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唔導演》 - 第九章：銀幕以外，都係戰場

美咲收到錄取通知嘅第二日，就要去電視台報到。

阿朗原本話要陪佢去，但美咲拒絕咗。

「你留喺屋企剪片啦，套片就嚟deadline報影展。」

「但妳一個人——」

「我習慣㗎啦。」 美咲嘅聲線好平靜，平靜到似湖面，「而且你唔係永遠都可以陪喺我身邊。」

阿朗想講「我可以」。

呢兩個字已經到咗喉嚨——頂住喉核，就嚟衝出口。

但最終冇出聲。

因為佢知道，美咲講得啱。

佢只係一個副導演。一個窮到褲穿窿、連飯都就嚟食唔起嘅副導演。

而美咲，即將踏入一個全新嘅世界——雖然只係一個細到唔細嘅配角，得兩集戲，得七句對白——但嗰個世界嘅規則，同AV片場完全唔同。

AV片場嘅歧視係赤裸嘅、明刀明槍嘅——「你拍AV㗎？哦。」——然後繼續食飯。

但電視台嗰邊嘅歧視——係微笑嘅、禮貌嘅、戴住面具嘅。

更加難頂。

「咁妳有咩事即刻message我。」 阿朗講。

「知道啦，你好似我阿媽。」

「我係妳導演嘛。」

「套片都未拍完。」

「拍完我都係妳導演。」

美咲笑一笑，笑聲隔住電話傳過嚟——輕輕的，暖暖的。

收線。

阿朗望住電話，心入面有種莫名嘅不安。

佢講唔出係咩——唔係擔心佢演唔好，佢知道美咲嘅能力——而係一種……點講呢。

就好似暴風雨前夕嘅寧靜。

個天好藍，藍到假，藍到似畫出嚟——但你知道，風就嚟到。

—

電視台，化妝間。

美咲坐喺化妝鏡前。

化妝師正在幫佢化一個「平凡咖啡店店員」嘅妝——即係盡量化到唔顯眼。粉底薄到遮唔住雀斑，眼影得一個色，唇膏係淡到就嚟冇色嘅粉色。

「妳皮膚好好喎。」 化妝師姐姐一邊掃粉底一邊講，手勢好輕，「用開咩護膚品？」

「呃……藥妝店嗰啲咋。」美咲有啲尷尬。

「天生麗質就係唔同。」 化妝師笑住講，「我以前化過一個女星，佢唔化妝唔敢出街，皮膚差到——」

佢講到一半。

突然收聲。

因為化妝間嘅門被打開。

開得好大力——「嘭」一聲。

一個三十幾歲嘅女人行入嚟，後面跟住兩個助手。女人好瘦，瘦到鎖骨凸起、顴骨好高，對眼有種 「我睇穿你，你最好唔好惹我」 嘅銳利。

佢望一望美咲——由頭掃到落腳，再由腳掃返上頭，用咗大約兩秒——然後問身邊嘅助手：「呢個係……？」

「今日客串嘅演員，林美月小姐。」 助手細細聲答，聲線低到似怕得罪人。

女人「哦」咗一聲。

然後行去自己嘅化妝枱。

全程冇同美咲打招呼。冇眼神交流。冇「你好」。連點頭都冇。

化妝師姐姐細細聲同美咲講，嘴唇幾乎冇郁：「嗰個係女主角，高梨真由子。好紅㗎，但脾氣……妳明啦。」

美咲點頭，心入面有啲緊張——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呢個就係 「正式嘅演藝圈」 。

同AV片場完全唔同。

AV片場雖然荒謬——男優做到一半抽筋、道具係IKEA櫃、導演會為咗枝煙停工——但至少每個人都有講有笑。男優抽筋會一齊等佢，燈光師搵唔到煙會成廠幫手搵，連最惡嘅森本導演都只係聲大、唔會真係睇唔起人。

