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紋者 - 第一章｜命紋初現

凌晨兩點十七分。

雨，把整座城市洗得像一張褪色的照片。

張離站在便利商店外的騎樓下，手裡捏著一罐剛買的黑咖啡。

鋁罐表面凝著水珠，冰得他指節有些發白，可他沒有立刻喝，只是看著馬路對面那排被雨水拉長的紅綠燈。

高雄的夜晚並不安靜。

它只是把白天那些吵鬧，藏了起來。

機車從濕亮的柏油路面疾駛而過，輪胎壓開積水，濺起一片細碎水花。

遠處招牌還亮著。

紅色、藍色、白色的光映在路面上，像被踩碎的霓虹。

張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

袖口沾著油漬，胸前還有一點洗不掉的醬汁痕跡。

身上的油煙味從下班後就一直跟著他，像某種看不見的標記，怎麼甩都甩不掉。

他剛下班。

不。

準確來說，是剛從一天裡最後一場戰爭裡撤退。

尖峰時段的客人、後場的催促、主管那種半笑不笑的語氣——

還有明明已經累到快站不住，卻還得說出口的：

「不好意思，馬上幫您處理。」

成年人的體面，有時候就是把髒話吞回去，再笑著把餐點送出去。

張離拉開咖啡拉環。

喀。

清脆的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單薄。

他仰頭喝了一口。

苦味滾過舌根，冰冷地滑進胃裡。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

螢幕上跳出一條訊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xlwpiL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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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月房租記得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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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稱呼。

