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戳破幻象的溫柔
女子離去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浪潮的盡頭，但那句「那只是顆玻璃球」卻像是有生命的詛咒，在冰冷的海水中不斷迴盪、放大，最終震碎了這片海域維持已久的寧靜。
小魚依然停留在原地。
牠低頭看著那顆巨大的圓球。奇怪的是，明明圓球沒有變，它依然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礁岩上，依然散發著那種溫柔、純淨的白光。但在這一刻，在小魚的眼裡，那抹光芒變了。
原本，那光是神聖的、帶有溫度與靈魂的救贖；而現在，那光看起來竟顯得有些空洞。
小魚湊得更近了一些。在真相的審視下，牠開始注意到了以前從未在意的細節：圓球表面那些微小的劃痕，似乎確實帶著人工打磨的生硬感；球體內部那些美麗的紋路，在女子的定義裡，不再是「珍珠的心事」，而成了工廠製造時留下的殘次氣泡。
「廉價……」小魚在心裡艱難地重複著這個詞。
牠想起了自己為了守護這份「廉價」，是如何在暴風雨中被砂石割得鱗落皮開；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像對待神靈一般，每日虔誠地為它拭去微塵。那些充滿儀式感的獨舞，那些在倒影裡尋找靈魂迴響的深夜，在這一瞬間，都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原來，我守護的只是一個謊言。」
小魚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這種冷不是來自深海的溫度，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幻滅。牠曾以為自己擁有世界上最美麗的靈魂，卻沒想到，這靈魂竟然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圓球依然溫柔地亮著，但小魚覺得那光芒正在嘲弄牠的愚昧。牠銀色的鱗片因為悲傷而變得黯淡無光，再也折射不出彩虹般的驚艷。
牠轉過身，第一次感到這塊守護已久的礁石是如此窄小、如此壓抑。外面的世界很大，有無數真正的寶藏和真正的珍珠，而牠卻把生命浪費在一個漁夫丟棄的玻璃玩具上。
「你不配得到這份陪伴。」小魚對著無言的圓球吐出一個冰冷的氣泡。
這是一場溫柔的謀殺。女子並沒有傷害小魚，她只是推開了一扇窗，讓真實的、殘酷的陽光照進了這個充滿愛意的溫室。溫室崩塌了，小魚看著那顆玻璃球，心碎得無聲無息。
牠擺動尾鰭，不再回頭，帶著滿身的疲憊與自嘲，游向了漆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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