「殺了他。」維恩冰冷的聲音從索倫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促。他在數據介面中看得很清楚,這名少年是當年教廷實驗失敗留下的「廢料容器」,隨時會引發區域性的格式化。
索倫看著這名在痛苦中瑟瑟發抖、卻死死咬牙不發出一聲哀鳴的少年,那一瞬間,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對著維恩叫囂正義。他深吸一口氣,右手緩緩按在了少年的肩膀上,體內那股暗綠色的「蝕律殘響」在此刻不再是破壞的利刃,而是化作了一層厚重的、如同鉛層般的屏障,試圖強行鎖住少年體內溢出的紅光。
「我不是在求你救他,維恩先生。」索倫的聲音異常沈穩,甚至透出一種讓維恩感到陌生的冷酷,「我是在清算我這份『資產』的剩餘價值。如果這孩子是炸彈,那就由我來當他的保險絲。我會用我的力量鎖住他的雜訊,不讓他汙染白石村。這是我作為你的『代行者』,主動發起的資產承保。」
維恩僵在了原處。他那雙漆黑的瞳孔劇烈收縮,原本正準備強行下達「抹除指令」的指尖,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看見了索倫頭頂的數據正在發生質變——索倫不再是一個「被動受贈者」,而是開始主動承接「高風險債務」。這種行為在系統的邏輯裡,是一種極其瘋狂的「槓桿操作」。
「呃……啊!」
維恩猛地跪倒在泥地裡,腦海中那段關於「溫柔學者」的記憶碎片與前世「瘋狂審計官」的冷酷代碼在此刻發生了毀滅性的碰撞。索倫的覺醒,像是一記重錘,砸開了他拼命想要維護的「純理性」外殼。
[檢測到核心人格衝突:邏輯中樞 vs 投資人直覺]
[資產「索倫」發起高風險擔保,連帶保證人維恩,生存定額補償性扣除:-24 小時]
[當前結餘:2 天 2 小時]
維恩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原本深綠色的髮絲在耳際處竟然迅速化為灰白。他抬起頭,看著索倫那雙布滿血絲、卻堅定得如磐石般的銀色瞳孔,嘴角露出一抹慘烈至極的冷笑:
「你竟然……學會了用我的命,來跟你自己的憐憫玩『對沖』?索倫……你果然……開始懂得什麼叫作『收購』了。」
維恩顫抖著拋出一卷浸染了「現實髓質」的高階繃帶。這一次,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這場交易已經超出了他的計算,索倫用一次「主動的負債」,強行從他手裡換走了這名紅眼少年的存續權。這是在泥潭中掙扎出來的、屬於凡人的第一份「獨立提案」。
「警告:全域清掃程序已啟動。」
「檢測到座標 X-042 存在高階邏輯冗餘……執行物理抹除。」
隨著冰冷且機械的系統音在虛空中迴盪,整座「靜默孤兒院」的空間開始發生了毀滅性的扭曲。原本灰白色的長廊像是被燒焦的底片,邊緣正迅速捲曲、發黑,最終化作無數飛散的灰燼。那些游盪在峽谷間的灰白色風暴不再是散亂的雜訊,而是凝聚成了幾十根通天徹地的「邏輯裁撤柱」,正帶著毀滅性的高頻音,向著禮拜堂緩緩推進。
維恩半跪在泥地裡,他的指尖在虛空中無力地劃動,視網膜上的數據介面已經因為生存定額的劇烈縮減而變得一片模糊。他想要下達撤離指令,但靈魂深處傳來的磨損感讓他的喉嚨只能發出破碎的嗬聲。
「老爺……」諾克斯的身影在維恩身側明滅不定,這名敏捷的亡靈此時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對方的「抹除權限」太高,高到足以讓他們這些「債務資產」本能地想要崩解逃逸。
「諾克斯,帶他走。」
一個沈穩得近乎冷冽的聲音響起。
