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海峡的风,吹了太久太久。久到我已记不清,最初等待的那个黄昏,晚霞是如何烧红了大半个天。岸边的礁石被磨圆了棱角,岁月磨平了思念的锋利,只留下钝钝的、持续的疼痛。我站在这大陆的海岸线上,向东望去,目光越过那一片苍茫的水域,心里翻涌的,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急切。
归来吧,台湾。
这急切,不是催促,而是等待。就如母亲守在深夜的灶前,锅里温着的那碗粥,怕它凉了,又怕端得太急烫了孩子的嘴,那种小心翼翼的焦灼。母亲等孩子放学,不过一个下午;而我等台湾归来,却已是大半生的伫立。门前的槐树落了一季又一季的叶子,青砖墙爬满了苍苔,可门闩从未落下。台湾,你这漂泊在外的游子,可知家门从未上锁?
你看那潮水,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拍打着两岸的沙滩。那潮声,忽轻忽重,像一声声沉重的叹息,又像一句句执拗的呼唤。涨潮时,它从东边涌来,裹挟着太平洋深处咸湿的水汽。我总幻想着,那咸味里能分辨出你岛上相思树的气息——那树该是开满了细碎的小黄花罢,香得让人心慌。退潮时,它又卷走西岸的沙粒,要把我这头的思念,一寸一寸地捎给你。这海水,是阻隔,也是纽带;是别离的见证者,也是重逢的信使。它承载了多少魂牵梦萦,又冲刷着多少朝朝暮暮。
我常想,你那里的日月潭,是否也映着同一轮月亮?月有阴晴圆缺,可无论怎样残缺,终究还是那个月亮。你那里的阿里山,是否也沐着同一片阳光?日出东方,光华万丈,普照的何曾偏过哪一寸土地?我们共有的,不仅仅是这绵长的海岸线、这片相连的海域,更是那血脉里流淌的、五千年不曾断绝的印记。那是《诗经》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缠绵,是唐诗里“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辽阔,是宋词里“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慰藉。无论隔着多少风云变幻、多少波折阻隔,一开口,那声“阿爸”“阿妈”,依旧是相同的乡音。
归来吧,台湾。
这急切,更是历史的回响。闭上眼,还能听见郑成功当年的战船犁开波涛的轰鸣,那金戈铁马的气概,曾让这片海域为之沸腾。能看见先民们驾着小小的帆船,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渡海垦荒,船到岸时,他们回望故土的最后一眼,噙着泪,含着光。这浅浅的一湾水,如何就成了一代又一代人难以逾越的天堑?不,它不是鸿沟,它本应是通途。这归来,不是征服,不是兼并;是离散后的团圆,是游子归家。
归来吧。不要再让那乡愁,只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一张窄窄的船票,一方矮矮的坟墓,一湾浅浅的海峡。让它变成一张团圆饭桌前的笑脸,变成故土上踏实的脚印,变成孩子绕着祖辈膝前的欢笑。大陆这头的灯火,为你亮了七十多年,从未熄灭。我们备好了黄山的迎客松,松枝依然向着东方伸展;备好了黄河的奔腾,那涛声还是你记忆中的浑厚;备好了长江的绵长,江水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只等你归来,共饮一壶名叫“家”的醇酒。
这急切,终将化作那一声最温柔的:
“欢迎回家。”
归来吧,台湾。母亲的目光,早已望穿了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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