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遲400毫秒的世界 - 第16章夜色下的5%

夜色完全落下來的時候，黑市反而比白天更亮了一些。

但這光亮並不是城市裡那種整片鋪開、能將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的霓虹，而是一盞盞顏色發黃、落滿灰塵的舊燈泡。它們被人用生鏽的鐵絲，隨意吊在簡陋的鐵棚、發黑的木樑和打著補丁的破布之間。長年累月拉過去的電線在屋頂上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像一張黑色的大網，偶爾還能聽見不知是哪裡的線頭傳來「滋啦」的電流雜音，在陰冷的夜風裡顯得格外刺耳。

因為電壓極其不穩定，這些發黃的光線不停地閃爍。有些地方亮得刺眼，將地面上髒污的油漬照得一清二楚；有些地方卻暗得像一團濃墨，仿佛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飛和舞並肩走在狹窄得只能容納兩人通過的街道裡。

飛把那件已經破損不堪的西裝緊了緊，試圖抵擋黑市裡帶著股怪味的冷風。他低頭看了看腳下，這裡的石板被長年累月密集的腳步踩磨得發亮，縫隙裡塞滿了黑色的油垢。

空氣裡的味道算不上好聞，炭火的煙燻味、陳舊的機油味，還有廉價路邊食物的油膩氣味，一股腦地往鼻子裡鑽。遠處隱隱傳來粗礪的吆喝聲和爭吵聲，某個看不見的攤位上正有人在死命敲打著金屬，發出規律而單調的「叮叮」聲。

飛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在西裝口袋裡碰到了手機，整個人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在舞疑惑的注視下，他緩緩從口袋裡摸了出來。

當他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的一瞬間，那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白光，在這片偏暗、泛著髒黃色的街道裡顯得格外特殊，甚至有些刺眼。

飛把視線死死釘在螢幕的右上角，那裡顯示著最後的一點餘量：5%。

飛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心裡泛起一陣沒由來的焦躁。

他已經盡量不去用它了。自從經歷過那次詭異的消失又回來後，他大部分時間都讓這部手機保持在徹底關機的狀態，只有在極少數時候，才敢短暫地開機看一眼。可這電池就像是在和這裡的空氣起化學反應一樣，再怎麼省，電量也還是一點一點頑固地往下掉。

而明天，他們大概率要去那個充滿未知危險的舊倉區。

飛的心裡有些發虛。如果真的在那裡碰上那些神出鬼沒的清道夫，或者好不容易找到什麼關於黑斗笠的線索，這部手機或許會成為他唯一的底牌。

至少，它還能拍照，能留下些什麼東西。

舞注意到身邊的飛突然變了臉色，也跟著停下，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發光的小方塊。「怎麼了？」她輕聲問，聲音在這嘈雜的黑市裡顯得很清亮。

飛低頭看著逐漸暗下去的螢幕，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快沒電了。」

舞微微一怔。她看著那亮起的螢幕，其實並沒聽懂「沒電」具體是什麼意思。但在她的認知裡，那是一件對飛極其重要、甚至可能關係到他來歷的物件。她看著飛有些沮喪的側臉，目光落在手機上，沉默著沒有說話。

飛重新把螢幕按滅，將它握在掌心裡，抬頭掃了一圈周圍那些掛著晃蕩燈泡和雜亂電線的木棚。

「這附近有沒有會修電器的人？」飛開口問道，目光在那些擺滿廢舊鐵件的攤位上搜尋。

舞想了想，抬起手朝街道更深、更黑的深處指了指。「前面有個攤子，」她收回手，對飛說，「那個老闆平時專門修燈和小機器，手藝還算湊合。」

「去看看。」飛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往裡走。

黑市越往深處去，光線就越暗，來往的人也越發混雜。

有戴著防毒面罩、只露出一雙警惕眼睛賣舊零件的商販；有整個人窩在角落裡，用一把生鏽的扳手使勁拆著某種機械義肢的流浪漢；還有人直接在滿是泥水的地上鋪了塊髒布，上面擺滿亂七八糟、沾著污垢的電子廢件。飛甚至在路過一個攤位時，看見了一台像是老式示波器的東西，只不過它綠色的外殼已經鏽得不成樣子，連上面的旋鈕都少了大半。

