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氣九層的身影消失在石林深處之後，護隊女修追了一炷香，回來時劍已入鞘，臉色不太好看。

　　「跟丟了，」她說，語氣簡短，「他對這一帶的地形比我們熟。」

　　她走到我面前，低頭看了我一眼。我靠坐在石柱下，斷了一根肋骨，左肩挨了兩掌，胸口瘀青一片。蘇小七正幫我把斷骨位置用布條固定，動作小心翼翼的。

　　「標記符還剩幾天？」她問。

　　「六天。」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牌，扔到我腿上。玉牌是淺青色的，正面刻著天闕宗的雲紋，背面有一個篆體「查」字。「出了秘境之後去外務堂，把這塊牌子給輪值弟子看。會有人幫你查標記符的來源。天闕宗的情報堂不是擺設，一張標記符的靈墨配方、符紙產地、激活手法，都能倒查出來。」

　　我把玉牌收進懷裡。「謝了。」

　　「不用謝，我只是討厭有人在秘境裡用標記符追殺散修。天闕宗的地盤，規矩是天闕宗的。」

　　天亮之後，我們在哨站外圍又搜了一遍，確認煉氣九層沒有留下任何追蹤手段才重新上路。祕境的最後一天，所有人都很安靜。蘇小七不再把玩混沌石碎片了，石磊扛著犀牛肩甲的步伐比來時更沉，孟明一路上都在反覆檢查自己畫的地圖。

　　傍晚，我們走到了祕境出口。那道淡青色的光膜還在，和六天前進入時一模一樣。天闕宗的護隊弟子站在出口兩側，核對每個人的木牌編號。登記處旁邊多了一張長桌，坐著一個穿外務堂服飾的管事弟子，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祕境產出，天闕宗抽五成，」他頭也不抬，「把東西放桌上，核價之後再分。」

　　石磊把犀牛肩甲放到桌上。管事弟子拿起來翻看了一遍，又用一把小銅錘敲了敲骨板邊緣聽聲響，在賬冊上記了一筆：「石甲犀肩胛骨板，完整度七成，估值三十二塊下品靈石。宗門抽十六塊，餘十六塊歸你們。」

　　蘇小七把風狼牙倒出來，九顆狼牙在桌上滾成一小堆。管事弟子撥了撥，撿出兩顆有裂紋的放在一邊：「有裂紋的不收。七顆完整，每顆一塊靈石，估值七塊。宗門抽三塊半，餘三塊半歸你們。」蘇小七嘴角抽了一下，被石磊用眼神壓住了。

　　孟明的地圖沒有實物產出，但他主動把地圖攤開給管事弟子看了一眼：「祕境地形圖，不是我採的東西，是情報。情報怎麼算？」管事弟子看了一眼地圖的詳細程度，在賬冊上另起一行：「祕境情報，估值五塊靈石。情報不抽成，全額歸你。」孟明愣了一下，隨即把地圖捲起來遞過去，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然後管事弟子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身上有沒有祕境產出？」

　　我把混沌石碎片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碎片在木桌上穩穩地散發著溫熱，管事弟子拿起來翻看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礦石碎片，來源不明，無法估值。不抽成，自己留著。」我把碎片收回懷裡，溫熱感重新貼在胸口。丁禾說這塊碎片值一千塊靈石，但天闕宗的管事弟子認不出來。認不出來也好——認出來了反而不一定保得住。

　　「進去的時候你是凡人，」守門弟子低頭看著登記冊，又抬頭看了我一眼，「出來的時候煉氣大圓滿。修為欄我得改一下。」他的筆懸在冊子上方，等我自己報。

　　「煉氣大圓滿，」我說，「剛突破不久。」

　　筆落下去，在「凡人」兩個字上劃了一道橫線，旁邊重新寫了五個字。那道橫線劃得不太直，墨跡微微洇開。我盯著那道橫線看了一會兒。八年。從葉家村到青雲城，從廢院子的老槐樹到落星峽的石林，所有的一切，被一道橫線劃掉了。

　　蘇小七從旁邊探過頭，看了一眼登記冊上的字，咧嘴一笑：「煉氣大圓滿。寫上去還挺像那麼回事。」

　　我們把分到的靈石堆在坊市茶攤的木桌上重新分配。十六塊加三塊半，一共十九塊半靈石。孟明的情報費五塊他自己留著，不參與分配。

　　「肩甲和狼牙是大家一起拖住的，」石磊把靈石分成四份，每份四塊，剩下三塊半換成了茶和靈米餅，「平分。」

　　蘇小七把四塊靈石揣進懷裡，又從腰包裡掏出那顆有裂紋的風狼牙在指尖轉了轉：「管事不收，我自己留著當紀念。」孟明坐在旁邊，端著一杯熱茶，難得沒有說話。他給自己倒了第二杯茶，熱氣騰起來，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這個平時三句話裡必有一句廢話的人，今天從坐下來的那一刻起就沒說過一句完整的句子。葉修知道他在想什麼——隊伍裡四個人，蘇小七有輕身聖體，石磊是煉氣三層的體修，葉修從凡人變成了煉氣大圓滿。只有孟明，自始至終都是煉氣二層，靠兩招風縛術和一張嘴在隊伍裡撐了六天。現在隊伍散了，他又要回坊市繼續幫人看靈獸舖子。

　　他把第二杯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我回舖子了。下次有祕境，提前跟我說，我好跟老闆請假。」

　　他走出去幾步，蘇小七在後面喊了一聲：「孟胖子，你那份靈米餅還沒吃！」

　　孟明沒回頭，只是舉起手晃了晃。那個背影消失在坊市的人流裡，和往常一樣不起眼。

　　沈青說她和羅大海平時在外城坊市東頭接活，碰到請喝酒。石磊把闊劍背好，站起來說下次有祕境叫上他。蘇小七最後一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問我混沌石碎片會不會賣，我說不會，他說我就知道，然後身影消失在巷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