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惭愧,我近来颇结识了几位“不要脸”的朋友。
这“不要脸”三字,在我们寻常人口中,自然是骂人的话。骂出口时,必要咬牙切齿,感觉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口浓痰,啐出去才痛快。可我的这些朋友,你若当面骂他不要脸,他不但不恼,反倒要笑——甚至要替你补充:“你说得还不够,我何止不要脸,我连骨头带肉都是不要的。”你听听,这叫人如何招架?
于是我便起了研究的心思。
不要脸的第一重境界,叫作“无知”。倒不是说他蠢,而是他对“羞耻”这玩意儿压根儿没有概念。譬如借钱不还,你我心中总要挣扎一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四个字是四根钉子,把我们钉在良心的十字架上。可他们不然。他们借钱时的表情,真诚得叫你觉得不借给他就是犯罪;还钱时的表情,坦然得叫你觉得讨债的你才是那个不要脸的。你若去问他,他便瞪大了眼:“啊?我借过你的钱吗?”他说这话时,连瞳孔都不曾放大一下,可见并非说谎,是真的忘了。
这是一种何等幸福的天赋!
我有时半夜醒来,想起白天说错的一句话,能翻来覆去懊恼到天亮。可他们呢?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转身就丢在风里了。风把他们自己的唾沫星子吹回到他们脸上,他们也浑然不觉。这不是无知,这是无净——心上尘染,自然照不见自己的影子。
第二重境界,叫作“有理”。
这就高明了。他们非但不觉得自己不要脸,反而觉得自己有理得很。譬如抢了别人的座位,他可以说:“这椅子写了你名字吗?”譬如插了队,他可以说:“我有急事,你让让怎么了?”你若再争辩,他便要生气了,那生气的样子真切得很,眉毛竖起来,声音高上去,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最妙的是,他生气的时候,围观的人往往真要被他带偏了去,你看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倒像是你在无理取闹。心理学上管这个叫“煤气灯效应”,我管这个叫“流氓的修辞学”。
这时候你才恍然大悟: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重新定义了这件事。在他的坐标系里,他永远是正义的,你永远是找茬的。他不要你的脸,他要的是整个道德的制高点。
第三重境界,我迟迟不敢写。
因为这一重的人,实在太过可怕。他们不但不要自己的脸,还要把你的脸也扒下来,踩在地上,碾两碾,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你,看你还能不能做出表情来。
这种人往往是极聪明的。他们深谙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脸皮薄的人注定要吃亏。于是他们主动卸下一切负担,把自己活成一把没有刀鞘的刀。伤人时锋利,被指责时光滑——你骂他什么,他都笑嘻嘻地接着,似油滴在水面上,怎么都渗不进去。
有一回,我亲眼见一个人被他骗得倾家荡产,去找他理论。他坐在那里,跷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慢悠悠地说:“你当初要是多个心眼,也不至于上当。说到底,还不是你自己贪?”这话从逻辑上竟然挑不出毛病,可那受害者听完,当场就哭了。
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曾经把这种人当过朋友。
我回到家,坐了很久,越想越气。气他,也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不能也学得这样“洒脱”?为什么别人欠我钱我不好意思要,我欠别人钱就浑身不自在?为什么别人插我的队我不敢吭声,我要是插了队却觉得全世界都在瞪我?
后来我想通了。
脸这个东西,说没用也没用——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钱花。可说有用也有用。它像一层薄薄的皮肤,有它在,风沙打上来会疼,但疼过之后,皮肤会变得更韧;没有它,风沙直接打在肉上,开始不觉得,久了便溃烂了。
那些不要脸的人,他们不是没有疼痛,他们是把疼痛转嫁给了别人。他们笑嘻嘻地活着,夜里睡得香甜,从不会因为亏欠谁而失眠。可你若仔细看他们的眼睛——我仔细看过——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愧疚,也没有快乐。没有负担,也没有牵挂。一种极端的“我执”,世界里只剩下一个“我”,和“我”想要的。规矩是别人的,道理是书本的,人情是累赘的,唯有那欲望是热的、真的。他行走在人群里,是一个醒着的梦游者,四周的墙壁、目光、窃语,于他都是不存在的幻影。
少了什么呢?
少了那点会疼的东西。
写到这里,我忽然就不气了。不是原谅他们的所作所为,而是原谅自己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而生出的愤怒。因为愤怒也是要脸的人才有的奢侈品。一个人连自己的脸都可以不要,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在乎的呢?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地响。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还热,还知道疼。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不要脸的朋友——我祝他们夜夜好梦,梦里有朝一日能长出张脸来。哪怕薄一点,哪怕丑一点,好歹是张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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