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構 1：無名城檔案 The Nameless City Files - 空白名單 The Roster of the Unnamed

檔案編號：UW-A1-1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8MsgHULa
登錄類別：人員名冊/身份刪除/非承認居民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S3LEwaWd7
原始文件數量：9 份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uwdhZLOH
整理狀態：不穩定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sd2xCASA
備註：本組文件多次出現「未命名者」「非登錄居民」「不准點名」等分類。閱讀期間，部分姓名曾短暫從紙面消失。

第十一組文件，是一本名冊。

封面是灰色硬皮，邊角磨損，書脊沒有標題。打開第一頁，才看見一行用紅字印上的警告：

他們不是失蹤。只是沒有人再被允許點名。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QMvImvaPi
They are not missing. They are simply no longer permitted to be named.

我第一次看見這句話時，以為它是控訴。

但再看一次，才發現它更像分類說明。

不是有人在為他們辯護。

是某個部門曾經正式創造一種人：仍然存在，仍然居住，仍然需要被管理、轉移、安置、監察、卻不能再被完整寫入名冊。

我翻開下一貝。

上面沒有姓名。

只有一列又一列空格。

每個空格旁邊，都有一個細小編號。

U-00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jTixzmS4b
U-002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loFNJcnc
U-003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lgwoDicT
U-004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sEPIKbSZ
...

一直排下去。

像一個沒有墓碑的墓園。

又像一間永遠點不到名的課室。

第一份文件，是名冊使用指引。

未命名者登錄指引。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LRkq5Ta3
Guidelines for the Registration of the Unnamed

正文寫道：

一、凡於該城市封存區域內出生、居住、工作或死亡，但無法提供可核實城市名稱者，可暫列為「未命名者」。
二、「未命名者」並不等同失蹤人口、非法居民、無身份人士或死亡個案。
三、相關人士不得於公開統計、戶籍摘要、教育報告或醫療年報中逐名列出。
四、如有必要記錄，可使用編號代替姓名。
五、如編號與個人姓名產生穩定對應，應重新分配編號，以防形成召回索引。

第五條今我停住。

連編號都不能穩定。

因為只要一個代號長期指向同一個人，它就會開始接近名字。

制度不是只害怕城市名。

它害怕一切能夠把人重新叫回來的東西。

第二份文件，是一張點名簿。

紙張應該來自學校。

最上方寫着：

第三市立中學二年乙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DzDR2LtW2
Class 2B, Third Municipal Secondary School

下面是一列學生姓名。

但其中七個位置被整齊地挖空。

不是塗黑。

不是刪線。

是真的被刀片切走，留下長方形缺口。缺口後墊着另一張白紙，所以看起來像空白。

每個缺口旁邊都有老師的手寫符號。

出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NPp7Y7dZ
出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cvvbwr6r
出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BgF3Pchdw
出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KVJ8aCXF
出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ym6U2Ls0
出席。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Pf1iW3qX
出席。

我盯住那些「出席」。

沒有名字，仍然出席。

不能點名，仍然坐在課室裏。

這比失蹤更殘忍。

失蹤至少承認曾經有人不見了；而這些學生被逼成為「沒有名字但仍需上課」的人。

點名簿背面有一段老師筆記：

今日早會後，有七名學生的姓名無法在點名簿上保留。
我仍記得他們的樣子。
第一個坐近窗，總是忘記帶間尺。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81h7yVZbI
第二個跑步很快，風紀們也難把他叫停。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y4Q0waHke
第三個會替同學修鉛筆刨。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IAOMcuza
第四個唱歌很動聽，但今日沒有唱。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DBDU1NQo
第五個的媽媽每天在學校門口等她。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d6PWnxlS3
第六個寫字很慢。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J0a5woFm
第七個問我：「老師，如果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是否仍還在嗎？」
我回答不了。

第三份文件，是一份醫院輪候名單。

地點：中央醫院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dOD9L7SCA
部門：門診登記處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t53AtTdW
異常日期：全市沉默日後翌日