但呢度——

美咲感覺到一種無形嘅冰冷。

好似每個人之間都隔住一塊玻璃。

禮貌，但疏離。

你望到我，我望到你，但掂唔到。

「林小姐。」 一個工作人員行過嚟，手上面揸住個clipboard，「導演叫你過去對稿。」

「係。」

美咲企起身，深呼吸——吸氣，呼氣——然後行出去。

—

錄影廠。

佈景係一間咖啡店。

比阿朗用AV道具房砌出嚟嗰間——真實一百倍。

木製嘅櫃檯，上面有真正嘅咖啡機，銅製嘅、會反光。牆上面嘅Menu係真嘅，字體仲係手寫體。甚至連櫃檯上面啲糖包——都係真嘅，有牌子嗰種。

美咲企喺度，有種「鄉下妹出城」嘅感覺。

導演姓吉田，五十幾歲，頭髮花白，戴住眼鏡，望落似大學教授多過似導演。佢企喺monitor前面，雙手交叉胸前，表情凝重到似喺度計緊好深嘅數學題。

「你係……演店員嘅？」 吉田導演望一望美咲，眼神冇咩特別——唔好奇，唔歧視，只係「哦，又一個演員」嗰種平淡。

「係，請多多指教。」美咲深深鞠躬，九十度，腰彎到盡。

「嗯。你嘅對白好少，但有一場係同女主角互動。你記住——」 吉田導演望住佢，用手指指住佢，「你嘅角色係『背景』。唔好搶鏡，但要有存在感。明白？」

「……明白。」美咲點頭，心入面記低。

「咁樣，你企喺櫃檯後面，沖咖啡。真由子行入嚟，你同佢講『歡迎光臨』。就係咁。好簡單。」

「了解。」

美咲企喺櫃檯後面，手握住咖啡壺——銅製嘅，好重，有啲墜手。

道具組準備嘅係真嘅咖啡粉，沖出嚟嘅蒸氣有香味——係深焙嗰種，苦嘅，但香。

「各就各位！」 助導大叫，聲線響徹成個錄影廠。

「Roll Sound！」

「Sound Speed！」

「Roll Camera！」

「Action！」

女主角高梨真由子行入咖啡店。

佢嘅步伐好慢，好有氣勢——似一個王后行入自己嘅領土。表情冷淡，冷淡到有啲高傲。

美咲望住佢，輕輕講：「歡迎光臨。」

「Cut。」

吉田導演皺眉，眉頭皺到可以夾死烏蠅。

「林小姐，你太緊張。語氣要更自然。唔好『演』歡迎光臨，要『講』歡迎光臨。再嚟。」

第二個take。

美咲深呼吸。

「歡迎光臨。」

「Cut。你望住真由子嘅時候，眼神太『用力』。你只係一個咖啡店店員，唔係粉絲。放鬆。你見唔見到你眼入面有光？唔需要有光。平淡啲。」

第三個take。

美咲調整眼神——放鬆，放鬆。

「歡迎光臨。」

「Cut。今次太放鬆，冇晒存在感。你嘅語氣好似就嚟瞓着。你要喺『唔搶鏡』同『有存在感』之間搵到平衡——呢個係最難嘅。」

美咲深呼吸。

手心開始出汗，咖啡壺嘅手柄有啲滑。

第四個take。

「歡——」

「Cut！你開頭個字食螺絲啦！『歡』咗兩次！再嚟！」

美咲咬住下唇。

咬到嘴唇有啲白。

高梨真由子企喺旁邊，表情有啲不耐煩——眉頭輕皺，嘴唇微扁——望向導演：「導演，我仲有其他場要拍。今日 schedule 好緊。」 語氣係「你可唔可以快啲」嘅升級版。

