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率至上：我的政商博弈模型 - 第一章：市政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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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北市政府大樓，都市發展局會議室。

窗外是灰白的十一月，低雲壓著遠處的山脊線，像是有什麼東西快要落下來。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窗外還要沉。

李語熙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一側，面前攤著一疊文件——內島社區工作站的陳情書、現場照片、醫院診斷紀錄、死亡證明書。最上面那張照片是現場的，她在會議開始前刻意壓在最下面，不是因為她不想讓對方看見，而是因為她知道，等到需要的時候，那張照片的份量比任何言語都重。

對面坐的是副市長陳本立，五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西裝筆挺，是那種看起來永遠比實際年齡年輕五歲、但說出來的話永遠比實際情況老舊十年的類型。旁邊是都發局局長林政宏，正低著頭翻著什麼文件，翻了半天語熙看出來他根本沒在看，只是需要一個不用直視她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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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會議已經進行了將近五十分鐘。

「李秘書長，」陳本立再次開口，語氣仍然保持著那種訓練有素的溫和，「我完全理解您和社區工作站的訴求，陳爺爺的事，我們市府上下都深感遺憾——」

「副市長。」語熙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穩，「『深感遺憾』這四個字，我這個月已經聽到第七次了。第一次是市府的聲明稿，第二次是峰華建設的公關稿，第三次到第六次是各種層級的官員在媒體前說的。」

她頓了一下。

「陳爺爺的兒子昨天打電話給我，問我說，他爸爸在那條巷子住了六十年，結果最後是被一台工程車撞倒，在醫院躺了十一天，走的。他問我說，政府給他的答案就只有『深感遺憾』嗎？」

陳本立沉默了一秒，清了清嗓子。「李秘書長，您的心情我理解，但這件事目前涉及司法調查，在程序上——」

「程序上，」語熙接著說，「峰華建設的工程車在施工管制區外行駛，這是事實。施工車輛的行車紀錄器畫面到現在沒有完整公開，這也是事實。我們的訴求很清楚：給家屬一個完整說法，給社區居民一個安全保證，以及——」她停頓，把語速放慢，「——讓法院裁決施工是否應該暫停，在這個結果出來之前，我們不接受任何迴避程序的安排。」

林政宏終於抬起頭，皺著眉說：「李秘書長，您也清楚，一旦法院宣判施工暫停，後續的違約問題——」

「那是峰華和市府的問題。」語熙的口氣沒有一絲鬆動，「不是陳爺爺家屬的問題。」

沉默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漣漪散了開來，沒有人說話。

陳本立和林政宏交換了一個眼神。語熙看見了，但沒有說什麼。她已經很清楚這場會議的本質——對面兩個人不是來解決問題的，他們是來管理問題的。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就在這個時候，會議室的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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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探頭進來，聲音壓得很低：「副市長，峰華建設的代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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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熙原本以為會進來的是峰華的公關團隊，或者是她在幾份公文上見過名字的某個協商部門主管。

她沒有想到走進來的是江凱傑。

她幾乎是在他踏進門的瞬間就認出他的。

三十二歲的江凱傑和她記憶裡那個大學時代的學長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同樣的身形，同樣習慣把外套穿得稍微隨意一點，同樣在進入一個房間的時候不會四下張望、而是直接鎖定他需要看的位置。只是當年那個學長臉上偶爾還會有一點什麼，一種她現在很難描述的東西，像是某個還沒有完全關掉的開關。

他進來，把一個深灰色的公事包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視線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副市長、局長、然後是語熙。

在掃到她的那一秒，語熙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江凱傑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後繼續往下，落在她面前的那疊文件上。

沒有停頓。沒有任何神情的變化。

語熙鬆了口氣，然後說不清楚那口氣裡有幾分是放鬆、幾分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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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忘了嗎？

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這裡不是談這件事的地方。

「抱歉來晚了。」江凱傑說，聲音平穩，沒有任何真正歉意的起伏，「路上有一點狀況。」

他沒有自我介紹，也沒有解釋自己的職銜，只是打開公事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大概了解一下目前的狀況，」他說，視線移向陳本立，「市府的問題是：不希望法院宣判施工暫停，因為一旦停工超過約定期限，峰華必須承擔違約責任，市府也連帶需要處理後續的計畫延宕。」