索倫緩緩站起身,他左手死死按在那名紅眼少年的背上,右手則倒提著那柄鏽跡斑駁的聖劍。他沒有回頭看向維恩,但在他那雙銀色的瞳孔中,此時正倒映著與維恩一模一樣的、對數據流動的精確捕捉。這不是神賜的視角,而是這四天來他在地獄邊緣反覆橫跳後,被迫磨練出來的「生存直覺」。
「瓦里克,帶著一小隊負責側翼。利用你們身上的雜訊殘渣,在那幾根『裁撤柱』靠近之前,人為製造三處邏輯斷層。」索倫的指令簡短且精確,完全摒棄了以往那種英雄式的呼告,轉而採取了一種極其務實的「資產拆分」邏輯,「艾爾莎,帶著孩子們跟在諾克斯後面,不要去看那些崩壞的牆壁,只准看著你們腳下那條因果連結的餘溫!」
老石匠巴托和艾爾莎愣住了,他們看著這個原本總是在質疑維恩的少年,此刻竟然散發出一種與維恩截然不同、卻同樣讓人感到安心的威權感。
「索倫……你……」維恩強撐著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少年的背影。
「維恩先生,你剛才說過,這是我發起的『資產承保』。」索倫微微側過臉,眼底深處的那抹綠意在此刻顯得無比深邃,「既然這筆債是我欠下的,那在利潤結算之前,我就絕不會讓這份資產破產。現在,請保持你的『靜默狀態』,節省你那昂貴的生存定額。接下來的清算……由我來接手。」
索倫猛地揮劍,這一次,他沒有試圖去硬碰那些巨大的「裁撤柱」,而是將劍鋒精準地刺入了禮拜堂地面的一處裂縫中。翠綠色的「蝕律殘響」順著石縫瘋狂蔓延,竟然在眾人腳下硬生生地勾勒出了一條臨時的、不在系統掃描範圍內的「影子路徑」。
「撤!」
隨著索倫的一聲令下,白石村的隊伍在即將崩塌的廢墟中,像是一串被強行排好的代碼,在死神的指縫間穿行而過。索倫走在最後方,他看著那些正在瓦解的童年碎片,心中原本那種軟弱的憐憫已經被一種「必須保住本金」的強悍理性所取代。他終於明白,維恩之所以變成惡魔,是因為這個世界留給凡人的……從來都只有惡魔的選項。
「警告:全域清掃程序已啟動。」
「檢測到座標 X-042 存在高階邏輯冗餘……執行物理抹除。」
隨著冰冷且機械的系統音在虛空中迴盪,整座孤兒院的空間開始發生了毀滅性的扭曲。原本灰白色的長廊像是被強行揉皺的紙張,邊緣正迅速捲曲、發黑。那些游盪在峽谷間的灰白色風暴,凝聚成了幾十根通天徹地的「邏輯裁撤柱」,正帶著刺耳的高頻震鳴,向著禮拜堂緩緩碾壓過來。
維恩半跪在泥地裡,他的指尖在虛空中無力地劃動,視網膜上的數據介面已經因為剛才強行承擔索倫的「代價」而變得一片模糊。他咳出的鮮血濺在那些泛黃的報表上,顯得格外淒厲。
「老爺!」諾克斯的身影在維恩身側明滅不定,這名亡靈刺客此時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那是來自世界系統最原始的、抹除一切的惡意。
「諾克斯,帶他走。瓦里克,去接應巴托,他背上那些聖銀樣本不能丟!」
索倫的聲音在混亂中響起,顯得冷靜得近乎殘酷。他原本清亮的銀色瞳孔,此時正倒映著四周崩塌的虛空。他沒有再回頭看維恩,而是第一次主動接管了這座「即將報廢」的現場。
「艾爾莎,停止登記!立刻把這群孩子分成五人一組,用妳手中的期票做因果連動,讓他們跟著妳跑!」索倫的指令如連珠炮般落下,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揮劍的戰士,而是正在嘗試用維恩的方式,去維護這筆混亂的「流動資產」。
巴托老石匠正死命護著一箱剛從祭壇拆下來的定序石料,艾爾莎則臉色慘白地拉著那群像素化的孩子,他們是維恩最看重的「生產工具」,也是索倫此刻必須保下的「命」。
「索倫……你……」維恩強撐著抬起頭,看著少年的背影。
「維恩先生,請保持你的『靜默狀態』。這是我發起的資產承保,現在……由我來執行風險規避。」索倫猛地揮劍,翠綠色的「蝕律殘響」順著劍鋒精準地斬斷了禮拜堂的一根承重樑——但他不是為了摧毀,而是為了利用瓦解的石料,在「裁撤柱」的移動路徑上人為製造了一場「數據坍塌」。
