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她深深的嘆了口氣,自己當下是真的沒辦法回答,儘管自己是想要留下的,但在對要怎麼阻止自己被帶回去的方法都還一知半解的情況下,自己實在無法許諾什麼。
至少應該要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的,卡蘿在心裡檢討。但想到艾莎剛才的態度,她也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弄巧成拙,會不會她就是不該在這裡,自己的存在反而會破壞既定的「美好結局」?
帶著滿腹的酸澀,卡蘿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城堡後的峽灣。明亮的月光照耀著銀白色的水面,冬日的海風吹得特別刺骨,不過這也確實讓她的情緒紓解了許多。
艾倫戴爾的冬天很冷,這頭的水面已經結了凍,卡蘿小心翼翼的走到邊上,蹲下抹開上頭的積雪,冰面如鏡,反射著自己的臉孔,背景是幽深的黑暗。
這時,一聲細微的響動傳到了卡蘿耳中,她抬頭四望。
「喀喳。」
卡蘿順著聲音低下頭來,只見剛才還暗如深淵的冰層,底下竟浮出一團詭異的藍光。她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往後退。才踩到草地,突然就聽見「轟」地一聲巨響,一座高大的水牆赫然聳立在自己面前。
她感覺到自己像是被人握在手心,冷冷打量一般,一股寒意竄過全身,竟是動彈不得。
而就在下一秒,高牆突然傾倒,瞬間掩過了卡蘿。
***
艾莎獨自大步走在廊道中,踩出陣陣悶響。
她憑什麼同情自己,她不過是個隨時要走的異鄉人!
艾莎氣急敗壞地抹掉不爭氣的眼淚,才正要繼續往前,目光卻被釘住——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已結起一層薄霜,連外袍的袖口也被染白了一截。
她怔了一下,腳步在原地僵住。
連⋯⋯連這個都控制不住。
羞恥和惱怒在下一瞬同時竄上喉頭,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猛地握緊拳頭,指縫間的霜被體溫逼得簌簌往下掉,卻又在下一秒沿著袖口重新爬了回來,像是在嘲弄她。
都是因為那個人。
艾莎咬住下唇,悶頭往前走,多日累積的情緒在此刻潰流而出。
她想,原本不是都好好的嗎?這個突然闖進自己生活的人,憑什麼將自己好不容易封藏好的心情又攪作一團,憑什麼讓所有事都因為她而翻騰不定。要離開就最好快點離開!
讓一切、讓自己,都恢復到原本的模樣就好。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艾莎吃驚地停下腳步,同時她感覺到某種沉甸甸的、冰冷的氣息從海邊方向傳來,這種熟悉的感覺⋯⋯艾莎臉色突然煞白——這是跟卡蘿被帶來那天同樣的氣息。
艾莎掉頭就往城堡後頭衝去。
抵達水邊時,她幾乎是踉蹌著停下。
岸邊的冰層被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大洞,邊緣如鋸齒般參差不齊。而一邊岸上周圍則是滿地泥濘不堪,冰渣子四散在周圍,在月光下盈盈閃爍。
周圍寂靜無聲,只剩下艾莎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捂著劇烈起伏的胸口——那裡彷彿也被鑿開了一個大洞,寒風橫衝直撞地穿過去,凍得她遍體冰涼。
「不⋯⋯」
她呢喃。
***
卡蘿離開後不久,艾倫戴爾迎來了漫長的雪季。整個城堡被厚厚的白雪覆蓋,日子變得蕭索而冰冷壓抑。
大的,小的,圓的,方的。艾莎的手指一一拂過擺在桌上的木雕,良久,才將它們收進一旁的箱子裡。
