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10章住所與斷點

木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將鐵鏽街那揮之不去的鐵鏽與陳舊機油味，以及遠處不時傳來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金屬撞擊聲，通通關在了門外。

這是舞在附近村落的臨時落腳點。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一張拼湊出來的舊木桌，兩把搖晃的凳子，還有一張鋪著乾草墊的窄床。油燈掛在橫樑上，昏黃的光線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長又重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和木頭腐朽的氣味，雖然簡陋，卻在這個充滿死亡與混亂的世界裡，構築出一片難得的寧靜。

飛走進來，在兩步之後停住了腳步。

他下意識抬起左手，看向手腕上的那塊機械錶。

指針清晰地停在——1點05分。

他盯著看了兩秒，眉頭慢慢皺起。

「……還是一點。」

舞已經坐到桌邊，正把短杖輕輕放在桌上。她抬頭，見他站在原地不動，歪了歪頭：「怎麼了？」

飛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錶，秒針在正常地走動，很規律，很安靜。

「我來這裡……已經十二個多小時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確認一件事實。

舞看著他，眼睛裡閃過一絲關切。她沒有立刻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旁邊的凳子：「先坐吧。站著更冷。」

飛走過去坐下。木凳有些涼，他卻沒在意，只是下意識揉了揉太陽穴。十二個多小時……在鏡界，他已經經歷了命案、跟蹤、冷庫、戰鬥……可手錶卻像被凍住一樣，永遠停在那個凌晨的1點。

舞看得出他不安，卻沒有急著開口。她只是安靜地陪著他，等他自己把話說出來。

過了片刻，飛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點自嘲：「你剛才問我，在那邊是做什麼的？」

舞點頭，眼睛亮亮的：「嗯。你說……修東西？」

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疲憊，卻也帶著一絲熟悉的職業習慣。

「算是吧。不過不是修機器，是修問題。」他想了想，換了一種舞能聽懂的說法，「別人做事的時候，我負責讓事情別出錯。哪裡卡住了，我就去想辦法讓它重新轉起來。」

舞認真聽著，微微點頭：「那就是……管事的人？」

飛被她這個比喻逗得輕笑出聲：「你可以這麼理解。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燈影晃動，映在舞的緋紅色忍者服上，像跳動的火焰。飛看著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別人安靜地聊天了。

舞似乎也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她忽然問了一個更私人、卻又很自然的問題：

「那你平時……是一個人在生活嗎？」

飛一愣：「什麼意思？」

舞很自然地說：「你那邊，和你一起生活的人。家裡……有誰？」

飛沉默了一秒。

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我老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還有一個女兒。」

舞點了點頭。沒有驚訝，也沒有追問，只是繼續看著他，眼神柔軟卻又帶著好奇。

「那你們那邊……你只有一個伴侶？」

飛點頭：「是啊。規矩就是這樣。」

舞想了一下，語氣很平，卻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那不一樣。」

飛看向她。

舞繼續說：「我們這裡，沒有這個限制。強的人，可以有更多人陪在身邊。弱的人，也有人願意陪。但……最重要的是，自己想不想。」

她說到最後，聲音輕得像羽毛，卻直直落進飛心裡。

飛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紋。腦海裡閃過妻子的臉、女兒胖乎乎的笑臉，還有那個溫暖卻總是亮著燈的客廳。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在我們那邊……這是規矩。」他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

舞沒有再追問。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起身，走到他身邊，看著這個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卻仍舊掛念著家人的男人，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複雜情緒。她猶豫了一下，最後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離他的肩膀很近，卻沒有真正碰到他。

「別想了。」她低聲道，語氣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既然到了這裡，就先好好休息。不論過去還是未來，總得先保住命。」

飛感到身旁有人靠近的溫度，那是一種鮮活的生命力，讓他僵硬的肌肉稍微鬆弛了一些。他點了點頭，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桌上的短杖上。