沒有多餘寒暄。

只有一行像帳單一樣的提醒。

張離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螢幕自動暗下去，他才重新點亮。

他沒有回。

不是不想回。

而是不知道該回什麼。

「知道了」太像服從。

「我會處理」又像在對全世界保證自己還撐得住。

可事實上。

他自己也不確定。

這陣子，他常常覺得人生像一張越拉越緊的弓。

每個人都覺得他還可以再撐一下。

再努力一點。

再忍一下。

再懂事一點。

可沒有人問過——

那根弦，什麼時候會斷。

最近睡眠也越來越差。

夢裡總是有火。

黑色的火。

無聲地燃燒。

很多人在哭。

很多人在火裡掙扎。

而他醒來之後，房間裡總殘留著淡淡燒焦味。

他去看過醫生。

醫生說他壓力太大。

張離自己其實也這麼覺得。

畢竟，比起世界有鬼。

人通常更願意相信，是自己病了。

他揉了揉眉心，轉身走進便利商店。

自動門打開。

冷氣迎面吹來。

混著微波食品與關東煮的味道。

凌晨時段的便利商店總有種奇怪氣氛。

像城市睡著後，那些還醒著的人，都會暫時聚集在這裡。

張離走到冰櫃前，隨手拿了瓶水。

就在關上冰櫃門的瞬間。

他忽然愣了一下。

玻璃倒影裡。

他身後，好像站著一個人。

張離猛地回頭。

空無一人。

只有貨架整齊排列著泡麵與零食。

他皺起眉。

最近這種異樣感越來越頻繁。

像世界開始出現裂痕。

就在這時——

便利商店自動門「叮」地一聲打開。

一名老人，緩緩走了進來。

外面明明下著大雨。

可老人身上卻沒有半點被淋濕的痕跡。

他穿著深灰色唐裝，撐著黑傘。

鞋底甚至沒有沾濕地板。

像不是從雨裡走進來。

而是從另一個地方，「出現」在這裡。

老人經過張離身邊時。

一道低啞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快醒了。」

張離猛地回頭。

老人卻像什麼都沒說過，只是站在關東煮前低頭看著熱湯。

片刻後。

老人忽然開口。

「你最近，常夢到火吧？」

張離呼吸一滯。

「……你認識我？」

老人沒有回答。

只是低聲道：

「黑色的火。」

「很多人在哭。」

「醒來後，還會聞到燒焦味。」

張離後背瞬間泛起寒意。

因為對方說的，全都對。

老人慢慢轉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深得不像活人。

「你身上的東西，快壓不住了。」

張離低頭。

右手手背忽然傳來一陣灼熱。

像皮膚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燙。

老人低聲說：

「如果今晚有人叫你回頭——」

便利商店燈光忽然閃爍。

啪滋。

短暫黑暗裡。

張離彷彿看見老人背後站著很多模糊人影。

下一秒。

燈光恢復。

老人沙啞開口。

「不要看。」

張離頭皮發麻。

他轉身離開便利商店。

雨勢變得更大。

凌晨兩點二十四分。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

可不知道為什麼。

腦海裡卻一直浮現老人那句話。

——三分鐘後，中山路口會死人。

「媽的……」

張離低聲罵了一句。

可雙腳還是不自覺往中山路方向走去。

直到——

轟！！！

刺耳引擎聲猛然撕裂雨夜。

一台白色轎車高速衝過路口。

另一側。

一輛外送機車正準備起步。

下一秒。

碰——！！！

巨大的撞擊聲轟然炸開。

機車整台被撞飛。

轎車失控撞上分隔島。

玻璃碎裂。

警報聲瘋狂響起。

人群開始尖叫。

有人報警。

有人錄影。

而張離——

聞到了一股味道。

燒焦味。

不是汽油。

不是電線。

而是和夢裡一模一樣的味道。

下一秒。

他看見了火。

一團漆黑的火焰。

正從白色轎車裡慢慢升起。

那不是正常的火。

它沒有光。

比較像某種黑色液體，正在空氣中蠕動。

火焰裡。

有很多扭曲的人臉。

有人在哭。

有人張大嘴巴無聲慘叫。

只有張離看得見。

接著。

火焰裡。

一道人影，慢慢站了起來。

那原本應該是個男人。

至少從殘破的身形還看得出來。

燒焦的襯衫黏在皮膚上。

半張臉像被高溫融化，露出焦黑血肉。

可真正詭異的是——

他的身體正在燃燒。

不是普通火焰。

而是某種漆黑到不像現實存在的火。

那些黑火從皮膚裂縫裡滲出，像血管一樣蔓延全身。

他的脖子以不自然角度扭曲著。

眼窩裡沒有眼球。

只有兩團緩緩燃燒的黑火。

嘴巴一張一合。

像想說什麼。

卻發不出完整聲音。

只剩沙啞而痛苦的低鳴。

「……救……我……」

張離全身寒毛瞬間炸開。

那東西——

以前是人。

下一秒。

那名「燃燒的男人」猛地抬頭。

黑火眼窩直直看向張離。

轟！！！

地面積水瞬間炸開。

他整個人以極其扭曲的姿勢暴衝而出。

速度快得不像人類。

而他衝去的方向——

是一名剛從計程車旁走下來的女人。

黑色高跟鞋踩進積水裡。

修長雙腿在雨夜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白。

她穿著深色風衣。

裡頭是貼身黑色套裝。

濕透的長髮貼在側臉。

整個人帶著一種冰冷又成熟的氣場。

那不是甜美。

而是一種令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漂亮。

燃燒的男人瞬間出現在她身後。

焦黑扭曲的手猛地朝她脖子抓去！

「小心！！」

張離幾乎是本能衝了出去。

砰！！

他狠狠撞開女人。

兩人直接摔進旁邊積水裡。

冰冷雨水濺得到處都是。

幾乎同時——

轟！！！

燃燒男人的手重重砸落。

柏油路瞬間炸裂。

黑色火焰沿著裂痕瘋狂蔓延。

女人瞳孔猛縮。

她終於看見了那東西。

「那是……什麼？」

張離喘著氣。

「妳看得見？！」

燃燒男人再次發出痛苦低鳴。

「……好痛……」

可下一秒。

他整張臉忽然扭曲。

黑火猛地暴漲。

整個人再次失控暴衝！

張離幾乎是本能翻身，把女人護在身後。

燃燒男人的利爪狠狠揮下。

就在即將碰到張離的瞬間——

嗡。

他右手手背忽然傳來劇烈灼痛。

一道黑色紋路。

猛然從他手背浮現。

黑色紋路浮現的瞬間。

時間像停滯了一秒。

灼熱感沿著張離右手瘋狂蔓延，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皮膚底下甦醒。

那不是刺痛。

而像火。

真正的火。

血液彷彿被強行點燃。

張離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咚。

下一秒——

原本失控撲下來的燃燒男人，竟硬生生停住了。

利爪距離張離額頭不到十公分。

黑火在他手臂上瘋狂扭曲。

像在恐懼。

又像在掙扎。

「啊……啊啊……」

燃燒男人發出痛苦低鳴。

那聲音不再像怪物。

反而更像一個快被活活燒死的人。

張離整個人愣住。

因為他看見了。

那男人的眼窩裡——

短暫恢復了一瞬間的人性。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火裡拼命掙扎。

