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桐落與星火】
五月的山頭換了身雪白的新衣。無數繁茂的桐花在枝頭兀自綻放,風一吹,便如落雪般簌簌鋪滿山徑,輕聲訴說著夏天的到來。
那是個人妖表面共存、暗地裡卻暗流湧動的時代。
嗶——
一聲草笛突兀地響起,音色清透,像是一枚翠綠的針,輕巧地挑開了山谷間凝滯的薄霧,又似迷路的小獸在林間發出怯生生的呼喚。
沙沙——
回應草笛的,是一聲軟糯的犬鳴。隨後,灌木叢一陣劇烈晃動,一對尖長雪白、頂端帶著微粉的狐狸耳朵,倏地從那片翠綠中冒了出來。
「嗷!寂!你又來遲了!」
女孩的腦袋從草叢裡蹦了出來。那雙金色的狐狸豎瞳微微彎起,像是兩道盛滿碎金的小月牙。她髮絲間的狐耳隨著呼吸輕輕抖動,在斑駁的日光下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帶著無可比擬的靈動。
「噓,小聲點。」
年幼的雨宮寂輕聲提醒,嗓音裡帶著一絲不符合年齡的謹慎。他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則神神秘秘地探進寬大的袖袂裡,像是在掏取什麼絕世寶藏。
半晌,他展開了一個摺疊得整齊方正的小紙包。
紙包裡,靜靜躺著幾顆五彩斑斕的硬糖。雨宮寂小心翼翼地拉過女孩的手,將糖果倒進她的掌心。帶著銳利稜角的小糖果輕輕觸碰著柔嫩的皮膚,帶來一陣微小而奇異的發癢。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幾顆色彩斑斕的小星星。一顆粉紅、一顆淡藍、一顆嫩黃,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這叫金平糖。」雨宮寂眼神裡帶著一絲小小忐忑和期待。
女孩好奇的眨著眼眸,捏起那顆粉紅色的糖果送進嘴裡。當那股純粹的甜意在舌尖融化的瞬間,女孩那雙金色的豎瞳驟然亮起,彷彿也變成了兩顆世上最漂亮的糖果。
「甜!我好喜歡!」
女孩身後,一條隱約泛著七彩流光的狐狸尾巴隨著主人的雀躍而快速搖晃,幾乎化作了一團模糊的光暈。她迫不及待地將剩下的糖果全倒進嘴裡,雙手捧著自己肉嘟嘟的臉頰,幸福地瞇起眼眸。
雨宮寂鬆了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喜歡女孩這份單純的笑容,看著她,就好像自己也能嘗到嘴裡那份甜一樣。
「寂我跟你說,今天我學會了狐火球!那顆球有——這麼大!師父還誇了我……」
女孩興奮地比劃著雙手,男孩則含笑點頭回應。一個動如脫兔,一個靜如處子,在桐花如雪的林下一角,藏著一段只屬於兩個孩子的純真。
此時的她,還不懂命運為何物,卻已本能地把彼此放進了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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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霜紅與誓約】
深秋的午後,山風總是帶著刺骨的涼意。
年少時的雨宮寂靠著枯木而坐,額前零碎的髮絲在風中凌亂。此時的他,臉上已戴上了一副墨色漸變的陶瓷面具。面具線條柔和,在右側邊緣處,隱約可見一朵手繪浮雕的霜紅楓。
他身前的小石桌上,凌亂地疊放著幾張寫滿咒文的符紙。他的指尖因為長期浸泡硃砂與符水,帶著一抹洗不去的淡藍色藥香。
透過面具深邃的孔洞,他的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絲沉思,彷彿總在默默推演著星象運行,又似在憂慮筆下的符咒是否具備足夠的力量。
「寂,你又在發呆了?」
少女此時正倒掛在桐樹的粗幹上,身姿嬌小輕盈。她的口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眼神卻無比專注地凝視著樹下的少年。
「嗯,我在想……」雨宮寂伸出修長的手指,撫摸著石桌上的符咒,「我以後,要成為一個很厲害的陰陽師。」
少女眨了眨眼,前後晃蕩的身軀停了下來。她輕巧地翻身落地,悄無聲息地蹲坐在雨宮寂身旁,身後那條泛著七彩流光的尾巴在乾燥的落葉堆上輕輕掃動。「很厲害,是多厲害?」
雨宮寂眉眼微彎,隔著面具,笑得有些靦腆與青澀:「厲害到,能夠修補那些在戰亂中破碎的靈魂,讓所有人……無論是人是妖,都能感受到溫暖。」
他說得極輕,可少年氣的語氣裡,卻藏著後來被世人稱為「妄想」與「餘燼」的執念。
少女沒有嘲笑他的天真,也沒有空泛的鼓勵。她認真地想了想,隨後重重地點頭:「那我以後就幫你。」
她的語氣純然、甚至有些笨拙,卻不帶半點猶豫。
雨宮寂怔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她:「你要幫我做什麼?」
少女的小臉滿是嚴肅,一字一句地說道:
「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
「你想做什麼,我就幫你一起做。」
「只要你要,我都會支持。」
這番承諾單純得近乎可笑,卻乾淨得像初雪落在大地上。
彼時的雨宮寂尚不懂「支持」這兩個字在未來需要付出何等慘烈的代價,他只當是少女的童言無忌,笑著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少女有些不滿地鼓起臉頰。她突然伸出雙手,任性地捧住雨宮寂冰冷的面具,語氣帶著近乎起誓的鄭重:「聽好了,我叫玉藻前。這很重要,妖怪是不能隨便把真名告訴別人的,一旦給了……」
玉藻前的聲音戛然而止。她看著面具後那雙疑惑的眼眸,突然露出一抹狡黠而明艷的笑容。隨後,她微微仰頭,在雨宮寂冰冷的陶瓷面具上,落下了一個極其溫柔、卻又短暫得如同幻覺的吻。
