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使 - 第一話：神話的終結

那是距今兩千多載的往事了。

那一年，被囚禁在世界邊緣的極惡存在「撒旦」，再度迎來了短暫的自由。根據與上帝締結的古老契約，每隔一千年，封印便會自然鬆動，需要重新加固。而這一次負責執行任務的，是天界位階第一、象徵最強武力的大天使——米迦勒。

「唉，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河畔旁，米迦勒收斂起那對足以遮蔽穹霄的純白羽翼，連同神聖的光環一併隱去。此刻的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麻製長袍，腰間繫著一把毫不起眼的生鏽短劍，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異鄉旅人。

那天正值凡間所謂的情人節。清澈的河水映照著兩岸明媚的春色，到處是依偎在一起的年輕戀人。那些黏膩的甜言蜜語、充滿迷戀的對望，以及他們臉上那種陷入熱戀才有的痴傻表情，在米迦勒眼中無疑是世上最乏味且噁心的舉動。他緊鎖眉頭，刻意加快步履，試圖拉開與這些「愚蠢情感」的距離，趕往封印的地點。

然而，當他抵達目的地時，眼前的景象卻讓這位大天使心中的警鐘大作。

「奇怪，封印竟然被解開了？」

米迦勒站在荒涼的祭壇前，眉頭深鎖。地上的五芒星陣法早已黯淡無光，中央那把象徵神聖禁制、理應堅不可摧的「千年鎖」，正孤零零地散落在塵土之中。按照他的推算，撒旦的重現至少還要一個月才會自然發生，眼前的狀況極度反常。

「除了我與上帝，世間不該有人能觸碰千年鎖才對。」

正當米迦勒低聲自語時，背後傳來一聲細微的草葉摩擦聲。他反應極快，右手精準地按上了腰間的劍柄，猛然轉身，準備隨時拔劍迎擊。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名穿著鮮紅禮服的年輕女子。她頭上長著兩支微彎的短角，那是傳說中惡魔最典型的形象。她並未擺出任何敵對的姿態，既沒有步步逼近，也沒有試圖逃離，只是站在離米迦勒幾步遠的地方，靜靜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他先開口。

那種近乎死寂的冷靜注視，反而比直接的攻擊更讓米迦勒感到不安。

「……妳就是撒旦？」他終於緩緩開口問道。

女子微微傾身，對著他行了一個禮，動作優雅得與其身分極不相稱。

「久仰了，大天使米迦勒。」

「封印是妳解開的？」

「是。」

「既然妳知道我的身分，為什麼還敢待在這裡？」

女子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

「大天使米迦勒，我知道你是來封印我的。但這一次，我並不想再去破壞什麼了。請給我一個機會，在封印再次落下之前，我想體會看看人類的生活，哪怕只有幾天也好。如果你不放心，大可以隨時監督我。」

米迦勒握著劍柄的手並未鬆開。他腦中浮現出上帝曾對他的警告：『撒旦非常陰險狡猾，可能以任何形態出現，你必須時刻保持警惕。』

可眼前這名女子的語氣聽起來卻是如此誠懇，表情亦然。她的眉頭舒展，嘴角沒有任何情緒化的起伏，眼神直勾勾地對著他，既沒有閃避，也沒有任何挑釁的意味，只是在安靜地等待回應。

見米迦勒沉默不語，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他輕輕點了點頭，隨即轉身朝河畔走去。米迦勒愣在原地，看著那抹紅色的背影一步步遠去，直到她走到河邊，彎下腰，撿起一顆被孩童踢偏的小球，溫柔地遞還給跑過來找球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仰起頭笑了，清脆地道了聲謝，又跑回去玩耍。