「救……救我……」

張離瞳孔微縮。

可下一秒。

黑火再次暴漲！

男人整張臉瞬間扭曲。

「啊啊啊啊啊——！！」

轟！！！

恐怖衝擊猛然炸開。

張離整個人被震飛出去。

背部狠狠撞上路邊護欄。

劇烈疼痛讓他一瞬間幾乎喘不過氣。

雨還在下。

整條街卻安靜得異常。

周圍那些普通人像完全看不見這裡發生的事情。

有人依舊在打電話。

有人錄影車禍。

甚至還有人從黑火旁邊直接跑過去。

像這場怪異根本不存在。

只有張離。

還有那個女人。

看得見。

女人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

濕透的黑色長髮貼在鎖骨旁。

剛才摔倒時，她膝蓋似乎撞到了地面，呼吸明顯有一瞬間亂掉。

當她抬頭看見那名燃燒男人時——

瞳孔明顯收縮了一瞬。

像是連她都沒預料到眼前這種情況。

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是一種極短暫的慌亂。

可也只維持了不到兩秒。

很快地。

她重新站穩。

原本凌亂的呼吸迅速壓了回去。

她抬手將濕掉的頭髮往耳後撥去，眼神重新恢復冷靜。

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凝重。

像在快速判斷局勢。

張離注意到了。

這女人不簡單。

普通人看到這種東西，不可能恢復得這麼快。

她低頭看向張離右手上的黑色紋路。

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這個紋路……」

她低聲呢喃。

像認識這東西。

張離皺起眉。

「妳到底是誰？」

女人沒有回答。

只是盯著那名燃燒男人。

此刻。

那男人正跪倒在地。

雙手死死抓著自己頭顱。

黑火不斷從皮膚裂縫裡滲出。

像某種東西正在吞噬他。

而他的嘴裡，還在不停重複同一句話。

「好痛……」

「救我……」

那聲音低啞得讓人發寒。

張離胸口莫名一沉。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這東西不是怪物。

至少——

原本不是。

他以前是人。

也許幾分鐘前。

他還只是個普通人。

就在這時。

一道蒼老聲音忽然從後方傳來。

「別靠太近。」

張離猛地回頭。

是便利商店那名老人。

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路口。

手裡依舊撐著那把黑傘。

雨水落到他周圍時，像被某種力量隔開。

一滴也碰不到他。

老人盯著燃燒男人，眼神沉了下來。

「命火失控了。」

女人聽見這句話，目光微微一凝。

「你也看得見？」

老人淡淡瞥了她一眼。

「看來，妳不是一般人。」

女人沒有接話。

只是平靜看著他。

兩人視線短暫交會的瞬間。

張離明顯感覺到氣氛變了。

像他們彼此都在戒備。

可還沒等張離開口。

跪在地上的燃燒男人，忽然停止顫抖。

下一秒。

他緩緩抬起頭。

黑火覆蓋的臉上。

竟浮現出一抹極其詭異的笑容。

「找……到……了……」

沙啞聲音。

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而他看的——

不是老人。

也不是女人。

是張離。

老人臉色驟變。

「退開！！」

轟！！！

燃燒男人胸口猛然炸開大片黑火。

數條漆黑火焰像觸手般瞬間暴衝而出！

黑色火焰暴衝而出的瞬間。

整條街的溫度像驟然下降。

那些火焰不像普通燃燒。

更像活物。

扭曲、蠕動，帶著某種令人反胃的黏稠感。

它們貼著地面高速竄行，沿路積水竟開始冒出白煙。

張離甚至來不及反應。

其中一道黑火已經朝他面門撲來！

「低頭！」

女人聲音猛然響起。

下一秒。

她直接伸手一把將張離往旁邊拉去。

轟！！

黑火幾乎擦著張離肩膀掠過。

後方護欄瞬間被燒出大片焦黑痕跡。

張離瞳孔微縮。

那東西碰到真的會死。

女人拉著他後退兩步後，立刻鬆開手。

像剛剛那種下意識救人的舉動根本不存在。

她重新恢復那種冷靜距離感。

只是呼吸明顯比剛才重了一點。

她盯著那些黑火，低聲道：

「不是普通失控……」

老人撐著黑傘往前一步。

渾濁雙眼死死盯著燃燒男人。

「有人動了裂隙。」

女人眼神一沉。

「你知道這是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

而是突然看向張離。

「小子。」

「你最近是不是開始會夢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張離一愣。

還沒來得及回答。

燃燒男人忽然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啊啊——！！」

他整個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皮膚一寸寸裂開。

大量黑火從體內湧出。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他身體裡甦醒。

張離頭皮瞬間發麻。

因為那東西的胸口——

開始浮現紋路。

漆黑的紋路。

和自己右手上的印記，有幾分相似。

女人也注意到了。

她原本還維持冷靜的神情，終於再次出現波動。

「不可能……」

她低聲開口。

「災化者怎麼可能出現命紋？」

老人臉色更沉。

「因為他不是源頭。」

張離皺眉。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沒人回答他。

因為下一秒——

燃燒男人猛地抬頭。

原本空洞的黑火眼窩裡。

竟浮現出一絲極其詭異的清明。

像有另一個意識正在透過他看著這裡。

然後。

他看著張離。

慢慢裂開嘴角。

「終於……」

「找到你了。」

轟！！！

恐怖黑火瞬間炸開！

整片路面像被重擊般崩裂。

張離只感覺眼前一黑。

下一秒。

燃燒男人已經出現在他面前！

太快了。

那根本不是人類能有的速度。

焦黑扭曲的手直接抓向張離脖子。

張離甚至來不及閃。

可就在那瞬間——

女人忽然動了。

砰！

她一腳狠狠踢在張離側腰。

「靠！」

張離整個人直接被踹飛出去。

雖然狼狽。

但也剛好躲過那致命一抓。

轟！！！

燃燒男人的手硬生生插進柏油路裡。

地面瞬間炸裂。

黑火四濺。

張離痛得差點罵髒話。

「妳不能先講一聲嗎？！」

女人沒回頭。

只是冷冷丟下一句：

「你想死的話，我下次不踢。」

雨水順著她側臉滑落。

深色風衣被風吹起。

她站在黑火前方的身影明明有些單薄。

可那瞬間。

卻莫名給人一種極強壓迫感。

她緩緩抬起右手。

張離這才發現——

她白皙手腕內側。

竟隱隱浮現出一道銀白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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