那種石塊崩裂產生的雜訊,暫時干擾了清理程序的掃描。
索倫一把抓起那名在痛苦中抽搐的紅眼少年,少年體內溢出的紅光正如刀刃般割開他的手掌,但他卻死死不肯鬆手。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白色巨柱,嘴角露出一抹與維恩極其相似的狠厲微笑:
「想格式化這裡?那就先接下這筆……被你們拋棄了七年的『陳年死帳』!」
「靜默峽谷」的出口近在咫尺,但那裡已經不再是通路,而是一片閃爍著刺眼白光的「死區」。
數以百計的「食蝕者」如同從虛空中湧出的灰白色潮水,將狹窄的谷口徹底堵死。牠們的身軀在雜訊中扭曲、重疊,發出一陣陣令人腦漿沸騰的電子哀鳴。在這些清理程序的後方,幾根巨大的「邏輯裁撤柱」已經封鎖了所有的迴避空間,地面正在迅速變成毫無質感的灰白色,那是物質被徹底格式化後的廢料。
「沒路了……」艾爾莎緊緊護著那群已經嚇得無法動彈的孩子,臉色比雪還要慘白。
老巴托死死抱著裝滿聖銀的石箱,看著前方那片能將萬物化為虛無的白光,握著鐵錘的手不停地顫抖,「維恩老爺……我們要破產了嗎?」
維恩靠在諾克斯的背上,他的眼角滲出了一絲乾枯的血跡,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那近乎絕望的紅色預警。他想要開口,但他發現自己的聲帶已經因為因果反噬而暫時失去了功能。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死局中,索倫卻發出了一聲低沈且狂氣的冷笑。
「維恩先生,你看著就好。」索倫單手提著那名臉色扭曲、雙眼正瘋狂溢出紅光的少年,銀色的瞳孔中竟透出一種與維恩如出一轍的、對這世界規則的極致冷漠。
他大步衝向那片「食蝕者」組成的白光之牆。就在眾人以為他要自毀之時,索倫猛地將體內所有的「蝕律殘響」灌注進了那名紅眼少年的身體裡。原本就被強行鎖住的毀滅能量,在這一刻得到了一種扭曲的「引導」。
「既然你們想要清理垃圾,那就接下這筆……被你們製造出來、卻又無法處理的『終極壞帳』吧!」
索倫發出一聲怒吼,將少年高高舉起,隨即猛地刺破了少年脖頸處的一條微弱的因果脈絡。那一瞬間,少年體內積壓了七年的、代表著「紅月實驗」失敗的深紅色代碼,如同決堤的黑血一般,瘋狂地噴湧而出,直接撞擊在了那群「食蝕者」的中心。
*轟——!*
那不是爆炸,而是一場毀滅性的「邏輯連鎖崩潰」。
紅眼少年體內的律法殘響是教廷最高階的祕密,是連神聖帳本都無法完全相容的『禁忌噪音』。當這些殘響衝進『食蝕者』那相對單一的執行邏輯時,就像是把萬千互相衝突的意志強行塞進了一個狹小的容器。
原本有序推進的「食蝕者」大軍突然瘋狂地互相啃食、重疊。白色的抹除光芒與深紅色的實驗廢料在半空中瘋狂對沖,竟然在峽谷出口炸開了一個巨大的、閃爍著無數邏輯錯誤符號的「虛無漩渦」。
【系統提示:偵測到毀滅性邏輯衝突。】
【清掃程序運行失敗。】
【區域內「存在定義」暫時失效,進入三分鐘的「無效期」。】
「走!」索倫趁著系統癱瘓的剎那,帶領眾人衝入了那片甚至連光影都無法定義的虛無漩渦中。
維恩在昏迷前的一刻,看見了索倫那張沾滿了暗紫色鮮血、卻堅定得如磐石般的側臉。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原本只想投資出一個強大的保鑣,卻沒想到,自己竟然在無意間,親手教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歐瑞里亞大陸都感到頭疼的……「不良資產管理者」。
當白石村那道暗紫色的雜訊圍牆再次出現在視線盡頭時,整支隊伍已經虛脫到了極限。
