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讓斷掉的肋骨重新長好，短到不夠把一本武技練到爐火純青。我給自己定了一條規矩：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分成三塊——早上煉體，下午練《游龍步》，晚上打坐嘗試掌控丹田裡的靈力。

　　煉體的方式比在廢院子時更系統了。天闕宗給準外門弟子安排的住處後面有一片專門的煉體區，擺著石鎖、鐵砂袋和幾根粗細不一的木樁。我在鐵匠鋪花了三塊靈石買了一套負重護腕，每隻重五斤，戴在手腕上走路吃飯都不摘。石磊來看我過一次，說負重護腕不能一直戴著，會磨損腕關節，練完了要摘。我說行，練完了摘，練的時候加倍——每隻手腕再加一個五斤的鐵環。

　　石磊看了我一眼，沒再說廢話。他把煉體區角落裡那根最粗的木樁拍了拍，說這根木樁是鐵樺木的，硬度比鐵板差不了多少。「你以前在老槐樹上綁鐵板打拳，那是在練皮肉的硬度。現在你丹田裡有靈力，可以試試把靈力附在拳面上打樁——不是調動靈力，是讓靈力自己滲到拳頭表面。煉體修士到了煉氣後期都會這招，叫靈力附刃，用在拳頭上就是靈力附拳。你靈力雖然不會調動，但它在挨打的時候會自己護主，也許你主動去打東西，它也會自己滲出來。」

　　我試了一下。站在鐵樺木樁前，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對著木樁一拳打上去。拳頭砸在木樁上的聲音很悶，樹樁紋絲不動，指節傳來鈍痛。丹田裡的溫熱沒有任何反應。

　　「專心想你的拳頭，不要想丹田。」石磊抱著胳膊靠在牆上。

　　我又試了一拳。還是沒反應。

　　打了十幾拳之後我停下來，看著自己泛紅的指節，忽然想起一個細節。犀牛撞我的時候，靈力自動湧向胸口。骨甲隊長拍我的時候，靈力也自動湧向受擊位置。不是我用意念讓它去的——是我的身體在遭受衝擊的那一刻，潛意識發出了求救信號，靈力響應了那個信號。靈力不是不能動，是它只聽潛意識的，不聽顯意識的。

　　我重新站到木樁前，閉上眼睛。不刻意去想丹田，不刻意去想靈力。只是回憶犀牛撞過來的那個瞬間——蹄子踏碎碎石，巨大的黑影壓下來，胸腔裡的空氣被擠壓出去，心跳快到像是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恐懼。那種真實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恐懼。

　　丹田裡的溫熱動了一下。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

　　我睜開眼睛，一拳打在木樁上。拳面撞上木樁的瞬間，一股暖流從丹田湧向拳頭，在指節表面鋪了極薄的一層。拳頭砸在鐵樺木上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悶響，而是清脆的撞擊聲，像兩塊硬物相碰。木樁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拳印，深度大約半個指節。

　　石磊從牆上直起身，走過來看了看那道拳印，又看了看我的手。「第一次就能打出印子。你知道我練靈力附拳練了多久才打出第一道印子嗎？兩個月。」他拍了拍我的肩，「你那個聖體，不是不會用靈力——是使用方法跟正常人不一樣。別用正常人的思路去練它。」

　　《游龍步》的練法比靈力附拳更磨人。

　　這本武技是骨甲隊長身上搜來的，封面磨損，內頁有批註痕跡，看起來被翻過很多遍。游龍步的核心是「弧形切入」——不是直線突進，是用弧線繞到對手側面，避開正面攻擊的同時進入對方視野盲區。每一步的落點都在對手的側面，而不是正面。

　　但弧形切入只是它的應用方式，不是它的本質。我練了三天才琢磨明白——游龍步真正的特點有兩個：轉向極靈活，直線衝刺速度偏慢。它的步法軌跡飄忽不定，每一步的落點都和上一步不在同一條直線上，敵人很難預判你下一步會踩在哪裡。缺點是正面衝刺的速度不快——比不催動任何身法武技的普通奔跑當然快一截，但如果對手練的是直線爆發型身法，游龍步在長距離追逐中占不到便宜。