「知道，知道。」 吉田導演望住美咲，眼神開始有啲煩躁，似一個老師望住一個點極都唔明嘅學生，「林小姐，你可唔可以——」

「可以。」 美咲打斷佢，聲線好平靜——平靜到有啲倔強，「俾我多次。」

吉田導演望住佢，沉默兩秒。

望住佢對眼。

「……好。第五次。」

美咲閉上眼。

錄影廠嘅燈光透過眼簾，變成一片橙紅色。

腦入面響起阿朗把聲——

「放鬆。妳唔係要證明自己，妳只需要成為嗰個人。」

「唔好演。係。」

佢深呼吸。

吸氣——由鼻，到喉，到肺，到丹田。

呼氣——慢慢，慢慢，將所有緊張一齊呼出嚟。

睜開眼。

「Action！」

高梨真由子行入嚟——步伐依然高傲，冷淡，似王后。

美咲望住佢。

眼神唔用力——唔係嗰種「我要演得好」嘅用力。

亦唔鬆散——唔係嗰種「我放棄咗」嘅鬆散。

而係——一個真正嘅咖啡店店員見到客人嗰種 「專業嘅友善」 。

有溫度，但唔過火。

有距離，但唔冷漠。

「歡迎光臨。」

聲線唔高唔低。

剛剛好。

吉田導演望住monitor。

沉默三秒。

三秒入面，全場冇人敢出聲。

「……OK，過。準備下一場。」

美咲鬆一口氣——好大好大一口氣，由肺入面呼出嚟——但唔敢表現出嚟，唔敢笑，唔敢放鬆。

佢輕輕放低咖啡壺。

發現自己手心濕晒——濕到咖啡壺手柄上面有個完整嘅手印。

—

拍攝咗六個鐘。

美咲嘅對白總共得七句。

但每一個take都重拍好多次——因為唔係「語氣唔啱」就係「眼神太刻意」，再唔係「企位遮住主角」或者「手部動作太多」或者「眨眼太快」。

七句對白。

六個鐘。

美咲終於明白，阿朗平時喺AV片場講嘅「演戲好難」——唔係難喺度，係難喺 「要喺一百個唔可以入面，做到一個可以」 。

午飯時間。

美咲一個人坐喺錄影廠角落。

坐喺一個道具箱上面——木箱，上面貼住「高校文化祭」嘅label。

打開便利商店買嘅飯糰——吞拿魚味，¥130，包裝紙藍白色。

佢望住其他演員——

高梨真由子有專人送壽司便當，木盒嗰種，打開嚟五顏六色。助手幫佢擔遮，就算喺室內都要擔。經理人遞水，仲要試水溫。

其他配角都有講有笑一齊去餐廳——三兩個一組，討論頭先嘅拍攝，討論收工去邊。

只有美咲一個人。

坐喺道具箱上面，食緊¥130円嘅吞拿魚飯糰。

冇人同佢講嘢。

冇人望佢。

佢好似透明嘅——存在，但唔重要。

「寂寞嗎？」

突然有人講嘢。

美咲擡起頭——動作有啲快，因為冇諗過會有人同佢講嘢。

係一個四十幾歲嘅男人，著住咖啡店制服——白色恤衫，綠色圍裙，即係同場嘅另一個配角，演店長嘅。

「……少少啦。」 美咲誠實答。

男人坐低喺隔籬——都係道具箱，上面貼住「夏祭り」——打開自己嘅便當。都係便利商店嘅，三文魚飯糰，綠色包裝紙。

「我叫田中。做咗綠葉演員二十年。」

「林美月。請多多指教。」

「我知道妳係邊個。」 田中講，語氣冇惡意——唔係嗰種「我知道你底細」嘅威脅，而係一種平淡嘅陳述，「我之前都係拍深夜節目出身，不過唔係AV，係啲冇人睇嘅綜藝。深夜節目啫，都係冇人睇。」

