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漸漸由大變小,最後化作一層濛濛的冷霧,將這片廢墟裹得愈發嚴實。
舊城區中心的方向,那陣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荒誕、刺耳的哨吶與鑼鼓聲,隱隱約約地穿過霧氣飄了過來。那是《裂肉幻劇班》開演的聲音。在舊城區,那個瘋狂的劇班將肉體的撕裂與極致的痛楚化作一場場荒誕的表演,台上的演員流乾了血,台下的觀眾瘋狂地鼓掌。
然而,當這場折磨的劇目落幕,舞台背後那些被活生生撕裂、無法再用作表演的「垃圾」,最終也只能被棄置。
廢墟的入口處,黏稠的霧氣再次晃動。這一次走過來的,是一個步履蹣跚的女人。她臉上化著厚重、慘白的小丑油彩,大半已被冷霧和汗水弄花,黑色的眼線混合著淚水在臉頰上拖出兩道骯髒的黑痕。她身上穿著一件極其華麗卻破爛不堪的舞台戲服,那大紅色的綢緞上,黏滿了壞死的肉屑與黏稠、發黑的血漿。
她是幻劇班的演員,或者是負責清理後台的下雜。她雙手死死地抱著一團沉甸甸的東西,沿途在泥濘中拖出一道暗紅色的血痕。走到無聲之樹前,女人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咚」的一聲跪倒在葬老師的藤椅前。
她將懷裡那團東西顫抖著呈了上來。那是一件被利刃或生生用手撕裂得不成字形的血衣戲服。戲服裡面,竟然還包裹著幾塊從演員身上割下來、已經發紫發黑的壞死血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件衣服上彷彿還殘留著舞台上的高溫,正不斷地冒著一縷縷帶著腥臭味的熱氣,而且隱約能聽到布料纖維裡傳出無數男女瘋狂的尖叫聲與驚恐的喘息聲。
「葬老師……」女人跪在爛泥裡,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瘋狂抖顫,「今晚……今晚在台上演得太過火了。大師兄把他的肉活生生的裂開了三寸,台下那些觀眾……那些觀眾不是人!他們在笑!這衣服撕不碎,洗不乾淨,裡面全是那些觀眾的詛咒和演員的怨……班主說,這東西不能留在劇班,會招鬼……求你收下它!」
葬老師依舊坐在藤椅上,【黑梓木枯骨長煙斗】在指縫間散發著裊裊灰色冷煙。他看著女人那張被油彩弄花的、驚恐萬分的臉,眼神裡依舊是一片死水般的木訥。
在《裂肉幻劇班》的世界裡,這件血衣可能代表了一場戲劇背後的禁忌詛咒,或者是某個演員被活活折磨致死的鐵證,承載著台上台下幾百人的瘋狂執念。但在葬老師眼裡,這不是戲劇,這不是藝術,這更不是甚麼詛咒。這不過是一堆含有高氮成分、開始腐爛的有機廢料。
「留低,走。」葬老師沙啞地丟下三個字。他連煙都沒有熄,扶著藤椅的把手,緩緩地站起身,順手提起了那把佈滿暗紅血鏽的【無齒生鏽鐵鏟】。
女人如獲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回霧氣中,連頭也不敢回。葬老師走到無聲之樹的西側。大樹的這一側樹皮格外的乾枯,似乎正急需一些溫熱的滋養。他揮動了鐵鏟,熟練地在樹根旁掘開了一個泥坑。
當他用鐵鏟挑起那件浸滿壞死血肉的血衣、準備將其扔進坑裡時,那件血衣突然像是活過來一樣,布料在半空中猛烈地痙攣!那些壞死的血肉竟然在衣服表面蠕動,拼湊出一張張瘋狂大笑和尖叫的嘴臉,試圖順著生鏽的鏟柄爬上葬老師的手臂。
空氣中甚至響起了劇班裡那刺耳的哨吶聲,震得人耳膜生痛,那是成百上千個執念在瘋狂吶喊:「看我演戲!看我撕裂!我很痛啊——!」換作旁人,此刻恐怕早已被這股瘋狂的幻覺逼得心膽俱裂。
但葬老師只是垂著眼,眼中那抹對生命與痛苦的極度冷漠,比這件血衣上的怨恨還要冰冷百倍。對他來說,這不過是施肥遇到的一點小小的阻礙。
「嘈。」葬老師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個字,右手手腕一沉,手中的【無齒生鏽鐵鏟】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挾帶著百斤的黑土,泰山壓頂般狠狠地拍在坑底的血衣上!
「砰!」沉重的拍擊聲響起,那些瘋狂的尖叫與哨吶聲在觸碰到黑土的一瞬間,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掐斷。葬老師沒有給這份執念任何喘息的機會,他一下又一下,機械而冷酷地揮動着鐵鏟,將沉重的黑土鋪天蓋地蓋上去。
他用鞋底狠狠地踩踏著這片新墳,將那些不甘的戲劇與肉體的撕裂,一寸一寸地踩進最深的黑暗,直到泥土表面的熱氣徹底熄滅,重新變得冰冷、死寂。
大樹很快就給予了回應。無聲之樹西側的樹幹上,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肉體撕裂聲「嗤啦——」。一塊粗糙的樹皮生生裂開,但裡面長出的不是木質,而是一塊鮮紅如血、形似舞台小丑面具的詭異樹瘤。大樹安靜地,將這場幻劇班的瘋狂折磨,化作了自己生長的養分。
葬老師默默地走回藤椅坐下。他重新端起長煙斗,在生鏽的鐵鏟邊緣輕輕敲了敲,彈走那一抹沾著血腥味的死灰。
他吐出一口灰色煙圈,沙啞、毫無起伏的粵語在冷霧中悠悠盪開:
「執念再重,埋落土,都只不過係兩両肥料。」
遠處的哨吶聲似乎更弱了。而廢墟邊緣的園丁,只是靜靜地在黑暗中,等待著下一個送來舊城廢料的迷途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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