名單上大部分病人姓名正常，只有幾行變成：

病人 U-014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esXoPNHWU
病人 U-02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aMz2TtNPC
病人 U-02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LHryOTWwH
病人 U-02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ZMgY9TMg
病人 U-038

同一個編號出現三次。

旁邊有護士批註：

不是同一個人。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2nTSCEjw
系統只剩下這個編號可用。

另一張便條寫着：

我們叫號時，沒有人起身。
後來我改叫「下一位」，三個人同時站起來。
他們望住彼此，好像第一次發現自己被放進同一個空位。

這句話令我很久沒有動。

名字不只是為了讓別人叫你。

名字也是讓你知道，被叫的那一刻，世界正在指向你，而不是指向一個可以被任何人代替的位置。

第四份文件，是一份警務備忘。

標題：

關於非登錄居民之街頭接觸程序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9Mqh8Kug2
Street Contact Protocol for Unregistered Residents

內容很簡短：

如巡邏期間遇見無法提供有效城市來源、戶籍地址或可核實姓名之居民，請勿使用「失蹤」「非法」「幽靈人口」等字眼。
建議稱呼：
「先生」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RMcGRfks
「女士」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5ExU2nCAa
「居民」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xQTC3lL5Z
「當事人」
不建議要求其重複原姓名三次以上。
如當事人表示「你剛才已經問過」，應立即停止查問，避免造成身份回聲。

身份回聲。

我在旁邊寫下這個詞語。

名冊、點名簿、醫院叫號、警務查問，全都顯示同一件事：

當名字被系統拒絕，人並不會立刻消失。

他們會開始在語言裏產生回聲。

同一個編號指向太多人。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pefe6JLGd
同一個稱呼承載太多身份。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lydteACVq
同一個空白被逼容納整座城市的居民。

到最後，不是人沒有名字。

是空白太擠。

第五份文件，是一封家書。

信紙很簿，字跡工整。

媽：
今日我去辦事處改資料。職員說，我的姓名沒有問題，問題是「來源」。
我問他，人可以沒有來源嗎？
他叫我不要激動？
我沒有激動。我只是想知道，如果他們不承認我從那座城來，那我是不是要假裝自己是從另一個地方長大？
我可以改地址，可以改校區，可以改郵政格式。
但我改不了你以前在窗邊叫我吃飯的聲音。
你叫我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是誰。
現在他們說，最好不要再用那個名字。也不要提那座城。
可是，媽，如果有一日你也不叫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自己還剩下甚麼。

信到這裏中斷。

沒有署名。

只有摺痕。

我忽然想到，那些被官方稱為「未命名者」的人，可能仍然在家中被叫得很清楚。

母親叫孩子。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4p8QyleTf
伴侶叫對方。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317vIOjD
老朋友叫舊綽號。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JZBomMll
鄰居在樓梯間叫「喂，幫手扶一扶門」。

制度無法承認的名字，仍然在廚房、病床、校門、夢裏小聲流通。

這些聲音太小，無法上報紙。

但也正因如此，它們活得比公告還久。

第六份文件，是一份人口統計表。

表格標題：

封存後居民轉籍摘要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4CzxzMiOr
Post-Sealing Resident Reclassification Summary

表格分成幾欄：

原居地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BMKXPdSM
新登記區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wMnKBzl6R
家庭人數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m1qwaI1C
是否保留稱呼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SH1ZNqQcp
風險等級

「原居地」全部空白。

「是否保留原稱呼」欄則有不同標記：

是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kE3PJqwR
否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2I9mzLevr
不明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sAlgXNgcs
只於家庭內使用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3XtYWceU
只於夢中使用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EQ2dgfsx
長者仍使用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OWx21Ycx
兒童已停止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5QNw59jTw
家庭內意見不一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54Y8LvUt
問及時沉默