美咲望住佢。

「你……唔介意同我坐？」

田中望住佢，咬一啖飯糰，咀嚼，吞咗先講：「介意咩？妳又唔會傳染。」

然後望一望遠處嘅高梨真由子，壓低聲線：

「而且，妳頭先嗰場『歡迎光臨』——第五個take——我覺得妳演得幾好。剛剛好。唔多唔少。」

美咲呆咗。

成個人定住，飯糰咬到一半停喺嘴邊。

「……多謝。」

「唔使謝。呢個行業，好少人會讚人。個個都驚你爬過自己頭——就算你只係一個有七句對白嘅配角，佢哋都驚。」

美咲望住田中，望住佢面上嘅皺紋——眼尾有好多，額頭都有——係二十年綠葉演員嘅痕迹。

「嗰位大小姐，」 田中望一望高梨真由子個方向，聲線低到似講秘密，「當年都係由配角做起。仲要係冇對白嗰種——企喺主角後面，做背景嘅人肉佈景板。但紅咗之後，就忘記咗自己曾經都係小角色。人係咁㗎——一上位，就唔記得自己曾經喺地下。」

美咲冇出聲。

因為佢諗起自己——如果有一日，佢都紅咗，會唔會都變成咁？

佢唔知。

「妳加油啦。」 田中企起身，拍拍褲上面嘅塵，「記住，呢個圈入面，實力重要，但更重要嘅係——唔好忘記自己係邊個。」

佢行開之前，補多一句：

「仲有，妳身邊嗰個香港人——係好嘢嚟㗎。」

「吓？你點知——」

「我頭先見到佢企喺錄影廠門口望咗妳好耐，然後走咗。佢以為冇人見到，但我見到。」

田中笑一笑，行開咗。

美咲心跳加速——砰、砰、砰。

佢拎出手機。

見到阿朗send咗個message：

「妳頭先第五個take嘅『歡迎光臨』，係perfect嘅。」

美咲望住個message，望住嗰幾個字——「perfect」——心頭一暖。

由心入面暖出嚟，暖到手指尖。

佢打字：你嚟咗？

阿朗：路過咋。去Donki買廁紙。

美咲：電視台附近有Donki？

阿朗：……有。新開㗎。

美咲：嗰間Donki三年前已經喺度。

阿朗：……

美咲笑咗——「噗」一聲，忍唔住。

美咲：你講大話塊面會紅。

阿朗：我而家塊面冇紅。

美咲：你點知？你望住鏡？

阿朗：……

美咲：你望住鏡Check自己塊面有冇紅，即係你塊面紅咗。

阿朗：我唔同你講啦，我要揀廁紙。

美咲：你屋企仲有廁紙，上次我先見你買咗兩條。

阿朗：……妳點知？

美咲：你放喺門後面，我見到。

阿朗：妳係咪偷窺我屋企？

美咲：你間房得四疊半，門一打開乜都睇到，使偷窺？

阿朗冇再回。

但美咲望住個對話框，見到「輸入中……」出現咗好耐，然後消失，然後又出現。

最後佢send咗一個 sticker——一隻貓用手遮住塊面，下面寫住「恥ずかしい」。

美咲笑到收唔到聲。

眼淚都標埋。

田中叔叔講得啱——佢身邊嗰個香港人，真係好嘢嚟。

—

拍攝結束。

夜晚九點。

美咲好攰。

但唔係身體嘅攰——身體仲頂得住。

而係精神嗰種攰——好似成日都喺度證明自己，每句對白都要攞滿分，每個眼神都要啱到盡，每個take都好似考試。考完一科又一科，冇休息過。

佢行出電視台。

見到門口企住一個人。

灰色衛衣——洗衣粉味，乾淨嘅。

牛仔褲——膝頭哥位有少少白。

波鞋——白色，刷過，但仲有啲污漬。

手上面揸住兩罐熱咖啡——金色罐，GEORGIA。

「……你仲未走？」 美咲呆住。

「我話咗路過啫。」 阿朗遞俾佢一罐咖啡，「撞到妳收工咪等下囉。」

「你等咗幾耐？」

「……冇幾耐。」

「你頭先咪話去Donki？」

「去咗啦。」

「廁紙呢？」

「……賣晒。」

美咲望住阿朗嘅表情——尷尬、死撐、眼神周圍飄、耳仔微微紅——忍唔住笑。

「你真係好唔識講大話。」

「我話過我唔呃人㗎。」

「你而家就呃緊我——『路過』、『賣晒』、『冇幾耐』。電視台喺港區，你住西武新宿線沿線，點路過？Donki廁紙從來唔會賣晒，因為佢哋成棟貨。『冇幾耐』——你由黃昏等到夜晚，叫冇幾耐？」

