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奏母校：遲來的協奏曲 - Chapter 01：五年的半音階｜ Shostakovich: Symphony No. 5

（請在閱讀本章時播放 Shostakovich: 第五號交響曲終章。在那些震耳欲聾的定音鼓聲裡，藏著陳安承這五年來始終沒有說出口的、那聲碎裂的嘆息。）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lHj5pN9x

年度音樂節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中。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WHiUTTb0

壓軸的交響樂團對決，則是凜川女中與朗宸男中兩校真正對上的時候了。場內其他學校也紛紛想知道誰會是今年的冠軍，畢竟這幾年的水平越來越高，朗宸的地位雖然屢被挑戰，但始終穩守第一。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iKREPzNs

這幾年，凜川的成績也一直停在第二名。陳安承儘管知道兩校實力已在不相伯仲之間，卻也始終沒有太強調名次，只希望學生們能盡全力就好。也許是習慣了，從學生時期到重返母校任教，凜川都沒能在這個舞台贏過朗宸。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jW2Cak3mV

反觀林承恩，則是從學生時期一路贏到現在。他雖然在朗宸只擔任副手，安靜地輔助著指揮帶領學生，卻依然處於勝者的光環下，自豪地帶領著學生向冠軍衝擊。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gBJKQMjA

而現在，陳安承是站在指揮席上的那個人。在眾多學校中，這幾年最年輕的指揮就是她。當初以新面孔之姿接掌指揮棒時，也確實招來了不少質疑的碎語。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4LsiCWTv

（背景音：後台嘈雜的調音聲，夾雜著學生緊張的低語。林承恩靠在牆邊，看著正在整理黑色指揮服袖口的陳安承。）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xFguY65Kd

不管學生們如何明爭暗鬥，或家長們為了自尊如何計較，對於一眾音樂老師而言，比賽更像是老朋友的聚會。今年，朗宸男中與凜川女中被安排在相鄰的時段。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LAFrl0ns

林承恩看著正在核對樂譜的陳安承，開玩笑地開口：「陳老師，這幾個禮拜見面的次數是不是超標了？」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1Ma3PrLJ

陳安承頭也不抬，語氣冷靜：「也是。這禮拜第三次？」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IdZ0oplh

「有趣的事不妨多點。」林承恩笑了笑，那是勝者特有的從容，「期待妳待會的表演。」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6EP2imgiX

「我也期待，聽說朗宸今年又強得不人道，別給我們太大壓力。」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GIldxBUXM

「聽說凜川今年擴編了管樂組，大家都變強了。」林承恩轉身走向他的學生，「那樣才好玩。我去看那群孩子了，妳好好準備。」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Wqzaq5mN

陳安承看著他的背影，握緊了手中的指揮棒。確實，那樣才好玩。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saaQdCAn

【演出開始：凜川女中的蕭五】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iPMCwd5e9

陳安承站上指揮台的那一刻，世界安靜了。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pByR41ko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微涼的空氣穿過喉嚨，那是她與學生之間無聲的校對。隨後，指揮棒在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銀弧——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H2UIE6moY

蕭斯塔科維奇，第五號交響曲，終章。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eZrN4Ug9z

音樂不再是流動的，而是像碎裂的冰山橫衝直撞。陳安承的身體隨著強大的銅管樂部微微前傾，她的指揮風格極其理智，每一拍都精準得近乎殘酷，強迫著這群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在那些沉重的低音聲部裡學會什麼叫「生存」。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6MCvt0SC

在觀眾席的林承恩坐直了身體。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ahLUb7B0

他聽見了長號在那裡咆哮，聽見了定音鼓像命運的鐵鎚一樣，每一下都重重擊在陳安承挺直的背脊上。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0Icr3bmKD

台上的她，不像在指揮一場演出，更像是在指揮一場突圍。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muNbI0D8

進入尾聲時，旋律不斷重複著那個高昂卻機械的音型，那是蕭五著名的「偽勝利」。陳安承的汗水順著髮鬢滑落，她看著那些跟了她五年的孩子，看著她們漲紅的臉和專注的眼神。她知道她們已經給出了所有，包括那份藏在理性外殼下、快要溢出來的不甘。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yepMs2sH

最後一拍落下。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7idAuw3R

餘音在音樂廳的圓頂迴盪，陳安承沒有立刻轉身。她握著指揮棒的手在微微顫抖，那種因為極度控制而產生的肌肉痙攣，只有她自己知道。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yjcmQOw18

在那幾秒鐘的死寂裡，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那是她唯一還沒學懂控制的節奏。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nO2xyBYlr

【後台】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knVxumhZ

陳安承收起指揮棒：「收拾東西，出去等成績。」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bkYvfgd6

團長1 聲音微顫：「陳老師，如果又輸了怎麼辦？最後一年了，真的要連輸五年嗎？」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7yEUvPH1j

團長2 接話：「我們真的，好想贏一次。」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iLKXyKMs

陳安承看著這群自己帶大的學生，那些曾經說過的安慰，在腦中如幻燈片般重疊：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DxqsPDqK8

第一年：我們明年再努力。

第三年：你們不比他們差。

第四年：我們真的做得很好了。

直到今年，她發現自己再也說不出新的花樣。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rHiTBkmV

「趕快去看著師妹們，」她撇開視線，「等結果吧。」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5pbkDqi4

【走廊】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UdmKYL79

「辛苦了，」周雅南走過來，給了她一個紮實的擁抱，「我還是為妳感到驕傲。」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CRujPXVu

陳安承靠在導師肩頭，深深嘆了口氣：「也只能做到這樣了。」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7ZntINGrs