最後，舞帶著他停在一個用幾塊石棉瓦搭起來的鐵棚前。

棚子狹窄逼仄，裡面像個垃圾堆一樣堆滿了各種拆開的機器、生鏽的齒輪和五顏六色的線材。一個中年男人正光著膀子，低頭用電烙鐵焊著一塊破舊的電路板，松香被高溫融化，冒出淡淡的、刺鼻的白煙。

飛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那個滿手黑油的老闆平齊。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機遞了過去。

「能不能幫我接一下電？把它充滿。」飛問。

那男人聽到聲音，有些不耐煩地抬起頭。當他的目光落在飛手裡那部線條流暢、表面光滑的手機上時，動作明顯愣了一下。

這東西，他這輩子顯然從沒見過。

他放下手裡的烙鐵，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抹布上擦了擦手，這才接過手機。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用粗厚的大拇指刮了刮螢幕，又死死盯著底下那個小巧的 Type-C 介面看了半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飛這身破爛卻剪裁考究的西裝，沉聲問：「這什麼型號？哪個廠出來的？」

飛的嘴角扯了扯，眼神閃爍了一下。「……比較舊的外來貨，不常見到。」他隨口編了一句謊話。

對方「嘖」了一聲，似乎看出了飛不想多說，倒也沒再不依不饒地追問。他轉過身去，在身後那堆破爛裡翻找起工具來。

舞站在飛的身側，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她沒有看那個翻找工具的老闆，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直死死落在那塊漆黑的螢幕上。

其實，她早就想問了。

第一次見到這個奇怪的方塊，是在那間刺骨的冷庫裡。那時候她看到飛把它拿出來晃了晃，還沒來得及多說半個字，飛就因為承受不住極寒而凍僵了。之後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發生，追殺、消失又出現，她的心一直懸著，根本沒機會、也沒心思去問。

現在終於在這個雜亂的黑市裡安靜下來，她反而開始認真觀察這個東西。

這個叫「手機」的東西真的很薄，很平整。表面沒有任何像鏡界機器那樣外露的複雜齒輪、電線或者多餘的古怪結構，只有側面有幾個小小的按鈕。可就是這麼個輕飄飄的東西，飛卻始終把它帶在身邊，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好像他的命都在裡面。

「這個叫……」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她發現自己忘了上次飛跟她說的那個古怪的名詞。

飛聽到聲音，轉過頭看她。看著女孩那副想問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他忍不住輕笑了一下。連續多日的緊繃感在這一刻稍微緩解了一點。

「手機。」飛說。

「對，手機。」舞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覺得舌尖有些發澀，「做什麼用的？能感應什麼嗎？」

飛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蹲著，看著那個正在用幾根細銅絲嘗試戳進充電口的攤主，想了想說道：「用處很多。在我們那裡，它能用來通訊、記錄發生過的事、做複雜的計算、看大城市的地圖……這麼說吧，我們那裡的人，基本一天也離不開它。」

舞微微皺起眉頭。她的目光在手機和飛的臉之間來回轉了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就這一塊小小的東西？能裝下這麼多規矩？」

飛看著她認真的樣子，認真地點了點頭：「對，就這一塊東西。」

那修理攤老闆這時候已經折騰出兩根細得像頭髮絲一樣的銅線，極其小心地戳進了介面裡，另一端連接到一個嗡嗡作響、用膠帶纏滿的簡陋變壓電源上。

「電壓我給你壓到最低了，」老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甕聲甕氣地警告，「這裡面的電流不一定穩，隨時可能燒，你自己盯著點。」

「夠了，謝謝。」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原本漆黑的表面突然跳出了那個熟悉的充電符號。看到那一點點綠色的微光，飛整個人明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