阿朗冇聲出。

口窒窒，嘴唇開咗又合，合咗又開，好似一條俾人撈上嚟嘅魚。

「收聲啦，飲咖啡啦。」 阿朗 finally 講。

美咲打開咖啡，飲一啖。

熱嘅。

苦嘅。

好飲。

「……做咩特登嚟等我？」 佢問，聲線好細，細到似自言自語。

阿朗望住地下——地下有煙頭，有香口膠漬，有一張皺咗嘅傳單。

「因為……我驚妳唔開心。」

「點解我會唔開心？」

「因為我知道呢個行業會點對妳。我喺日本做咗兩年，我見過太多——有才華嘅人因為出身、因為標籤、因為『你唔係我哋圈子嘅人』而被慢慢磨滅。我擔心妳一個人——」

佢望住美咲。

「都唔知可以同邊個講。」

美咲望住手中嘅咖啡罐。

熱氣喺夜晚嘅空氣中升騰，白色嘅煙，扭曲，消散。

「……我頭先，有一刻，真係想喊。」 佢輕輕講。

「喺第五個take之前？」

美咲呆咗：「你點知？」

「因為妳第四個take食螺絲之後，咬住下唇嘅樣——同妳喺公園練到崩潰嗰次一模一樣。咬嘅位置一樣——左邊下唇。力度一樣——咬到發白。」

美咲望住阿朗。

眼眶開始濕。

「你……乜都睇到嘅？」

「我係導演嘛。」 阿朗講，聲線有啲溫柔——溫柔到似夜晚嘅風，「導演嘅責任，就係睇到演員冇講出口嘅嘢。」

「冇講出口嘅嘢？」

「比如話——妳頭先第四個take食螺絲之後，妳望咗天花板一下。嗰一下，妳唔係望天花板，妳係忍住啲嘢。比如話——妳第三個take被導演話『太放鬆』之後，妳嘅右手握咗一下拳頭。好快，但握咗。」

美咲嘅眼淚流落嚟。

冇聲。

只係眼淚一直流，一直流——流過面頰，流過下巴，滴喺咖啡罐上面，「噠」一聲。

喺街燈下閃爍。

似碎鑽。

阿朗冇講「唔好喊」。

冇遞紙巾。

冇話「加油」。

佢只係企喺度。

陪住佢。

等佢喊完。

東京嘅夜晚，風有啲涼。

但美咲覺得——身邊呢個人，好暖。

暖到就算落雪都唔會凍。

「……多謝。」 美咲終於開口，聲線有啲沙，有啲震，「多謝你嚟等我。」

「唔使謝。請我食飯就得。」

「你又嚟。」 美咲笑住抹眼淚，用衫袖，動作粗魯得嚟好真實。

「今日真係妳請。我等咗妳四個鐘，好肚餓。」

「你頭先話『冇幾耐』。」

「四個鐘對我嚟講真係『冇幾耐』——我剪片可以坐足十四個鐘，四個鐘，好閒。」

美咲望住佢。

望住佢個死撐樣——眼袋大到可以裝米、嘴唇乾到有裂紋、但對眼好溫柔。

「你係咪對個個女仔都咁好？」 佢問。

阿朗望住佢。

「唔係。」

冇猶豫。

「咁點解對我咁好？」

阿朗沉默。

街燈嘅光打喺兩個人身上——黃色嘅光，暖色。

拉出長長嘅影子——兩個影子，中間有少少距離。

「……因為妳值得。」 佢終於講。

聲線好輕。

輕到似風。

但好定。

定到似釘釘。

美咲望住佢，心臟跳得好快——砰、砰、砰、砰——快過頭先任何一個take，快過跑完一百米。

「你……你又亂講嘢。」 佢嘅聲線有啲震。

「我冇亂講。妳為咗夢想放棄咁多嘢——放棄咗家人嘅認同、放棄咗正常嘅社交、放棄咗『可以光明正大話自己係演員』嘅權利。承受咁多偏見——『AV女優』、『賤女人』、『唔知醜』。但妳從來冇放棄。」