最後一欄「風險等級」中，被標記為最高風險不是「仍使用」。

而是：

家庭內意見不一

我一開不太明白。

後來才懂。

當一個家庭中，有人仍然記得，有人已經改口，有人害怕，有人憤怒，有人叫孩子不要問，那個空白就不再只是外部制度。

它會進入飯桌。

進入稱呼。

進入親人之間的眼神。

一座城市失去名字後，第一個裂開的地方，往往不是地圖。

是家庭。

第七份文件，是一段口述歷史錄音逐字稿。

訪談對象：老年女性，姓名不公開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gdJ7775H
訪談地點：未登記社區中心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ie59AZKNY
主題：封存後生活

訪談員：你們當時知道自己被列為未命名嗎？
受訪者：起初不知道。只是忽然好多表格都填不到。
訪談員：後來呢？
受訪者：後來有人說，我們這些人最好不要太堅持。你越堅持，他們越覺得你有問題。
訪談員：你有改口嗎？
受訪者：對外有。對內沒有。
訪談員：怎樣對內保留？
受訪者：吃飯時講。拜年時講。小朋友發燒時講。有人離開時講。
訪談員：為甚麼是這些時候？
受訪者：因為這些時候，人需要知道己能回去那處。

逐字稿在這裏有一段沉默。

然後受訪者補了一句：

後來我們學會不在街說。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kfEJZC2UT
但不在街講，不代表沒有講。

第八份文件，是一張「未命名者支援會」的聚會紀錄。

這是第一次，文件中出現近似組織的活動痕跡。

聚會地點：未公開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xvozjIUm
出席人數：17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z4HjPtPu
議程：地址填寫、學校文件、家庭稱呼保存、夢境記錄交換

議程第四項下面有一段紀錄：

與會者同意，不再嘗試公開恢復城市全名。
目前目標改為保存可安全流通之碎片，包括街名、食物名、校歌殘句、路線、橋名、家庭稱呼、舊店舖位置及夢中地標。
完整名稱暫不使用。
原因：完整名稱可能開門。
碎片則可保人。

這段說話令我感到一種沉痛的智慧。

他們不是不知道名字重要。

正正因為知道，所以學會不把它一次完整交出去。

一座城市不能被公開叫回來，便先用碎片保存居民。

像把一盞拆成許多小火。

每家藏一點。

不夠照亮整座城。

但足夠令孩子知道，黑暗不是從來如此。

最後一份文件，是名冊本身的最後一頁。

這一頁沒有編號。

只有一段字：

若你正在整理此名冊，請勿只計算空格。
每一個空格背後，皆曾有一個人被叫醒、被催促、被安慰、被責備、被思念。
他們不是資料缺口。
他們是空白承受不了的重量。
如你必須此組文件命名，請不要使用「失蹤者」。
他們仍在。
請使用：
未名者。

讀到這裏，名冊前面的空白欄位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發光。

而是像紙面下面有許多名字同時浮起，又被壓回去。

我沒有嘗試辨認。

這一次，我明白了。

有些名字不能偷看。

它們要由仍然記得的人，在合適的時候，親口叫出來。

我將這組文件編為：

「未名者組 The Unnamed Cluster」

名稱輸入後，系統安靜了很久。

沒有警告。

沒有錯誤。

最後只顯示一行確認：

17 個空白已建立臨時索引。

我望住「17」這個數字。

它又一次出現。

十七秒。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SI8690vtz
十七分鐘。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efPEWwZ6
十七級鐵梯。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M4HnGsvJ
十七名聚會者。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cAJMCvUH2
十七個空白。

這不像巧合。

更像那座城市用最少的方式，反覆敲同一個位置。

我按下確認。

資料夾建立成功。

同一刻，桌上的名冊合上。

封面灰色硬皮上，原本空無一字的書脊，慢慢浮現出五個細小金字：

有人仍記得。

紙箱底部只剩最後一批主檔案。

那是一份厚厚的門禁紀錄，夾着一枚舊銅匙。

匙柄上刻着一個方格。

文件封面寫着：

回門紀錄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LhoP4eiA
The Return Gate 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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