化身為女子的撒旦站起身，繼續沿著河岸漫步，始終沒有回頭。

直到這一刻，米迦勒才驚覺，自己按在劍柄上的指尖，竟已隱隱有些顫抖。

接下來的幾天，米迦勒始終沒有出手。

他不斷在心底告誡自己，這僅僅是為了觀察。任何天界存在在面對撒旦時，都必須維持絕對的謹慎與冷靜，他要徹底確認對方的真偽與陰謀，再降下最終的審判。

但隨著日影交替，他觀察得愈深，心中的天平便愈是傾斜，遲遲無法落向冷酷的那一端。

她並沒有躲避他，卻也沒有刻意主動接近。每天清晨，她會準時出現在城裡的麵包鋪，在瀰漫著麥香與熱氣的烤爐旁幫忙，並將賣不完的殘餘麵包，溫柔地分送給蜷縮在巷弄裡的流浪漢；

中午，她會去河邊陪孩子們嬉鬧，那些孩童並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有個總是帶著笑意、會講出無數動人故事的紅衣姊姊；傍晚時分，她則常獨自坐在河畔，靜靜凝望著天邊的雲彩由金黃轉為瑰麗的紫紅，那副安靜的神情，彷彿在等待著某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

米迦勒隱匿在遠處的陰影中，看過了一遍又一遍。

他原本以為，憑藉大天使的敏銳，定能看破她的偽裝，捕捉到她露出邪惡真面目的瞬間，或是發現她模仿凡人時某個生澀、不自然的破綻。但他什麼都沒看出來。

那種溫和、那種對日常細碎事物的眷戀，完全不像是裝出來的。

———

到了第四天，米迦勒在心底被迫承認了一件事：關於「再次封印」這項神聖職責，他已經拿不定主意了。

只要他不出手，那個午後在河邊把球遞給孩子的人就還在；那個傍晚靜靜看雲、與世無爭的人就還在。

他比誰都清楚，這種念頭對於一名天使而言是極其危險的動搖，但「不去封印她」的想法就像雜草般在腦海中瘋長，揮之不去。

那天深夜，月色如洗。米迦勒無聲地懸浮在撒旦借住的屋子窗外。

她已經入睡了，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在忍受著某個不太愉快的夢。她的睡姿有些古怪，一隻手掌無力地攤開在枕邊，另一隻手卻死死地攥成拳頭，彷彿即便在睡夢中，也在頑強地抗拒著某種不可抗力的命運。

米迦勒凝視著她的睡顏，不知不覺間，竟在那裡待了許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坐了下來，也沒察覺到月亮已悄然升至中天。他只是看著她，腦海中一片空白，又或者說，他根本不敢放任自己去深思。

職責冷酷地提醒他必須執行封印；但他內心的某個角落，已經徹底背離了天條。

「在想什麼？」

一道輕柔的聲音突兀地在耳邊響起。米迦勒猛然回神，這才發現窗戶不知何時已被推開了一道縫隙。她坐起身，慵懶地靠在窗框上，雙眼中還帶著未散的睡意，但神智已完全清醒。

米迦勒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看著她。

她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回望。

兩人就這樣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對視了許久。

最後，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按在米迦勒的耳垂上。她沒有用力，只是讓指尖停留在那裡，像是要隔著皮囊，記住這份屬於天使的觸感。

「米迦勒。」

「嗯。」

「我知道再過兩天，你就要把我送回去了……我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這幾天我已經過得很開心，也很知足了。」

米迦勒依舊沒有反駁。

她笑了。那並不是一個多麼美麗動人的笑容，她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整張臉的肌肉都因為過於真摯而皺在一起，在世俗的審美中甚至顯得有些醜。但米迦勒在那一刻才終於明白，自己這幾天為什麼會如此掙扎。

他願意為了再多看一次這個笑容，去做任何、任何愚蠢的事。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縮回了手，重新躺回床舖。

