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使 - 序：黑色審判日

那一天，後來被世人稱為「黑色審判日」。

教堂內的一切都被剝奪了顏色。黑色的長木椅、黑色的彩繪窗櫺、黑色的沈重橡木門，甚至連從高處氣窗漏進來的光線，打在石磚地上也凝固成了墨色。整座教堂彷彿被沈入了深海的淤泥中，窒息且沈重，唯有走道盡頭那座十字架，還散發著一抹寒冷且稀薄的微光。

走道中央，跪著一名少年。

他背後拖著一雙破碎的黑色羽翼，無數尖銳的暗金色長釘貫穿了翼骨與血肉，將他死死釘在冰冷的地面上。鮮血順著羽毛的紋路緩緩流淌，將原本純粹的墨色染成了一種讓人心驚的暗紅。少年清秀的面孔因為劇痛而扭曲，汗水與血漿混在一起，滴落在腳邊那片暗沈的血泊中。

然而，比起肉體的撕裂感，心底那份被背叛的絕望才是真正的劊子手。

「為什麼……要我承受這些？」

少年咬緊牙關，嘶啞的嗓音在空曠且死寂的堂內迴盪，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石牆，最終化作無力的殘響回到他耳裡。鮮血隨著情緒的劇烈波動，再次從傷口中滲出，一滴一滴砸落在血泊中。

「你的職責——」

教堂深處傳來一道聲音，平緩、冷靜、且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不容置疑。

「我只是想保護她而已啊！」少年猛地抬頭，雙眼充血通紅，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強行打斷了那道神聖的聲音，「天使的職責不就是保護世人嗎？難道我重視的人就不是人？難道守護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也是一種罪過？」

教堂深處陷入了片刻的沈默，唯有寒風吹過氣窗的嗚咽聲。

「太晚了，傑。這一切已經不是你能改變的。從你選擇這份工作的那天起，你就該知道，有些代價是必須支付的。你既然選擇了，就必須完成它。」

那道聲音如同沈重的鐵鎚，毫不留情地砸碎了少年最後的尊嚴。是他沒能守住諾言，是他食言在先，是他沒能達成那高高在上的期望。這一切的苦果，似乎都只能由他自己吞下。

傑低低地苦笑一聲，鮮血從喉嚨深處湧上，他狼狽地將血沫吐在地上。隨後，他像是崩潰般瘋狂大笑起來，笑聲刺耳且尖銳，在幽暗的教堂中顯得格外淒涼。

「為什麼是她？」他笑著，眼淚卻奪眶而出，在臉頰上劃過兩道晶瑩的痕跡，「世上有幾億、幾十億人……為什麼偏偏要選中她！」

她的笑容、她的憤怒、她生氣時喜歡捏著哥哥臉頰的胡鬧、她每天早上大喊著「你又遲到了」的鮮活模樣、她抱著參考書埋頭苦讀卻不小心打瞌睡的小臉……那些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日常，在此刻化作無數尖銳的刀片，切割著他的靈魂。

他好想再見她一面。哪怕只是最後一面。

「為了令你痛苦。」

那道聲音回應了。

聽到這幾個字的瞬間，傑心底有什麼東西徹底斷掉了。那不是尋常的憤怒，而是比憤怒更深、更黑，更接近純粹的恨意。他緩緩低下頭，凌亂的瀏海遮住了他的神情，唯有那雙因極度恨意而顫抖的手，在血泊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自言自語般吐出了那句足以撼動神權的宣告：

「誰說上帝是仁慈的？誰說上帝是寬容的……」傑的聲音雖然細微，卻帶著一股森冷的寒氣，「上帝，根本就是惡魔。」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極重，齒縫間溢出的血沫讓這句話顯得愈發驚心動魄。儘管他的聲音低不可聞，但他清楚地知道，那高高在上的「祂」一定聽得見。

教堂深處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隨後，那道聲音笑了。

那不是輕蔑的冷笑，而是一種近乎愉悅的、輕飄飄的笑聲——那種「終於等到你說出這句話了」的快慰感，在空曠的石牆間盤旋不去。

「我是惡魔？」

「可笑。我曾給過你機會守護她，是你自己越過了不可逾越的界線。現在給了你贖罪的機會，你卻反過來指控我的寬容？真是愚不可及！」

傑沒有再給予任何言語上的回應。他只是平靜地低著頭，視線落在羽翼上那些正不斷吞噬他生命、將他死死釘在原地的暗金色尖銳物。

接著，傑做了一件讓那神祕存在都為之震驚的事。

他伸出血跡斑斑的雙手，五指死死扣住一根貫穿翼骨的尖釘，猛地發力——

「唔……」

一聲低沉的悶哼在喉間盤旋。他竟然一根、一根，親手把那些尖銳物從自己的血肉中強行拔了出來。每當一根長釘離開身體，鮮血便如同被引爆的噴泉般飛濺而出，在空中劃過慘烈的弧線，精準地落在走道盡頭的聖十字架上。

原本潔白的石造十字，此刻被傑的鮮血浸染成了刺目的紅。

到了最後，他似乎已經不再感覺到痛，或者說，他早已不在乎肉體上的摧殘。

「如果是要用這種方式贖罪……」傑的語氣逐漸平穩，那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反而比剛才的崩潰更讓人感到恐懼。

「我寧可消失。」

他將最後一根帶著倒鉤與碎肉的長釘丟在地上，金屬撞擊石磚的聲音清脆且冰冷，在這幽暗的空間裡不斷迴盪。

「對啊……讓我消失吧。只要我消失了，就再也沒有人需要奪走她的命，不是嗎？」

傑緩緩抬起頭，望向那虛無的教堂深處。他眼中的憤怒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平靜的決絕。那是一場與命運同歸於盡的豪賭。

「讓我消失……快讓我消失！」

教堂深處的聲音終於變了。那是自傑誕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那平穩的語氣中染上了一絲暴戾與不耐。

「夠了！這些荒謬的話我已經受夠了，也受夠了你的平庸與固執。既然你不願執行這份榮光，死神自然會代替你降臨。而你，傑·尤拉諾斯——將被放逐到『荒』，直到你願意完成你的職責為止。」

話音剛落，傑面前的空間開始呈現出病態的扭曲。

地板上猛然裂開一道黑色的、吞噬所有光線的深邃裂縫。從那裂縫深處噴湧而出的，是連時空都能拉扯的巨大引力。傑破碎的身軀如同斷線的木偶，被那股力量無情地向深淵拉去。

但在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後一刻，傑用盡了靈魂中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虛無的深處發出了最後的嘶吼。

那是一個名字，一個他願意獻祭靈魂去換取的救贖。

「萊拉——！」

裂縫在瞬間闔上。

教堂重新回歸沈寂，血泊中僅剩幾根還在微微顫動的黑色殘羽，以及聖十字架上，那正緩緩向下流淌、尚未凝固的鮮紅血跡。

———

『荒』，是被神遺忘的空間。

它由無數獨立的小世界堆疊而成，每個世界都是一座封閉且死寂的牢籠。在那裡，看不到任何生機，甚至感知不到時間的流逝。唯有掌握世界法則的上帝，才有能力將靈魂從『荒』中帶離。

而那個上帝……早已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

然而，這個故事，並不是從這場慘烈的毀滅中開始的。

若要追溯這一切的起點，必須回到更早、更平凡的那一刻——從那個少年第一次坐在教室裡，裝作若無其事地看著那個女孩開始說起。

從那個他還沒覺醒力量、還不知道命運的殘酷、不知道世界將逼迫他親手殺了她的——

那個平凡的高中入學日說起。

（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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