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村北側的荒野重新歸於死寂,唯有空氣中殘留的紫色雜訊火花,偶爾發出幾聲垂死掙扎般的「滋啪」聲。
索倫跪在焦黑的土地上,右手死死撐著那柄鏽跡斑駁、卻散發著驚人餘溫的長劍。他左肩的傷口不再流血,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那是因果被強行清算後留下的「數據斷層」。劇烈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襲來,衝擊著他早已透支的意志。他看見維恩正從石屋的方向踉蹌走來,那身深綠色的長袍在月光下顯得比暗影還要深沉,漆黑的瞳孔中透出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維恩走到索倫身邊,指尖夾著幾張閃爍著紫光的期票,粗暴地按在了索倫的傷口上。
[資產修補:低階因果對沖中]
[剩餘生存定額:5 天 12 小時]
一股刺骨的冰冷順著傷口灌入索倫的骨髓,他發出一聲悶哼,眼前的視界開始劇烈地扭曲、重疊。在那種冷熱交替的意識衝擊中,荒野的夜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到令人感到窒息的金光。
那是一座懸浮在聖都雲端的「神諭鑑定所」。
十歲的索倫穿著一件厚重、鑲滿碎鑽與金邊的絲綢長袍,赤著腳站在一面巨大的、由純淨水晶磨製而成的反射鏡面前。他的身周站滿了神情肅穆、手中拿著刻度精密的量角器與「聖典色譜」的教廷高級官員。那氣氛不像是在培養一名救世主,更像是在鑑定一件即將送往拍賣會的稀世古董。
「頭髮顯色度:98.2%,與聖典記載的神之色澤完美重疊。」
「瞳孔反射率:銀色,無雜質,符合『神之凝視』頻率。」
「五官間距偏差值:低於 0.01 毫米。」
一名領頭的老祭司發出了滿意的讚嘆聲,他伸出那雙枯槁、指縫間殘留著焚香氣味的手,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品般,輕輕滑過索倫那頭淺藍色的髮絲。
「你是完美的,索倫。」老祭司的聲音中透出一種讓孩子感到戰慄的貪婪,「你是這片大陸上最優質的資產。記住,神不在乎你的劍術是否高超,也不在乎你的靈魂是否純潔。神只在乎……你長得是否足夠像祂。因為在這片歐瑞里亞大陸上,大眾只會為他們『熟悉的面孔』注資。」
那時的索倫,銀色的瞳孔中還帶著屬於孩子的清澈與茫然。他不明白為什麼「像神」會比「正義」更重要。在那座充滿了昂貴龍涎香氣息的宮殿裡,他第一次聽到了那個決定他命運的詞彙——「品牌溢價 (Brand Premium)」。他在那一刻被標上了最高昂的價格,卻也在那一刻,徹底失去了作為一個「人」被審視的資格。
在鑑定所那冰冷的大理石廊道上,索倫並非唯一的「展品」。
當鑑定官手中的量角器從他臉上移開時,他看見了另外兩道身影。那是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女,同樣穿著沉重且華麗的禮服,站在另外兩座由水晶簇擁的高台上。在那裡,呼吸與心跳似乎都必須符合某種預設的律動。
「第二順位:萊拉 (Lyra)。」老祭司移步到那名手握暗銀長槍、神情冷峻得像是一尊雕塑的少女面前。
萊拉有著一頭與索倫如出一轍的淺藍色長髮,但在那光潔的額頭下,卻鑲嵌著一雙如同鮮血般刺眼的紅寶石眼瞳。在鑑定官的報表裡,這雙眼睛被標註為「不穩定的變量」。
「髮色完美,但眼部的『數據異變』降低了她與神聖原型的同步率。」另一名官員冷冰冰地翻動著帳冊,「雖然她展現出了驚人的動能爆發力,但在市場營銷的角度來看,紅色的眼睛會讓信徒聯想到『憤怒』與『災厄』。這不利於穩定恩寵的吸納效率。溢價率下調 15%,定位為:裁決工具。」
萊拉沒有說話,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唯有握著槍桿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骨節慘白。