米迦勒在窗外又坐了很久，直到晨曦微露，他才終於做出了決定。

封印之日的清晨，米迦勒走在前往祭壇的河畔上。

他沒有再試圖對自己撒謊。

他很清楚自己即將踏出一條怎樣的叛逆之路。

當他步入陣法中央時，他隔著波光粼粼的河面，朝對岸看了最後一眼。她在那裡，正彎下腰安撫一個跌倒的孩子，耐心地幫對方擦去膝蓋上的灰塵。

米迦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後平靜地開口：

「千年鎖……就回收吧。」

他向前探出指尖，試圖觸碰那把沾滿塵土的殘鎖。

一道淒厲的破風聲驟然自腦後炸裂。

當米迦勒意識到利刃入肉的重感時，那柄散發著濃烈黑色氣息的長矛已然貫穿了他的左肩，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祭壇的石磚上。鮮血自猙獰的傷口中狂湧而出，順著漆黑的矛尖滴落，但那並非凡人般的赤紅血液，而是散發著稀薄微光的、純白聖潔的能量液體。

這些流光一接觸到焦黑的地面便迅速熄滅，只殘留下一些光點的痕跡。

米迦勒重重地半跪在石磚上，右手死命按住肩膀的創口，咬著牙抬起頭。

沈重的腳步聲，從他身後不急不緩地傳來。

「看來上帝那小子所謂的大天使，也不過如此而已。」

那道聲音冷漠且慵懶，帶著一種掌控全局後的、病態的愉悅感。一名穿著修身黑色西裝的男子從米迦勒身側走過，慢條斯理地繞到了他的正前方。他頭上頂著兩支扭曲、粗礪的山羊角，往後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臉上那抹詭異且輕蔑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米迦勒——！」

一道充滿恐懼的呼喊從遠處傳來。米迦勒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這幾天他看過無數次的那個女孩。她正發了瘋似地朝這片荒涼祭壇跑過來，眼淚橫流，連跑帶撲地衝到他身旁，用那雙柔弱的手扶住他不斷下沈的身體。

「你答應過不殺他的！」她朝著那名黑衣男子嘶吼，聲音雖然因恐懼而劇烈發抖，但那份質問的力道卻是真的。

「喔？」黑衣男子饒有興味地歪了歪頭，唇角的笑意愈發深邃，「答應？可笑。愛達，妳何曾聽說過惡魔會守約的？」

那一刻，米迦勒終於明白了。

他被騙了，徹頭徹尾。

懷中這個讓他學會微笑、讓他放下戒備、甚至讓他願意違抗天規的女孩，從一開始，就僅僅是真正撒旦所操控的、一具精緻的傀儡。

愛達將臉湊到他耳邊，聲音哽咽得幾乎無法成句：「米迦勒……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米迦勒原本想推開她，想質問她為何要編織那樣美麗的謊言，為何要讓他陷得如此深。但在他轉過頭的瞬間，迎面撞上的卻是她的臉。

她哭得很醜。

眼眶紅腫、鼻尖泛紅、嘴唇因為劇痛與愧疚而微微抽動，臉頰上的淚痕交錯狼狽，連凌亂的髮絲都因為汗水與淚水緊緊黏在臉上。這不像是在演戲，她也沒有任何誘因去博取同情了，這次她只是真的、徹底地崩潰了，像是一個剛剛意識到自己這一生都活在荒謬謊言裡的孩子。

那些堆積到嘴邊的責難，米迦勒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沈默了良久，才終於沙啞地開口，聲音輕得彷彿會被夜風吹散：

