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奇緣同人/GL] 與你 - ch. 13 - 遠方人

刺目的鮮紅在周圍蔓延開來，卡蘿看向自己的雙手，驚恐地發現雙臂上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割痕——皮肉翻開，血液橫流。這時遲來的痛覺才傳到大腦，不只手臂，全身上下都傳來尖銳的劇痛。

極端的痛苦使她忍不住想要尖叫，但才張開嘴巴，源源不絕的水卻灌進了她的口鼻。她慌亂地想抓住什麼，眼前盡是死寂的黑暗，只剩耳邊血液奔流的鼓譟聲，強烈的窒息感使她絕望——

卡蘿猛地坐起。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背後早已被冷汗浸溼。

床頭的小燈是亮著的。

她顫抖著手指，從一旁的抽屜取出藥盒，就著水囫圇吞下，一顆心劇烈的跳動，像是要衝出胸腔一般。她控制著自己的呼吸，有意識的拉長吸氣吐氣的時間，不知過了多久，才緩了下來。待平復後，她嫌棄地看了眼濕透的衣服，起身走進浴室。

她將衣服脫下，順手把臉上的眼淚和汗水抹掉。打開花灑，在水還未熱時就走進了水柱下。水氣漸漸升起，朦朧中可以見到她的身上遍布著或大或小的粉色痕跡。

卡蘿的身體在水下微微顫抖著，她咬著牙關，像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半晌，她驟然將水關上，穿上浴袍，走回溫暖的臥室，疲倦地癱坐在沙發上。

她伸手往身旁一摸，握出一個流蘇掛飾。上頭的藍色珠子在僅開著一盞夜燈的房間裡散著幽光，卡蘿失神地望著。

***

「最近睡得還好嗎？」診間內醫生溫和地問道。

「不怎麼好，」卡蘿露出疲倦的笑容，「就算有吃藥，有時候還是會被噩夢嚇醒。」

看著卡蘿眼下的烏青，醫生問道：「昨天也是？」

「嗯。」

「可以問是這週第幾次嗎？」

「四⋯⋯五次吧。」今天是週六。

醫生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認真道：「有進步了，至少你剛來時，是完全睡不著的。」

「是啊。」

「那你現在對水的排斥反應呢？」

「單純洗手的話沒問題，淋浴時還是會喘不太過氣，不過還可以忍耐個幾分鐘，但是洗臉就完全不行了，」她的手指微微抽搐，「我沒有辦法主動把水往臉上送，還是只能用毛巾⋯⋯」

「卡蘿。」醫生注意到狀況不對，沉下聲呼喚對方，「看著我。」

卡蘿額角冒出冷汗，抬起頭來，臉色蒼白的厲害。

「看著我。」醫生伸出手，但沒有觸碰她，只是停留在半空中，「告訴我三件你在這間屋子裡看見的東西。只要三件。我們不急，我在這裡。」

「⋯⋯白樺樹。」她嘶啞地擠出一個詞，視線緩緩聚焦到木質的紋理上，「書架⋯⋯還有，你的眼鏡。」

「很好。」醫生點點頭，節奏穩定地引導著，「感受你的腳掌，用力踩在地板上。感覺到了嗎？那是地毯的觸感。你診所裡面，你很安全。」

「呼⋯⋯」卡蘿吐了口濁氣，放開被自己握得發白的雙手，「我想我好多了，謝謝。」

醫生微笑，緩緩開口，「最近在外面有發作過嗎？」

「不，但你知道的，我現在還沒開始工作，所以也不太常出門。」

「嗯⋯⋯我是建議你可以嘗試回到職場，社交總是有幫助的。」

「是的。其實我最近有收到一個工作邀請了⋯⋯」

診療結束後，平日下午的看診人數並不多，卡蘿很快的就拿到了藥離開，外頭的陽光灑在她的身上，顯得寂寥。

莉莉仔細地打量著卡蘿離去的身影，見她徹底離開，興奮地推了推一旁的同事亨利。

「誒誒，」她壓低聲音，「她是不是⋯⋯就那個？」

「哪個？」亨利揉了揉眼睛，夏日午後總是讓他昏昏欲睡。

「就⋯⋯去年那個啊。」

亨利愣了一秒。

莉莉湊得更近，「失蹤半年那個。」

亨利這下醒了，立刻轉頭去看門口——但卡蘿早就走出了視線之外。

「真的，剛剛我看簽到名字。」

「噓——」亨利緊張地左右張望，「你小聲點。」

「最後不是在海邊⋯⋯滿身是血才被找到嗎？」莉莉降低音量，語速卻越來越快，「我朋友還說當初新聞一下就被壓下去——」

「莉莉。」亨利調高音量喝止對方，他表情嚴肅，「你不應該再說下去了。」

「⋯⋯什麼嘛，」莉莉撇撇嘴，「不說就是了，掃興。」

***

季節輪轉，又是一年夏天。

外頭是一片翠綠，卡蘿已經能在窗邊坐上一個下午，看著遠處的湖面而不再發抖。身上的傷痕也不在發癢，大多都已經淡的看不見痕跡；她回到了講台上，學生們依舊坐滿教室。她講著古挪威語的詞源演變，說著各種古老的神話傳奇，有時會忍不住停下一拍——但沒有人發現她其實是在從另一個相似的國度裡回過神。