而在最後一座高台上,站著一名留著俐落短髮的少女。她的眼睛是與索倫相同的純淨銀色,但那一頭短髮的藍色卻顯得有些灰暗,像是被水稀釋過的劣質顏料。
「第三順位:席兒 (Ciel)。」鑑定官發出一聲充滿遺憾的嘆息,「眼部數據極佳,能提供最強的信賴感。可惜,髮色的純度差了三度。這種色差在陽光下會顯得平庸,無法產生那種『降臨感』。雖然她的感知力是三人中最強的,但資產價值只能評定為中階。定位:外圍支援。」
這就是索倫童年的全部——他看著那些曾經與他一起在學院裡摸爬滾打的夥伴,在幾張報表面前被拆解成了「旗艦產品」、「功能插件」與「平庸組件」。在教廷的邏輯裡,他們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用來對沖這個大陸赤字風險的「神聖投資組合」。
「索倫,你是最接近神的孩子。」老祭司重新回到他面前,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萊拉會成為你的盾與矛,席兒會成為你的眼,但只有你……才是這場遊戲的『唯一面額』。記住,永遠不要弄髒你的臉,因為那是白石村……不,是這整個歐瑞里亞大陸,最後的一筆保證金。」
十歲的索倫低頭看著自己那雙被洗得發白的、柔軟的手掌。他看見萊拉眼中那一抹被隱藏得極深的孤傲,也看見了席兒那雖然活潑、卻帶著一絲討好意味的苦笑。那一刻,他突然感覺到腳下那座華麗的水晶台,其實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緩緩收縮的「因果牢籠」。
索倫站在水晶台上,雙腿因為長時間的僵持而微微發抖,但他不敢挪動分毫。他看著萊拉那雙被槍桿磨紅的小手,心中湧起了一種同病相憐的酸楚。就在這時,大理石廊道的陰影處走出一名年輕的見習學者。
那名學者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袖口處甚至有些磨損的灰色長袍。他留著一頭略顯凌亂的深綠色短髮,架在鼻樑上的並非那枚帶有裂痕的單片眼鏡,而是一副溫潤的圓框平光鏡。他的手中抱著一疊厚厚的羊皮紙,每走一步,腳下的布鞋都會發出細微且踏實的聲響。
那是維恩——或者說,是尚未被「瘋狂審計官」靈魂接管前的、那具肉體的原主。那時的「他」,眼底還沒有那種像黑洞般深不見底的死寂,反而透著一種在教廷中極其罕見的、甚至可以被稱為「愚蠢」的溫柔。
「馬爾福斯大人,」年輕的維恩走到老祭司身邊,聲音溫和得如同春日的微風,「關於這三位準勇者的『生存定額預算』,我重新做了一份審核。我建議增加他們在社交訓練後的休息時間,並提高膳食中『因果熱量』的佔比。他們畢竟還是孩子,過度的數據固化會損傷他們的靈魂根基……」
老祭司馬爾福斯停下了對萊拉槍姿的打量,轉過頭,用一種混合了嘲弄與不屑的眼神盯著維恩。
「維恩學者,你還是沒學聰明。」馬爾福斯冷笑一聲,奪過維恩手中的報告,隨手翻了兩頁便將其揉成一團,扔進了盛放香灰的火盆裡,「增加休息時間?提高因果配給?你知不知道這會增加多少『持倉成本』?勇者不需要根基,他們只需要『表現』。只要他們在民眾面前維持這副神聖的外殼,教廷的帳面盈餘就能維持在 30% 以上。你的溫柔,對這大陸的帳本來說,是一筆毫无產出的『負資產』。」
維恩僵在原地,看著火盆中逐漸化為灰燼的報告,清澈的黑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無奈。但他卻沒有退縮,而是趁著官員們轉身去討論席兒髮色的空檔,悄悄從袖子裡掏出了三塊用手帕包好的、散發著淡淡蜜糖香氣的點心。
他快步走到索倫、萊拉與席兒的台下,壓低聲音,用那種幾乎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語氣說:
「別怕……這不是教廷的配給,是我自己省下來的。神可能只看得到你們的顏色與比例,但我看得到……你們現在真的很累。吃吧,在他們回頭之前。」
十歲的索倫低頭看著那塊蜜糖餅,又看向那張充滿了溫和笑意、卻又顯得如此落魄的臉孔。那是他在這冰冷的鑑定所裡,第一次感受到除了「價值」以外的東西。他並不知道,眼前這個為了給他們三塊餅而不得不連續三天挨餓的溫柔學者,在幾年後會變成一個親手剝奪他榮譽、將他拖入泥濘、卻又在絕境中買下他性命的冷酷惡魔。