「妳叫……什麼名字？」

女孩愣住了，淚水再次決堤。

「愛達。」

「愛達……」米迦勒輕聲重復了一遍，像是要將這兩個音節刻進靈魂深處，「愛達。」

「喔，多麼感人的一幕。」黑衣男子的聲音突兀地切碎了這片刻的溫柔，帶著毒蛇般的陰冷，「就像當年那愚蠢的亞當與夏娃一樣。」

他緩緩抬起右手。

「可惜啊，你畢竟是大天使。只要你存在一天，對我而言就是風險。我可不能讓你活著走出這裡。」

黑衣男子手一揮，虛空中無中生有地凝結出一支純粹由黑暗構成的長矛，帶著刺耳的尖嘯，朝米迦勒的心臟筆直射去。

米迦勒重傷在身，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啊！」

他下意識地閉上雙眼，等待著胸膛被撕裂的劇痛。然而，那預期中的衝擊卻遲遲沒有降臨。

他困惑地睜開眼，瞳孔驟然收縮。

視線所及之處，是被長矛貫穿了胸口的愛達。她張開雙臂，像一面最脆弱卻也最堅硬的盾牌，死死地擋在他面前。

溫熱的血濺在米迦勒蒼白的臉上。

她的身體軟軟地向前傾倒，米迦勒本能地伸手接住她，將她死死地擁入懷中。黑色長矛橫貫了她的身體，鮮血順著嘴角不斷滑落，但她臉上卻依然掛著那抹笑容——那個米迦勒在夢中重溫過無數次的，真實且醜陋的笑容。

「米迦勒……」她虛弱地呼喚他的名字。

「把耳朵……靠過來。」

米迦勒順著她的微弱氣息俯下身，將耳朵緊緊貼在她那毫無血色的唇邊。

「最愛你了。」

她斷氣了，徹底離開了這個對她而言充滿謊言的世界。她的手從米迦勒顫抖的指尖中無力滑落，而她的掌心裡，正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千年鎖。

她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將這份神聖的束縛，重新交還到了米迦勒手上。

米迦勒緊緊地抱著她逐漸冰冷的遺體，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她不再溫熱的臉龐上。

———

「謝謝啊，讓我看了這麼一場索然無味的戲碼。」

撒旦再次凝出一把黑色長矛，踩著血泊，慢步朝米迦勒走來。

「現在，就讓我來做個真正的了結吧。」

米迦勒看向掌心那把愛達用命換來的千年鎖，銀色的鎖身沾滿了血跡——有他的、也有她的。

他猛地握緊殘鎖，燃燒生命最後的餘燼，用盡全身力氣將其高高舉起。

「奉上帝的名義——」

千年鎖在黑暗中綻放出如烈日般的白光，瞬間籠罩了整片河岸。

「我將再次把你封印，直到千年期滿！」

———

當米迦勒回到天庭時，他早已奄奄一息。

他始終抱著愛達的遺體，即便懷中的女孩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機，他依然不肯放手。天國的宏偉大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啟，上帝負手站在門前，眼神中流淌著沈重的悲哀。祂什麼都不需要問，因為祂早已洞悉了一切。

米迦勒撐著最後一口氣走到上帝面前，當職責與意志交接的那一刻，他終於力竭倒地。

上帝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彎下腰，將米迦勒抱了起來，就像在抱著一個在噩夢中驚醒、疲憊不堪的孩子。

祂抱著重傷的米迦勒，一步一步走進了天庭最深處的幽暗中。天國的大門，在祂們身後重重闔上。

———

「……這就是神話中，天使殞落的故事。」

歷史老師闔上手中那本厚重且邊角泛黃的教課書，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窗框，在老師的鏡片上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光，遮蔽了他的眼神。

四月午後的教室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亞斯依舊维持著那副姿勢趴在桌上，看不出是在沈睡還是在抗拒現實。萊拉坐得筆直，那一雙紫藍色的瞳孔依舊緊盯著黑板，彷彿她的意識還留在那個兩千年前的淒慘祭壇上，久久無法抽離。

「老師。」後排一名男同學舉起手，打破了這份壓抑的寂靜，「這故事是真的嗎？」

老師嘴角露出一抹溫和卻神祕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神話傳說，姑且聽之吧。重點不在於真實性，而在於它究竟留給了我們什麼樣的思考。」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環視整間教室：「米迦勒愛上了不該愛的人，一個從頭到尾都在欺騙他的人。但即便在真相大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選擇靠近那個女孩，去聽她最後的遺言。為什麼？」