還好。

至少這裡的粗劣電流沒讓這台脆弱的機器直接炸掉。

那老闆盯著螢幕亮起時的畫面，眼睛都看直了。他活了半輩子，修過的機器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從沒見過這麼高解析度的顯像。他忍不住湊近了一點，嘴裡嘖嘖稱奇：「這玩意……這麼薄，裡面居然還能出圖像？這得是什麼精細活兒啊……」

飛沒有解釋太多，只是敷衍地笑了笑，點了點頭。

電量開始慢慢往上跳。

6%。

7%。

數字變化得極其緩慢，甚至偶爾還會因為電流不穩而停頓一下。

但至少，它是在充了。

舞站在旁邊，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彎下腰，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小小的數字變化。那副專注的神情，像是在看什麼古老村落裡奇怪而神聖的儀式。

「它還能做什麼？你說的記錄，是怎麼記錄？」她指了指螢幕。

飛看著她好奇的樣子，心裡忽然動了動。他直起腰，抬起手機，將鏡頭對準了站在燈光下的女孩。

「別動。」飛說。

舞微微一怔。她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小孔正對著自己，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剛想開口問。

下一秒。

「咔嚓。」

一道極輕的、模擬出來的快門聲在這嘈雜的鐵棚裡響起。

舞下意識地眨了一下眼睛，有些茫然。

飛低下頭，在螢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調出剛才那張照片，然後把手機轉了過來，遞到舞的面前。

「看看。」飛笑著說。

螢幕上，是舞剛才站在燈光下的樣子。

黑市那盞昏黃、髒兮兮的燈泡剛好懸在她頭頂，將那一身火紅色的忍者服邊緣染出了一層柔和的暖光。畫面裡的她明顯沒反應過來，嘴唇微張，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卻在發亮，顯得容光煥發。而在她的背後，那些雜亂的鐵棚、生鏽的零件和晃動的人影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

這一張照片，就像是把剛才那個轉瞬即逝的瞬間，硬生生地用一把無形的釘子，死死釘在了時間裡。

舞徹底怔住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張螢幕上的臉，右手不自覺地抬起，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半天沒說話，呼吸都變得輕了一些，仿佛怕吹散了螢幕上的畫面。

「這是……剛才的我？」她的聲音有些發飄。

「嗯。」飛把手機收回來，看著螢幕上那抹紅色，語氣溫和，「拍下來了。不管過去多久，只要這東西還在，你剛才的樣子就不會變。」

舞慢慢抬起頭，先是看了看飛，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個逐漸暗下去的方塊。

那種感覺對於她來說太奇怪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記錄」。在她的記憶裡，發生過的事情就像吹過廢墟的風，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只能靠腦子去記，而人的腦子總有一天會忘。鏡界裡當然也有一些高深莫測的影像技術，但那都是極少數住在上層區域、掌控著資源的老傢伙們才能接觸到的東西。

而像飛手裡這種，可以隨手拿著、隨時隨地留下畫面的小東西，她真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

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為什麼飛哪怕在最絕望的時候，也死死護著這個口袋。

那不是什麼工具。

那在這個灰暗、冰冷、到處都是鐵鏽的世界裡，更像是……另一個世界掉落下來的、帶著溫度的碎片。

充電數字跳到了15%。

飛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把那兩根細銅絲拔了下來。

不能再充了。他很清楚，再充下去，誰知道這鬼地方的劣質電流會不會在下一秒發生突湧，把這脆弱的鋰電池直接燒成一塊廢鐵。

「夠用了。」飛對老闆說，順手從錢袋裡摸出兩枚源晶排在桌上。

老闆看著那手機，眼睛裡滿是貪婪和依戀，黏在上面根本撕不下來。他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問：「這玩意……你開個價，賣不賣？我用這棚子裡所有的好貨跟你換。」