整理好書籍和筆記——其實沒什麼好整理的,它們排列得很整齊——她朝四周逡巡,發現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回望拿來收納的箱子,艾莎露出自嘲的笑容,一個待了大半年的人,收拾出來的東西竟然放不滿半個箱子。
正準備離開房間,她的目光掃到桌子旁的角落,彷彿被什麼牽動了一下,於是艱難地將桌子搬開,這才有個盒子落在了那兒,發現顯然自己剛才收拾時,碰掉了它。
盒子約有兩個手掌的大小,表面燙金,十分華麗,很明顯與卡蘿的氣質不符,但艾莎卻對它相當熟悉,因為這是自己送給卡蘿的首飾盒,當初卡蘿整理好圖書館後,她將一些金銀珠寶塞在裡頭,強迫卡蘿收下的。
她摩挲著盒子,露出懷念的眼神。
盒子沈甸甸的,顯然卡蘿並沒有動用它們,想來也是,畢竟她除了去石之谷的那趟之外,其餘的時間都待在城堡內,自然也用不上這些。艾莎打開盒子,與想像中不同,入眼的不是閃亮亮的珠寶,而是潔白的信封。
她將盒子放到桌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這才發現裡頭共放了兩封信,而信件下面,才是那些財寶。她翻過信封,見到自己和安娜的名字時,呼吸一窒。
她拿著自己的那封信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拿出其中的信紙,看到熟悉的字體,她的手忍不住發顫。
親愛的艾莎:
見信如晤。
為了以防萬一,我寫了這封信,以防我在預期之外的時機離開了這裡。如果你見到這封信,很遺憾的,大概就是我倉促地離開了吧,對此我感到相當抱歉,沒能有個像樣的道別。
你一定不知道離別對我而言有多麽的不捨。但離別往往無法讓人選擇。請讓我以文字的方式,鄭重地說聲再見吧。
首先,非常謝謝你的幫助,還有陪伴,讓我在陌生的環境裡,不但沒有挨餓受凍,甚至還獲得了許多珍貴的回憶。說真的,待在這裡的日子,絕對是我人生中過得最舒心的一段時光。
而讓我感到最幸運的是能夠遇見你們兩姐妹,安娜就不說了(反正我有寫另一封信給她),讓我多寫幾句給你吧。
我總是想起圖書館裡那些午後。你坐在窗邊那個位置,收到人民寄來的感謝信時眼睛會悄悄亮起來;我卡住的時候,你總是一句話就能點出關鍵的癥結;還有你那美麗奇妙的魔法,甚至是跟我爭論時那種不肯讓步的固執(請恕我抱怨),都成了我最珍貴的記憶。這一切能發生,是因為有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待在那裡,肯定不會是這樣的。
我知道你大概又要皺眉說我言過其實了,但這次就請你不要反駁吧。
很可惜沒辦法親自參加你的加冕典禮,但我會在遙遠的家鄉為你送上最深的祝福,我相信最後一定會一切順利。
我會在世界的另一端掛念著你的。
附註:
信裡有送你的生日禮物,可惜不是個完成品,還請包容。
這石頭(希望你不介意我借花獻佛)是從你送的那堆珠寶中挑的,它會在黑暗中發光。
我想把它送給你,祝你這輩子不管走到哪,身邊總有光亮。
你真誠的朋友,
卡蘿
她將信封開口往手裡一倒,就有什麼跟著滑了出來,落到了艾莎腿上。
她拿起來細看——那是一條項鏈。銀白色的細鏈盤成圈,當中嵌著一顆六角形的寶石,色澤青中透藍,通體剔透。寶石表面以極細的線條雕著繁複而層疊的雪花紋路,彷彿將落雪的瞬間凝結在上頭。在晦暗的室內,它透著柔和朦朧的光暈,溫潤地,柔和地,躺在自己手心,就如卡蘿本人一般。
艾莎眼眶一酸,她死死地將項鍊攥在手中,終於忍不住彎起了脊梁,整個人蜷縮了起來,肩膀顫抖著,發出小獸般的嗚咽,整個人悲哀又無助。
冰霧從她腳邊悄無聲息地漫開,順著地板、桌腳、窗櫺一路攀升,霜花在玻璃上一寸一寸地綻放。不知不覺間,整個房間都被凍進了一片白色的寂靜裡——將她一個人,圈在了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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