這五年，她安撫了無數學生，卻沒人能安撫她心底漸漸生出的質疑：是不是我，真的不如他？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gkpXefAf

【演奏廳外】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Dzp664oO

林承恩正帶著學生搬運大號，兩人在窄道交錯。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SBLIcPJr

「辛苦了，」他語氣平穩，沒有勝者的狂傲，「待會聊。」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FXh1QWip

「你也辛苦，」陳安承推了推眼鏡，恢復了職人的冷靜，「好好收尾。」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6tKpHUpnh

【舞台與結局】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ZfT4Xu9Y

然而，音樂節的殘酷就在於，那份「好玩」往往只屬於最後的贏家。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7R5UKeKg

四十五分鐘後，演奏廳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後，評審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每個角落。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qUVBIN7M4

「次名，凜川女子中學。」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quKB8b1a

台下的學生們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抽泣聲。陳安承維持著職業性的微笑，禮貌地向評審與觀眾鞠躬。她的動作依然精準、優雅，一如她這五年來的每一次落敗。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7DJoInPe

在那0.5分的差距裡，她看見了朗宸的學生在側台歡呼，也看見林承恩站在光影交界處，正安靜地注視著舞台。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vO7IEN5ob

五年了。這群由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最終還是沒能跨過那個半音階的距離。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kUb7NXMgn

演奏廳內，男生的歡呼聲依舊如巨浪般迴盪，這熟悉的頻率對陳安承而言，早已是每年一度的刺痛。林承恩一邊幫學生拍照，一邊撥開人群走向她。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7piDcKmt

「不是妳的錯，」林承恩看著她，語氣難得嚴肅，「你們演奏得真的很好。」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y9haKZv0

「恭喜你們才對。」陳安承維持著得體的社交微笑，眼神卻有些失焦。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gdWb5YSL

「我是認真的，今年評審的口味太……」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0Ssfu7ehZ

「好，大合照！」職員的哨聲打斷了對話。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NyfpHytAR

兩人迅速切換回專業模式，各自舉起手機為台上的團長們紀錄這一刻。隨後，陳安承領著隊伍回到區域，掌心裡的評分表被她捏得發燙。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4sbJrFpa

第二名。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BS8POYBE3

她迅速掃過分紙，試圖在理性的文字中找尋感性的死因。

看著幾位哭紅了眼的團長，陳安承將她們拉到中心，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漣漪：「我們演奏得很好，甚至是這幾年最好的一次。結果的事由我來煩惱，你們只要享受表演就好。」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U5oiYPwIv

她開始朗讀評語，聲音在空曠的休息區迴盪。學生們頹廢的目光像是一道道無聲的指責。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KTkyD1ia

「成績看似退步，但難度的消化比去年更深。評審的偏好我們無法左右，但我看到了你們的盡力。」她停頓了一下，壓下胸口的悶意，「接下來交給團長，謝謝大家今年的努力。」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8PaV1da2M

走出學生圈子，她看見了等在外面的周雅南。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zAJSXcCr

「還好嗎？」雅南溫柔地問。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L1U4pzdi

「能好嗎？」安承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所有的防備在這一刻鬆動了幾毫米。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TPFUKerI

雅南給了她一個擁抱，「做得很好了。」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VsvbYxBP

「只怕永遠都不夠。」安承閉上眼，語氣裡透著無力的妥協。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iCH82OlF

「是經驗，妳知道今年進步有多大。」雅南拍拍她的背，「校長在找妳，我會在這裡等妳。」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tzkMPSRh

校長。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zl8jihhw

安承深吸一口氣，推了推眼鏡。輸給男校對自己是常態，但對上位者而言是難以交代的汙點。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RPqTDRxPM

挨罵是逃不掉的，她用力將掌心在指揮服側邊擦了擦，抹掉那一層黏膩的冷汗。隨後，她理了理領結，獨自朝校長的方向走去，背影挺得筆直。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mSsv46vIG

【另一種頻率：林承恩】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KC6XRwXR

國家演奏廳的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陳安承指揮棒尖端的每一次顫動。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EZN1MSH5

我坐在朗宸的指導席上，聽著凜川的《蕭五》。這是我聽過最「理性」的蕭斯塔科維奇，精準得像是一場外科手術，每一小節都被她切分得完美無瑕。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OsXFnxg5

內心：但陳安承，妳漏掉了一個呼吸。在最後的勝利旋律後，妳呼吸比平常更焦躁lq。那是妳的理性在對現實求救嗎？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CHhADnrbN

這是我看她帶隊的第五年。每年我都看著她站在同一個位置，用同樣挺拔的背影，去承載那些不屬於她的勝負，甚至是不該受的外界壓力。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rj49uE4zX

後台相遇時，我故意調侃她「見面超標」，其實只是想看看她那雙因為過度專注而發乾的眼睛，是否還能映出當年那個長號少女的影子。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EhFB5c0i

「不是妳的錯，你們演奏得很好。」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2x4FOz5Z

這句話我是認真的。我知道評判要的是什麼——他們要的是那種毫無負擔的、屬於「勝者」的輕盈。而陳安承的音樂太重了，重得裝滿了她必須承擔的所有東西。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iEKJABeE6

我看著成績揭曉，看著她像往常一樣優雅地鞠躬、推眼鏡，然後隱入後台的陰影裡。那 0.5 分的距離，對她來說是五年的鴻溝，對我來說，卻是我想跨過去、卻被她用理智狠狠推開的邊界。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AmcjVOLsS

這場協奏曲，她打算獨自彈到什麼時候？

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hRIv5KR8

ns216.73.216.21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