那根短杖靜靜躺在那裡，杖身半透明的材質下，那層幽藍色的液體正以一種極其緩慢、極其穩定的節奏翻湧。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搖曳的燈火下閃爍著幽光，那種美感帶著一絲詭異，深深吸引著飛的目光。

他下意識伸出手：「這東西……我能看看嗎？」

舞沒有任何遲疑，直接拿起短杖，遞到了他手中。

入手的瞬間，飛感到了一絲奇異的寒意，緊接著，那股寒意迅速轉變為一種潤澤的溫感。他湊近了觀察，那層液體在內部緩緩流動，帶著一種彷彿來自高維度的、近乎韻律般的跳動。

就在他聚精會神觀察的那一刻——

短杖裡的藍色，猛地跳了一下。

飛的手微微一震，下意識想要握緊。

「舞，你看——」

話音未落，短杖內部的液體流動驟然加速。那原本優雅舒緩的藍，在瞬間變得狂暴，像是一鍋被煮沸的岩漿，劇烈地撞擊著杖身的壁壘。那藍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近乎乳白色的濃霧。

房間裡的氣壓瞬間發生了變化。那種壓迫感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空氣本身——像是有人瞬間抽乾了這一片空間的所有氧氣，強行塞入了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嗡——！」

短杖發出了一聲低鳴。那不是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骨骼與大腦的震顫。

舞的表情猛地變了：「飛大哥——！」

她伸手想去搶短杖，但已經晚了。

「飛大哥，快鬆手！」舞的聲音變得急促，她想伸手去搶，可短杖周圍已經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力場，她的手剛一靠近，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

飛根本聽不清外界的聲音了。他的視線在這一刻完全被那團乳白色的霧氣所佔據。

他的身體在顫抖。或者說，是在離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眼睜睜看著指尖開始變得透明，皮膚下的骨骼、血管、肌肉，像是一段正在被重組的資料，變成了一串串閃爍的、毫無意義的虛影。

他抬起頭，看向舞。

舞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慌亂，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他逐漸模糊的輪廓。

「別……別鬆開……」飛想開口，但他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他的意識正在被某種力量強行拉扯，那是從這個世界物理法則的底層對他發出的強制指令。

「這是……夢嗎？」

他在意識徹底崩塌前，腦子裡只剩下了這最後一個念頭。

「啪。」

那根失去支撐的短杖掉落在木桌上，滾了一圈。內部那團狂暴的乳白色液體漸漸平息，重新化作那抹暗淡的藍色，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燈影晃動了幾下，重新歸於平靜。

屋子裡，只剩下舞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手還僵硬地停在半空，指尖似乎還能觸碰到那個男人最後的一絲體溫。

她盯著那根短杖，眼神從驚愕，慢慢轉為一種深沉的、無法言喻的寂寥。

飛只覺得眼前一黑。

沒有過程，沒有聲音，像被直接切斷了所有感知。

下一瞬。

冷氣撲面而來。

熟悉的低鳴聲灌進耳朵——那是伺服器機櫃風扇高速運轉的嗡鳴。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

飛凡科技的機房。

三排黑漆漆的伺服器整齊排列，藍色LED燈穩定閃爍。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電路板焦味和冷氣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在。

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飛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低頭，看向手腕。

手錶還在。

指針清晰。

——1點10分。

他立刻抬手，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

訊號——滿格。

左上角清晰寫著：中華電信。

飛的呼吸猛地一緊。

他盯了一秒，然後迅速點開時間。

螢幕上，日期和時間清清楚楚：

2026年4月22日 13:50

他整個人停住。

在他的主觀記憶裡，昨天13號下午，他還穿著這身西裝去見了投資人。今天……應該是4月14日才對。

可現在……

飛的手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1點10分。

飛站在機房中央，很久沒有動。

最後，他只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

「……這事不對。」

機房的風扇聲繼續低鳴，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在為他曾經熟悉的世界，繼續運轉著。

而他，卻已經再也回不到「正常」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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