然後他轉向語熙。

「民團的立場是：要給陳先生的家屬和社區一個說法，且必須回應施工安全的問題。」

語熙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

江凱傑打開那份文件，開始說話，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份早就寫好的稿，但又沒有任何讀稿的感覺——更像是那些字就長在他腦子裡，他只是在把它們有序地取出來。

「方案如下。峰華建設主動向法院提交施工安全改善計畫書，包含施工車輛行駛路線的全面調整、工地周邊的隔離設施強化、以及行車紀錄器畫面的完整保全與公開時程。這份計畫書的法律效力足以讓法院在裁決時有所依據，視為企業已主動補正，大幅降低停工裁決的可能性。」

他翻了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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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暫緩七日，這七日作為安全改善的緩衝期，不計入違約期間，需在合約附約中補簽確認。這個條款的法律基礎是——」他直接引了條文編號，語熙下意識地在腦子裡對了一下，沒有錯，「——合約甲方基於公共安全之必要，得申請施工緩衝期，不構成違約。」

陳本立和林政宏都在認真聽。

語熙也在聽，但她同時也在看江凱傑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得意，沒有刻意的冷靜，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他就是在陳述一件事，像是在報告天氣。

「這樣市府就不會停工，」她開口，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穩，「但這跟給家屬一個說法有什麼關係？」

江凱傑把視線移到她臉上。

「有關係，」他說，「但是兩件不同的事，需要分開處理。」

他從公事包裡取出第二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這是峰華建設對陳先生家屬的和解方案。」

語熙伸手拿過來，翻開第一頁，看到賠償金額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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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國賠標準的三倍。

她抬起頭。

「除了賠償金，」江凱傑繼續說，沒有等她開口，「峰華將承擔陳先生後事的一切費用，設立專項安全基金，用於內島區施工期間的社區安全監督，基金的使用決策委員會中，社區工作站佔有三席投票權。此外，行車紀錄器的完整畫面將在七日內向家屬和社區代表公開，不設前提條件。」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語熙把文件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她在找漏洞，找那種寫起來漂亮、實際上沒有辦法執行的條款，找那些在第三頁小字裡藏著的例外條件。

她找了兩分鐘。

沒有找到。

她把文件放下，看著江凱傑。

「你這套方案，」她說，「解決了市府的問題，也給了家屬一個在數字上看起來很體面的答案。但是——」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vLzziIK4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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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覺得這只是用錢把事情壓下去。」

他說這句話的方式很平靜，沒有諷刺，也沒有辯解，只是在複述她的意思。

「對，」語熙說，「陳爺爺不是一個可以用錢結案的數字。他的家屬和社區的居民需要的是——」

「責任的明確歸屬，」江凱傑說，「以及確保這件事不會再發生的制度性保證。」

語熙沒有說話。

「賠償金和後續方案解決的是補償面，」他繼續說，「施工安全改善計畫書和社區監督委員會解決的是制度面。至於責任歸屬——」他停頓了大約一秒，「——司法調查會走完它自己的程序。峰華不會介入，也不會阻礙。這一點，可以在協議書裡明文載明。」

語熙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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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這個方案在現實條件下幾乎是能爭取到的最完整版本。她同時也知道，設計出這套方案的那個人非常清楚她會質疑什麼、她的底線在哪裡，然後把所有這些都提前消化進了那兩份文件裡。

這讓她覺得某種程度上的心寒。

不是因為方案有問題。

是因為那個把她的每一個可能反應都預先算進去的人，在進入這個房間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一絲情緒。

她低頭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

峰華建設協商代表：江凱傑

「我需要把這份方案帶回去，和家屬以及社區工作站討論，」她說，聲音回到了她習慣的工作頻率，「在他們同意之前，我不代表任何人接受任何條件。」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EmfEl3hkG

「當然，」江凱傑說，「方案的回覆期限是五個工作日。如果有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條款細節，可以透過正式管道聯繫。」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ckVPE3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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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熙把文件整齊地疊好，放進她自己的資料夾，起身，跟副市長和局長各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往門口走去，路過江凱傑的位置。

她停了不到半秒。

他沒有看她。

他已經在翻下一份文件了。

語熙走出會議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闔上。

走廊裡的空調嗡嗡地響。她在走廊盡頭的窗邊停下來，窗外是那片灰白的天。

她把資料夾夾在胸前，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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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你怎麼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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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出口。

然後她重新把那個念頭放回到腦子裡不需要現在處理的那個格子，轉身，繼續往前走。

（第一章　完）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HufxNmx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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