　　換句話說，這門身法不是用來跑路的，是用來周旋的。躲避攻擊、繞側面、在狹小空間裡連續變向——這才是它的長處。蘇小七的輕身聖體適合長途探路和高速撤離，游龍步適合貼身纏鬥。兩者不是一個路數。

　　我在石室後面的空地上用碎石擺了幾根假想的對手位置，反覆練習弧線繞樁。練了三天才掌握基礎的步伐節奏——每一步落地時膝蓋微曲，重心壓在前腳掌，隨時可以反向蹬地變向。練到第七天，已經能在三根石樁之間用弧線連續變向，腳步不停。練到一個月，開始嘗試在繞樁的同時出刀——短刀在弧線切入的瞬間直刺，刀尖落點和腳步落點同步。

　　最難的是保持身體重心。游龍步的弧形軌跡意味著每一步都在改變方向，身體重心必須時刻壓得很低，一旦重心浮起來就會滑步。我在水渠裡逆流走了三個月的底子在這時候發揮了作用——水流的阻力教會了我怎麼把重心穩穩噹噹壓在腳底。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濕滑的鵝卵石上，必須踩實了才能蹬出去。

　　蘇小七每隔幾天就跑來找我。他說天闕宗有個外門長老對他的輕身聖體感興趣，讓他去做了幾次測試——踩水面、踩薄冰、踩樹梢，全部通過。長老說輕身聖體雖然排在人榜底層，但在斥候和探路方面的價值被低估了，有特招進外門的可能。他說這話的時候坐在我石室的窗台上，兩條腿晃來晃去，語氣是輕快的，但我注意到他手指一直在搓風狼牙上那道裂紋，來回搓了幾十遍。那顆有裂紋的狼牙管事弟子不收，他一直留著，穿了根皮繩掛在手腕上。

　　「你要是進了外門，咱倆就是同門了，」他從窗台上跳下來，「到時候外門試煉我可不想跟你分到一組——你這人太能惹事了，走到哪都有人追殺。」

　　我說我也沒想惹事。他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知道你沒想惹事。但事總會找上你。三個月前在坊市第一次見你，我就覺得你這人不對勁。一個凡人在符紙攤上蹲了一下午，看人討價還價都能看出門道來，能是什麼省油的燈。」他說完就跑了，腳步聲輕得像一隻踩過瓦片的貓。

　　孟明偶爾也會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開口就停不下來，有時候坐在石室門檻上，只是看著我練拳，半天才說一兩句。他說他在坊市的活還在繼續，老闆給他漲了工錢，一天三塊靈石，但活比以前更多了。鋪子裡的靈獸最近總不太安分，夜裡老是叫，他說可能是天氣轉涼的原因，也可能不是。

　　有一次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我對著木樁打完一百拳，忽然冒出一句：「葉修，你有沒有想過，你那個聖體可能不止推送靈力這麼簡單？」

　　我停下手，回頭看他。

　　「我說不清楚，」他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就是一種感覺。你看——混沌石碎片在你手裡發熱，靈析玉的測聖碑測不出來但混沌石能測出來，靈力在你不主動調動的情況下會自動護主。這些不像是獨立的功能——更像是同一個東西的不同表現。你的聖體可能不是單一功能，是某種更整體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開始研究聖體了？」

　　「從秘境回來之後，」他說，「我把坊市所有能找到的關於聖體的書都翻了一遍。大多數是騙人的，但也有幾本有點東西。有一本書上說，上古時代的聖體和現在的聖體不太一樣。現在的聖體大部分是單一功能——加攻、加防、加速、加靈力儲量。上古聖體更傾向於整體改造持有者本身，不是給一個單獨的技能，而是改變整個人的體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就是隨便說說，你別太當真。但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聖體，以我翻了那麼多書之後的感覺來看，不簡單。起碼不是人榜級別的貨色。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被人盯上的心理準備，」他說，「一個全新的、不在榜單上的、上古級別的聖體——如果有人知道你的底細，會有很多人想在你成長起來之前把你捏死。你在秘境裡被標記符追殺，可能只是個開始。」

　　他走的時候丟下一句話：「對了，標記符的七天已經過了。你體內應該乾淨了。那個煉氣九層要是還在找你，現在就全靠運氣了。祝他運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