阿朗望住佢對眼。

「呢種人——值得有人對佢好。」

美咲嘅眼淚又流落嚟。

但今次唔同。

今次唔係委屈嗰種喊——唔係「我好慘」嗰種。

唔係難過嗰種喊——唔係「我好唔開心」嗰種。

而係——好感動。

係 「原來有人睇到我」 嗰種喊。

「你成日都搞到我喊。」 佢抹走眼淚，聲線有啲嬲但又唔係嬲——係「你真係好煩」嗰種。

「我冇搞妳，係妳眼淚淺。」

「我以前拍AV都唔會喊。」

「因為嗰啲係假㗎——假嘅角色、假嘅反應、假嘅眼淚。而家嘅妳，係真嘅。」

美咲望住阿朗。

望住佢對眼——有眼袋，有血絲，但好真。

望咗好耐好耐。

「你真係一個好奇怪嘅人。」 佢輕輕講。

「妳講過好多次啦。」

「因為你成日都令我講同一句嘢。」

「咁妳唔好講囉。」

「但我忍唔住。」

兩個人對望。

空氣入面有啲嘢。

甜嘅。

暖嘅。

似冬天入面一杯熱朱古力。

「……去食飯啦。」 美咲終於打破沉默，聲線有啲唔自然——有啲緊張，但又有啲開心，「吉野家，我請。」

「妳頭先先鬧我成日要妳請。」

「今日例外。」

「點解今日例外？」

「因為……你等咗我四個鐘。」

阿朗笑一笑。

係嗰種由心笑出嚟、皺紋都現晒嘅笑。

「好，吉野家。」

—

兩個人一齊行去車站。

今次嘅距離——比之前近咗。

之前係兩個身位——禮貌嘅距離，安全嘅距離，唔熟嘅距離。

後嚟變成一個身位——朋友嘅距離，可以傾偈但唔會掂到。

而家——變成幾乎並肩。

膊頭同膊頭之間，得返一個拳頭嘅距離。

行路嘅時候，阿朗嘅手背輕輕碰到美咲嘅手背。

兩個人同時縮一縮——好似觸電咁，好快。

然後。

又同時——慢慢靠近。

手指尾。

輕輕。

勾住。

冇人講嘢。

冇人問「你可唔可以」。

冇人話「我鍾意你」。

只係——手指尾勾住手指尾。

好輕。

輕到一陣風都可以吹散。

但兩個人嘅心跳——都好大聲。

東京嘅夜晚，霓虹燈閃爍——藍色、紅色、黃色、白色。

兩個着住平凡衫嘅年輕人，手指尾勾住手指尾，行去一間平民牛丼店。

行人路上有其他人——西裝友、OL、學生——冇人望佢哋，冇人知道佢哋係邊個。

一個係香港嘅窮導演。

一個係日本嘅AV女優。

呢一幕。

如果拍成電影——阿朗覺得，應該會好靚。

唔需要對白。

唔需要配樂。

只需要一個長鏡頭——由背影開始，慢慢拉遠，拉到佢哋融入人群，消失喺霓虹燈入面。

佢忍唔住講咗句：「呢場戲，我會拍。」

「吓？」 美咲望住佢。

「冇嘢。」 阿朗擰開面，耳仔紅晒。

美咲望住佢嘅側面——見到佢紅到滴血嘅耳仔、見到佢死撐嘅表情、見到佢手指尾仲勾住自己。

冇再問。

只係笑一笑。

然後將手指尾勾得更緊。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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