飛笑了笑，沒有絲毫猶豫地把手機揣回口袋裡。「不賣。」

他轉過身，對舞使了個眼神。

兩人離開那個破爛的鐵棚，繼續順著街道往外走。

黑市裡的冷風從狹窄的巷道間呼嘯而過，吹得那些懸掛在半空的燈泡輕輕晃動。地上的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來回晃蕩，扭曲拉長，像是有無數藏在暗處的鬼影在尾隨。

舞走在飛的右側，她的腳步一如既往的輕，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走了沒多久，她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明天想用它？」

飛雙手插在西裝褲子口袋裡，聞言低聲「嗯」了一聲。

「如果明天在舊倉區真的找到那群人的據點，我想留下點實實在在的東西。」飛看著前方逐漸開闊的出口，眼神有些深邃，「至少，別每次面對危險的時候，都只能靠腦子裡的記憶去猜。」

舞沒再繼續追問。

她只是把目光從他臉上移回那部手機，像是終於理解了它對他意味著什麼，輕輕點了點頭。

當他們徹底走出黑市範圍的時候，夜已經黑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街道上徹底安靜了下來，原本的喧鬧被遠遠地拋在身後，只剩下極遠處不知哪個破敗院落裡，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沉悶的狗叫聲。

回住所的路其實並不長，但兩個人都走得很慢。

風無情地吹在臉上，刀割一樣涼。

飛這一路上都顯得心事重重，一句話都沒說。

他的腦子裡像是一個超負荷運轉的加工廠，正在反覆、瘋狂地整理著這兩天得到的所有碎片——死去的酒館老闆、那些訓練有素的清道夫、那個代表著危險的黑底標記、明天要去的舊倉區，還有那種從始至終、如影隨形的被監視感。

那群躲在暗處、戴著護目鏡的傢伙，到底在找什麼？

如果他們是為了清除異常，那為什麼偏偏在最初的時候，要把殺人罪名死死盯在舞的身上？

還有……那根短杖。

飛的目光不自覺地向右偏了偏，落在了舞的腰間。

那根短杖依舊安靜地掛在她的紅色綢帶上，在夜色下暗淡無光，看起來就像一件再普通不過、甚至有些過時的防身武器。

可現在的飛，已經無法再用那種看待普通鐵棍的眼神去看它了。

它能在這個房間裡把他活生生地送回那個滿是伺服器的機房。

也能在舞握緊它的瞬間，把他重新拉回到這個充斥著鐵鏽的廢土。

它是一個通道，也是一個該死的錨點。

飛把口袋裡的手機握得更緊了一些，手心滲出了一層冷汗。他現在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最害怕的，已經不再是「永遠回不去海港城」這件事了。

他最害怕的，是萬一有一天，這根短杖突然徹底失控。

真的把他一個人送回了那個安全的、溫暖的、有妻女等待的現實世界。

卻把舞，把這個為了護著他而敢和幾噸重清障車硬碰硬的傻女孩，一個人丟在這片冰冷、沒有規矩、隨時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的鏡界裡。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是一根帶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莫名地煩躁，甚至有些呼吸困難。

回到那間簡陋的住所後，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而俐落地簡單收拾了一下。

當唯一的一盞油燈被飛吹滅的時候，屋子在瞬間重新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

飛躺在冰冷、泛著草藥味的硬床上，翻了個身，卻沒有任何睡意。

手機還剩15%的電。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只要不用來開機看時間，不隨便開螢幕，這點電量，足夠支撐明天在舊倉區拍下十幾張清晰的照片了。

如果明天一切順利，也許能拍到點真正有價值的幕後真相。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可腦子裡的那些問題，就像是走馬燈一樣，在視網膜的黑暗裡不知疲倦地轉著。

清道夫到底是個什麼組織？

他們背後的主人，為什麼對舞手裡這根聖器如此執著？

還有——

自己在這場荒誕的錯位裡，到底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風，輕輕地、不知疲倦地吹過窗戶的縫隙，發出類似於嗚咽的細微聲響。

在這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裡，最後只剩下了兩個人。一重一輕，安靜而緩慢的呼吸聲，在小小的空間裡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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