老師的聲音放慢，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

「因為對他來說，那幾天的相處是真的。哪怕對方是虛假的，他的感情……也是真的。」

教室內再次安靜了下來，空氣中浮動著細微的塵埃，在陽光中無力地起舞。

傑無意識地撐著下巴，望著黑板發怔。不知為何，這個故事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不適感，像是某個被遺忘的夢魘、又像是某種潛藏在骨髓深處卻一直被強行壓抑的衝動，正試圖撕開一道裂縫噴湧而出。

「好了。」老師收起課本，指節輕敲講桌，「感性的話到此為止。這節課……是我教你們的最後一節課了。」

原本死寂的教室瞬間譁然，惋惜聲四起。

「為什麼啊老師！」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J86a4joZ
「老師我捨不得你啊！」

老師笑了起來，揮揮手示意大家安靜：「我下個月要調到另一個城市，接下來的歷史課，會由新來的代課導師接手。她剛從外地調過來，今天會來跟你們打個招呼，應該快到了。」

老師的話音剛落，教室後方的鐵門傳來了節律分明的敲門聲。

亞斯下意識地轉過頭，僅僅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徹底僵死在座位上。

並非因為新老師有多麼出眾的美貌，而是因為——他認得那個女人。

亞斯死死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出驚心的慘白。傑察覺到了身側那股幾乎要暴走的低氣壓，正想開口詢問，站在門口的女人已經邁步走了進來。

她有著一頭亮麗的栗色長髮，髮梢隨著走動的節奏在肩頭輕輕擺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竟帶著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藍。她的臉頰紅潤，襯托出了一種可愛與成熟並存的氣質，身上則穿著一套極其合身的灰色西裝。

她走到講台中央，對著全班微微鞠躬。

「各位同學好。」

「我叫艾蜜莉·赫卡忒，是接下來負責你們歷史課的新老師。」

她抬起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溫暖且無害的笑容，「請多指教。」

「碰！」

亞斯突然毫無預警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椅子腳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聲。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而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死死地瞪著講台上的女人。

在那雙如火焰般燃燒的紅瞳中，似乎有某種積壓已久的東西正在炸裂。

接著，他轉身快步衝出了教室，砰一聲重重闔上了後門，留下一陣餘震在空氣中蕩漾。

教室再次陷入死寂。前任老師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試圖圓場。

但艾蜜莉卻表現得異常冷靜。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亞斯消失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傑讀不懂的情緒。

傑剛要起身去追，旁邊的萊拉卻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傑，你去追我哥。」

萊拉的聲音聽起來異常低沈，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那雙紫藍色的瞳孔中，正燃燒著某種傑從未見過的、極度壓抑的情緒，彷彿在拼命克制著翻湧的心潮。

「萊拉，妳——」

「拜託你，快去追那個笨蛋，絕對別讓他一個人待著！」她打斷了傑的話，這才轉過頭看向他。雖然她試圖維持冷靜，但傑還是看見了她眼底深處隱隱閃動的焦慮與不安。

傑看著萊拉，又看了看門口。他從未見過萊拉如此失態的樣子，也明白這件事對這對兄妹的打擊有多大。

「萊拉，那妳呢？」

「我要留在這裡。」萊拉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鎖定在講台上的艾蜜莉身上，「有些問題，我已經等了整整六年……今天，我一定要親耳聽她說清楚。」

傑看著萊拉那雙寫滿決心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傑轉身衝出教室，快步追向亞斯消失的方向。

原本前任老師還想出聲制止，但艾蜜莉卻輕輕抓住了他的手腕，對著他搖了搖頭，語氣溫柔得讓人無法拒絕：「隨他們去吧。後面的同學，麻煩幫忙把教室門關上。」

艾蜜莉重新站回講台，目光不經意地與萊拉對上。一瞬間，艾蜜莉的神情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複雜感，但隨即被那層完美的溫和面具所覆蓋。

而萊拉始終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兩人隔著教室的桌椅沈默地對峙著，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在迸發。在這片死寂之中，某些被塵封了六年的宿命，終於正式拉開了序幕。

（第一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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