那場由紅眼少年引發的「邏輯崩潰」雖然強行炸開了通道,卻也讓所有人的靈魂都像是被鈍刀銼過一般,透出一種生理性的乾枯感。索倫走在隊伍的最後,他那一頭淺藍色的短髮沾滿了灰白色的像素粉末,每走一步,左肩被「清算楔」貫穿的舊傷都會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依舊死死抓著那名昏迷不醒的紅眼少年。他看著這孩子臉上那種因數據溢出而產生的病態紅紋,心中那股曾經單純的正義感,此時已徹底轉化為一種沈重的「債務感」。
『正義救不了人……唯有混亂可以。』
索倫在心中低聲自語。他想起了萊拉那一槍破開雜訊牆的姿態——那種優雅、絕對且不容置疑的力量,曾讓他感到絕望。但正是那種絕望,讓他學會了如何像個墮落者一樣去思考。如果萊拉代表的是完美的「定序」,那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成為那抹最汙穢的「干擾」。
「到家了……」艾爾莎跪倒在村口的泥地裡,看著那些雖然像素化嚴重、卻奇蹟般保住了命的孩子們,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諾克斯將維恩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屋門前的躺椅上。維恩此時緩緩睜開了雙眼,他原本那雙漆黑如墨的瞳孔,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死灰色。他的生存定額在折返回村的這五個小時路途中,正隨著每一秒的呼吸在無情地蒸發。
他在意識深處,用顫抖的靈魂按下了最後的「結算鍵」:
[任務結算:座標 X-042 資產收購案]
[獲取資產:修道院孤兒 x 34、高階定序建材 x 22 單位]
[特別獲取:高風險變異體 S-009(紅眼少年)]
[環境損耗與路程折算:-6 小時]
[當前生存定額剩餘:1 天 20 小時]
「一……天……」維恩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沙啞笑聲,那聲音聽起來不像人類,倒更像是一台即將報廢的發動機在做最後的空轉,「索倫……你這筆……『資產承保』……差點讓我的帳本……直接炸裂。」
索倫走到維恩面前,他看著這個為了救這群孩子而把命縮減到只剩最後一天的男人,第一次沒有去反駁對方的惡毒。他緩緩單膝跪地,將那枚深紫色的假藍寶石遞回給維恩,聲音沈穩得令人心驚。
「我利用了他(紅眼少年)的崩潰,引發了系統的報錯。」索倫低聲說道,銀色的瞳孔直視著維恩,「這不是你教我的嗎?當規則要清算你時,你就去成為規則無法處理的『壞帳』。維恩先生,我已經……不再是教廷的那個複製品了。」
維恩接過寶石,感受著裡面翻湧的、不安分的歷史債務與紅月能量,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欣慰。
「很好……」維恩閉上眼,任由那股陰冷的因果力量再次修補他那破爛不堪的靈魂,「既然你已經學會了……如何『弄髒』自己的劍……那接下來……我們就去把這整片歐瑞里亞大陸……都變成一筆……誰也平不了的……驚天爛帳。」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白石村在那道閃爍著雜訊的圍牆內,靜靜地吞噬著這場慘勝帶來的紅利。而在維恩那即將歸零的生命倒計時中,一場更大規模、也更加卑鄙的「併購案」,正隨著那群孤兒的到來,而悄然埋下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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