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現在四十歲了,坐在板橋這間住了快二十年的老房子裡,窗外是永遠塞到爆的民生東路,機車聲、喇叭聲混成一團,像當年那個年輕的我,腦袋裡也永遠塞滿了吵雜又無解的疑問。老婆在廚房切菜,菜刀一下一下敲在砧板上,兒子房間傳來手遊的叮叮咚咚。我看著電腦螢幕上跳動的游標,忽然就笑了出來——笑那個曾經以為遊戲能救自己的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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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二十出頭,剛從左營退伍。火車北上的時候,我把臉緊貼在車窗上,看著高雄的椰子樹慢慢變成中部的稻田,再逐漸融進北部灰濛濛的建築群。背包裡塞滿兩年累積的髒衣服和一點微薄的退伍金,心裡卻空得可怕,像被班長最後那句「回去好好做人」徹底掏空了一樣。
回到家,媽媽紅著眼眶抱了我一下,然後立刻鑽進廚房煮了一大桌菜。爸爸拍拍我肩膀,只淡淡說了句「回來就好」,就繼續看他的八點檔連續劇。我坐在飯桌前,筷子夾著滷肉,腦袋卻不停轉著:以後呢?要找什麼工作?當業務跑外務?考公務員?還是跟以前那些弟兄一樣,去工地搬磚頭?每一個選項聽起來都像另一條死胡同,走到盡頭只剩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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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著投履歷,印了五十幾份,跑了十幾場面試。每次西裝筆挺坐在冷氣強到發冷的會議室裡,對面的人問我「五年職涯規劃」,我只能乾笑,腦袋一片空白,連一句像樣的答案都擠不出來。
晚上特別難熬。躺在高中時期的舊房間,天花板還是當兵前貼的那些籃球海報。我盯著它們,一盯就是三四個小時。胸口像壓著一塊又濕又重的棉被,喘不過氣,卻怎麼甩都甩不掉。那種迷惘,不是單純的「不知道要做什麼」,而是更深、更絕望的感覺——好像不管做什麼,都不會有意義,都改變不了什麼。我開始害怕醒來,因為醒來就得面對同樣的空虛。朋友約我出去喝酒,我去了,坐在KTV包廂裡聽他們高談闊論,誰誰誰要考試,誰誰誰要創業,我只能一杯接一杯猛灌啤酒,笑得比誰都大聲,心裡卻在不停問自己:陳俊耀,你他媽的到底算什麼?
直到那天深夜,我滑手機滑到手指發酸,看到那則廣告。
《艾爾之光》——華麗動作線上遊戲。畫面裡那個穿著重甲的騎士從天而降,一劍劈出藍白色的巨大光弧,整個螢幕都跟著震動。旁邊寫著「極致連擊、自由轉職、與夥伴並肩作戰」。我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手指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下載。反正也沒事幹,就當打發時間,總比繼續躺在床上發霉好。
遊戲裝好,我深吸一口氣,創了第一個角色。我選了艾索德,那個紅色頭髮的少年,看起來跟我現在這副模樣有幾分神似。準確來說,是那種拿著厚重巨劍的初始騎士。造型雖然還很新手,卻給人一種笨拙卻可靠的感覺。我把ID打上【黑色超人】——我想,我大概是被過往的經驗綁得太緊了。我還是想當自己的超人,但又想多一點中二的叛逆,所以加上了黑色。按下登入的那一刻,我的心竟然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畫面亮起的那一瞬間,我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風。
我竟然感覺到風。初始村莊的草地被微風吹得輕輕搖晃,陽光從樹葉縫隙灑落下來,在我的角色身上形成細微的反光。新手玩家在旁邊興奮地跑來跑去,NPC大叔用溫厚又熟悉的聲音對我說「歡迎來到艾爾之光」。我試著移動滑鼠,【黑色超人】立刻穩穩地往前踏步,那種操作的順暢度與沉重的重量感,完全不像我以前玩過的那些小遊戲。
我找到第一隻史萊姆。
按鍵攻擊。
「鏘!」
厚重的劍刃砍進果凍般的身體,濺出漂亮的藍色液體粒子,怪物直接被劈成兩半,爆出經驗值和幾枚金幣。那手感……爽。不是普通的爽,而是從指尖一路竄進胸口、甚至衝到腦門的暢快。我像突然找到出口的上癮者,一隻接一隻地找怪物砍。普通攻擊可以連點三下,像極了橫向街機遊戲——一直往前衝,一直往前跑,任何阻擋我的東西,我絕不罷休。【黑色超人】的厚劍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劍刃劃破空氣的呼嘯,讓我整條脊椎都跟著發麻。
升到五級,我學會了第一個技能——風之穿透。
按下去的瞬間,角色在原地猛力旋轉一圈,劍刃帶出耀眼的紅白色光弧,像一把巨大的鐮刀,把周圍四五隻哥布林全部掃倒。怪物發出淒厲的慘叫,血條狂掉,經驗條卻像坐火箭一樣猛衝。那一刻,我坐在電腦前忍不住大笑出聲。現實裡的我連投履歷都覺得沉重到要死,遊戲裡的【黑色超人】卻能靠著一把劍,把眼前的一切狠狠劈開。
我開始徹底沉迷。
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開電腦,先去新手森林刷一輪。下午媽媽叫我吃飯,我只喊「等我打完這隻BOSS」,繼續走位、格擋、反擊。晚上我甚至跑到比自己等級高的區域,單挑那些血條幾乎占滿整個畫面的大怪物。第一次被圍毆打死,螢幕變灰,我笑著罵出三字經;第二次我學會拉怪技巧,硬吃傷害,再找機會一波爆發。每次戰鬥結束,角色站在屍體堆中喘氣,我自己也跟著大口呼吸,心跳比任何一次面試都還要劇烈。
這不是在玩遊戲。
這是在給我,一個剛退伍什麼都抓不住的廢人,一個可以「戰鬥」、可以「前進」、可以感覺自己還活著的理由。
雖然我知道這只是逃避。
雖然我知道關掉電腦後,迷惘還是會像潮水一樣毫不留情地淹回來。
但至少在艾爾之光的世界裡,我不是那個每天只會躺在床上發呆的陳俊耀。我是【黑色超人】,那個能讓劍刃發光、能保護自己、也能劈開前路的騎士。
深夜十一點多,我終於勉強關掉遊戲。躺在床上,手指還在被單上無意識地比劃著連擊軌跡。窗外是板橋熟悉的機車呼嘯和遠處火車的長鳴,我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剛才戰鬥的畫面——光弧、劍影、怪物爆裂的粒子。
第一次,在退伍後那片茫茫大海裡,我看見了一點光。
雖然還很微弱,雖然可能只是短暫的幻覺,但它讓我願意明天早上再打開電腦,再一次握緊那把雖然虛擬、卻讓我覺得無比真實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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