復健的次數從一週三次，降到一週一次，又降到一月一次。

她依舊不下水。但除此之外，這個世界看起來幾乎要恢復原樣了。

一年前的事像一場夢，但她知道不是。

那個流蘇掛墜被她隨身帶在身上，藍色的珠子隔著口袋貼著她的皮膚，透著冰涼的氣息——只要它還在，就能證明那一切就還是真的。

***

那通電話是十月初來的。

她正在批改學生的期中報告，鋼筆寫到一半，桌上的手機響起。

「卡蘿。」電話那頭的聲音平直得像在念公文。

「爸爸。」她放下筆。

「家裡決定把房子賣了。」對方沒有寒暄，「你之前留在那裡的東西，月底前自己回來收。把東西都處理掉。」

「⋯⋯好。」

「就這樣。」

電話掛斷。

卡蘿握著話筒，過了好幾秒才把它放回去。窗外的陽光是秋天那種乾乾淨淨的金色，透過百葉窗在她的桌面切成一條條。她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其實沒有任何情緒——既不傷心，也不憤怒。

房子要賣了，她的東西要丟了。這個消息對她來說，更像是某張表格上多了一個欄位被劃掉。

「⋯⋯也好。」她對自己說。

***

老家是市郊的一棟舊豪宅，石材外牆，鑄鐵欄杆，玄關掛著祖父輩傳下來的油畫。家族裡的人都不愛在這待，這棟房子象徵意義居多，也只有當初那個沒人願意顧的孩子，才會被丟到這裡放養。

卡蘿回憶小時候第一次被父親接進這裡時，覺得它像一座博物館——美麗、冷漠、不歡迎人。

二十年過去了，這個感覺沒有變。

她在自己以前的房間裡待了兩個小時。書架上的書、抽屜裡的舊筆記、衣櫃深處的學位袍——大部分都不必帶走。她最後只挑了一樣：爺爺從前送她的一本舊詩集。

***

墓園在城西的山坡上。

卡蘿原本沒打算來，是回程經過時，車自己拐了進去。

爺爺的墓碑不大，灰色的花崗岩上刻著名字、生卒日期，沒有別的多餘的字——這是爺爺生前自己交代的。卡蘿從口袋拿出自己最近做的小木雕，放在墓碑旁，沒有蹲，只是站著。

風從山谷吹上來，捲起她的衣角。

「⋯⋯爺爺。」

喊出口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喊過這個稱呼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沒有什麼要說的——但話還是慢慢從心裡浮上來，被風一吹，她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低聲地說。

「怎麼辦呢，我還是放不下她⋯⋯」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的緣分，一切明明都該在分別時停止。

「我知道他們一定會覺得我瘋了。」

她笑了一下，眼角卻漸漸泛紅。

「但我真的我好想她。」

感情像是漸長的水潮，不知不覺間已漫過腳踝、沒過胸口，等自己驚覺時，早已溺在那雙藍色的眼眸裡。

「學位、工作⋯⋯該有的都有。我都活成大家覺得最好的樣子了。」

「為什麼還在一個我連面都見不到的女孩。」

「我想⋯⋯」

一陣風吹散了她的話語。

她自嘲：「我是不是太不理智了？」

卡蘿想起，爺爺幼時和藹的陪伴著自己，並且在每個自己猶豫的時候，都會認真地告訴她：「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你。」

卡蘿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眼裡閃過一絲決然。

站起身的時候，她朝墓碑深深點了一下頭，像是告別。

***

那之後是兩年。

卡蘿沈默地執行著一項只有自己知道的計劃。

她在大學圖書館裡待了無數個夜晚，翻著古挪威神話、薩米族傳說，還有各種民族紀錄。她從沒找到能證實的東西。每一個傳說都語焉不詳，每一份古籍都把它當成詩歌的隱喻。

她也持續復健。

第一年，她可以把自己浸在浴池中。

第二年，她可以在淺水灘走到及腰高度。

兩年裡，她從沒去過更深的地方。

她也不需要克服那麼多——她只需要克服最後的那一跳。

***

第二年的尾聲，卡蘿開始整理身後事。

她把學校的職位交接了——對外的說法是出國進修。她退掉公寓，把書都捐給了圖書館。

她寫了一封信給爸爸，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寄出去。

她把從老家帶回的那本詩集小心地包進羊毛布裡，放進防水包裡。

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沒有人知道她要去哪裡。

***

那天天氣不算好。

北方來的風帶著冷雨，海面是灰青色的，浪一波一波地拍打著群島的礁石。

卡蘿站在小船上。三年前的這個地方，她跳下水救一個孩子，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另一個世界。

她脫掉了厚重的外衣，僅僅傳著一件薄薄的長袖和長褲，把防水包揹在背上，走到了船頭。

風很大。她下意識地把流蘇從口袋掏了出來，冰涼的溫度傳進手心。她拿了條綁帶，將它緊緊的纏在手上。

「我來了。」她對著風輕聲說。

沒有人聽見。

她也沒打算讓誰聽見。

她朝水面看了一秒——那片黑得像要把她吞掉的海水，是她三年來每一個惡夢的內容。

然後——

她跨出了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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