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風暴與沙塵
深海的平靜，往往只是巨大風暴來臨前的偽裝。
這一天，海面上的天空黑得像要壓進水裡，狂風裹挾著雷暴，將整片海洋攪得天翻地覆。原本溫柔的洋流在狂暴的天威下變成了致命的利刃，裹挾著無數的泥沙、碎石與被生生撕裂的碎藻，鋪天蓋地地朝著黑礁石域席捲而來。
「海嘯來了！快逃啊！」
遠處的珊瑚礁傳來驚恐的騷動，平日裡傲慢的熱帶魚和成群的游魚此刻丟了魂似地四處逃竄。牠們緊緊依偎在一起，試圖藉由集體的力量對抗這場天地浩劫。
幾條逃難的魚路過這片黑礁石，看見了依然死死守在圓球旁的小魚，忍不住大喊：「瘋了！你這條瘋魚！再不走，你和你的破石頭都會被泥沙活埋的！」
小魚聽見了，但牠沒有動。
牠看著眼前的圓球。在如此恐怖的混濁亂流中，它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散發著微弱卻依然溫柔的白光，像是在風暴中風搖雨墜的一點燭火。小魚心裡很清楚，圓球沒有鰭，不會游泳，如果自己走了，這場風暴帶來的泥沙會毫不留情地將它永遠埋葬在黑暗的深淵裡。
「我答應過，要守著你的。」
小魚逆著狂暴的亂流，用自己弱小的身體死死擋在圓球迎風的一面。
轟——！
一波混雜著無數粗砂的暗流狠狠撞擊過來。小魚那引以為傲、如銀箔般美麗的鱗片瞬間被尖銳的砂石割得傷痕累累，劇烈的痛楚讓牠幾乎要昏厥過去。但牠咬緊牙關，拼命揮動著受傷的尾鰭，一次次被沖開，又一次次頑強地游回圓球身邊，用自己的脊背去承受那些本該砸在圓球上的碎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海面上的雷暴終於平息，肆虐的風暴漸漸遠去。
此時的黑礁石域一片狼藉。風暴雖然過去了，但無情的泥沙還是沉降了下來，將方圓幾里的海底覆蓋了厚厚一層。
小魚趴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牠的銀鱗失去了光澤，身上佈滿了細小的傷口。但牠顧不上自己的傷勢，掙扎著抬起頭，心臟猛地一緊——
那顆圓球不見了。它被埋在了一座由泥沙堆成的小山丘下面，再也沒有一絲光芒透出來。
恐慌排山倒海般湧上心頭，小魚發了瘋似地游過去。牠沒有手，沒有工具，只能用自己小小的嘴構造，一下、兩下、三下……把那些沉重的泥沙吸進嘴裡，再游到遠處吐掉。
這是一個近乎絕望的工程。每含起幾粒沙子，周圍鬆軟的泥沙就會塌陷下去一些。別的魚都在忙著重建家園或慶幸生還，只有小魚，在寂靜孤獨的海底，不知疲倦地重覆著這個笨拙而固執的動作。
牠的嘴磨破了，滲出了淡淡的血絲；牠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每一次擺尾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但牠的眼神無比堅定。
「出來吧……求求你，快出來吧……」
不知游了多少回，吐了多少沙，直到夜幕重新降臨。當海面上最皎潔的一束月光穿透漸漸澄清的海水、落在這座沙丘上時，小魚終於觸碰到了那片熟悉的冰涼與圓潤。
撥開最後一層厚重的塵土，那顆巨大的圓球終於重新展露在天地間。
嗡——
像是為了回應小魚的堅持，重見天日的圓球在月光的照耀下，猛地泛起了一圈比以往更加純淨、更加溫柔的白光。那光芒如同一件輕柔的羽衣，輕輕包裹住小魚傷痕累累的身軀。
小魚吐出最後一口濁沙，看著眼前這抹失而復得的微光，疲憊的眼裡終於泛起了笑意。
牠知道自己很傻，也知道自己差點丟了命。但當這抹光芒重新照亮這方寸海底、驅散牠心中的餘悸時，小魚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值得的代價了。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zPqiJeN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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