「謝謝你……維恩先生。」
回憶中,年幼的索倫輕聲說道。然而,這句輕微的道謝,卻在白石村那冰冷的晚風中,被那股刺骨的現實感生生撕裂。
那抹蜜糖餅的甜香在意識中一閃而過,隨即被現實中那股濃烈且刺鼻的鐵鏽味強行沖散。索倫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原本充斥著意識的純白宮殿如同被打碎的鏡面般崩解,取而代之的是白石村石屋內那漏風的屋頂,以及四周昏暗、閃爍著暗紫色雜訊的光影。
「呃……啊!」
一陣鑽心的劇痛從左肩傳來,索倫本能地想要蜷縮身體,卻發現自己的四肢被幾條散發著冷光的黑色鎖鏈死死固定在石床上。那是維恩利用「因果殘渣」編織而成的債務鎖鏈,用來防止患者在痛苦中因掙扎而導致剛縫補好的數據斷層再次崩潰。
維恩正彎著腰,指尖夾著一枚半透明的骨針,在索倫那道灰白色的傷口上緩緩穿刺。他那頭深綠色的長髮被汗水打濕,幾縷髮絲垂落在蒼白的臉頰旁,黑色的瞳孔中沒有一絲溫度,冷漠得像是一台正在維修廢舊零件的機床。在那碎裂的單片眼鏡視野中,一行行數據正緩慢掠過:
[資產修補進度:85%]
[穩定性:低 / 排斥率:12%]
[結算備註:修復該受損資產共耗費 1.5 G 原始因果,已計入目標債務總額]
「別動。如果你不想讓這條手臂徹底變成一堆無法讀取的邏輯垃圾,就給我閉嘴。」維恩的聲音沙啞且冰冷,帶著一種讓靈魂凍結的漠然。
索倫死死咬著牙根,冷汗順著鬢角流下,他看著維恩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張臉與記憶中那個給他送點心的溫柔學者一模一樣,甚至連眉心處那道微小的褶皺都未曾改變。然而,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盛滿了不合時宜的憐憫、會因為看見孩子受苦而泛起漣漪的黑色眼瞳,此刻卻只剩下對「產出比」的極致追求。
「維恩先生……」索倫的聲音虛弱得如同斷線的風箏,他看著維恩,眼神中交織著震驚、困惑與一絲卑微的期冀,「是你嗎?那個在鑑定所……給過我們蜜糖餅的維恩先生?」
維恩的手指微微一滯,骨針在空氣中停頓了不到 0.1 秒。那一瞬,石屋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唯有牆角那盞殘破油燈發出的爆裂聲顯得格外刺耳。
但也僅僅只是那一瞬。
「我說過,不准動。」維恩頭也不回地再次下針,語氣中沒有泛起半點漣漪,冷酷得近乎殘忍,「在我的帳本裡,沒有什麼『蜜糖餅』,也沒有什麼『過去』。那些毫無產出的記憶只會增加你大腦的熱量損耗。現在的你,只是我手中的一筆『種子基金』,而我,是這筆基金的清算人。如果你還想著以前那種靠著外貌就能騙取恩寵的日子,那我可以現在就幫你進行『報廢處置』。」
骨針猛地刺入皮肉,索倫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意識再次陷入了半清醒半昏迷的混沌中。維恩看著索倫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那張染血的期票。
在他那重新架構的意識深處,那段溫柔的記憶碎片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瘋狂撕碎、抹除,最終沉入了最漆黑的數據深淵。他知道,那個溫柔的學者早在被逐出教廷的那場大雨中就已經死了。現在活下來的,是一個必須在 5 天 12 小時 內從死神手中買下未來的亡命徒。
「價值……」維恩看著索倫頭頂那緩慢回升的數值,低聲呢喃,聲音中透出一種近乎自虐的堅定,「這世界的一切……都必須有價格。只有這樣,我才能……把你們這群笨蛋……一個一個地買回來。」
石屋外,白石村的夜風依舊冷冽,而那道由灰白雜訊堆砌的防禦牆,正在月光下發出不穩定的、反叛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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