山霧在此時悄然掠過石亭,將兩人的身影吞沒,彷彿替他們封存了這段最柔軟的時光。
誰也不知道,這句以名起誓的承諾,會在三百年後,成為平安京最深的牽繫,與最痛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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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朱雀大街的唾沫】
「這狐妖禍國殃民,呸!」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Tc8RuQDJf
朱雀大街上,一個粗鄙的市井男人重重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他順手將手中啃了一半的乾餅掰開,粗魯地塞進嘴裡,一雙渾濁的眼球卻不自覺地往那遠去的華美軟轎瞥去,低聲罵道:「瞧那狐媚子樣,那眼睛勾勾搭搭的,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東西!」
「就是!亂政的妖孽!」旁邊的老婦使勁抖了抖手裡的破菜筐,將沾了泥的爛葉子狠狠踩在腳下,像是踩著那妖孽的脊樑骨,咬牙切齒地湊近:「口含糖舌、心藏毒蠍,誘得君王不早朝,毀我百年基業!簡直是個噬國的蛀蟲!」
不遠處,已成為大陰陽師的雨宮寂正低頭整理著袖口。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為貧苦路人施治時的一點藥香。
聽聞那刺骨的咒罵,他手上的動作驀地僵住,修長的指甲在那截上好的玄色綢緞上,硬生生掐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他沒有抬頭,只是那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像是一隻在暴雨中斷了翅的蝶。面具下的神情被完美遮掩,當他重新抬起頭時,年少時的滿腔抱負,已被這三百年的歲月和世俗磨平了稜角。
他邁開腳步,玄色的袍角輕輕撫過沾染了髒污的潮濕地面,留下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陰陽寮的大殿內,香火繚繞。
老陰陽師正立於莊嚴的法壇前,手中不疾不休地撥動著那串微涼的木念珠。清脆的木石撞擊聲在空曠死寂的大殿內迴盪,一聲一聲,沉重得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他並未回頭,只留給身後人一個如山巒般不可撼動、也無可反抗的背影。
「回來了?」
雨宮寂站在明暗交界處,半張臉隱入殿門的陰影中。那一身代表壓抑與權力的玄衣,此刻彷彿沾染了街頭的塵土與唾沫。
他垂著首,指尖死死扣入掌心,聲音細微得像是被風揉碎的殘葉:「……是,師父。」
「想來你在那街頭,也聽聞了些閒言碎語。為師找你來,便是為此。」老陰陽師終於緩緩轉身,目光如炬,死死鎖住青年那雙閃躲的眼,語氣不容置疑:「妖便是妖,縱使披上人皮,也難掩其禍心。替天下斬除孽障,是你的天命,也是你此生不可逃避的因果。」
「可她也曾是……」
雨宮寂猛地抬眼,那個埋藏了三百年的名字差點脫口而出。可是在對上師父那雙如寒鐵般毫無溫度的眼眸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想說,妖也曾有情,人也曾有惡。他在街頭聞到的不是妖氣,而是腐爛盲目的人心。
他攥緊了藏在玄色長袖下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裡,鮮血滲出,那點殘留的藥香此刻聞起來,竟像是對他莫大的諷刺。
「師父,若那『孽障』從未害人,若她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完成一個約定……」他顫聲問道。
嗒。
一聲清脆的念珠撞擊聲無情地打斷了他。
雨宮寂自嘲地閉上眼,一行清淚無聲地溢出眼角,隱入面具邊緣的陰影中,「是。徒兒明白……人妖殊途,除了刀劍相向,別無他路。」
老陰陽師長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竟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遺憾。他緩步走下法壇,玄色的袍底在青磚上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最終停在雨宮寂面前。
他像是對待幼童般,溫厚地拍了拍雨宮寂僵硬的肩膀。指尖微微用力,力道大得像是要將青年挺拔的脊樑骨生生壓斷。
「寂兒,這世間的苦難,皆因『越界』而起。你以為的憐憫,不過是覆滅的序曲。」他低頭湊近雨宮寂耳畔,語氣溫柔得令人通體發寒:「今夜逢魔之時,由你領隊。別讓為師失望。」
說罷,他轉身走向殿後那片無盡的黑暗,連頭也不曾回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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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逢魔之夜】
暮色如乾涸的血跡般在地平線上洇開。
朱雀大街的盡頭,街道兩側的紙燈籠尚未點燃,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空洞無比,像是一雙雙窺視著陽間的鬼眼。
一陣陰風吹過,掀起雨宮寂玄色狩衣的袍角。風裡挾著破碎又冰冷的思緒。他立於陰陽師隊伍的最前方,腰間懸掛著代表首席身份的本命劍。劍柄上,一段由天子御賜、精巧編織的金色穗子正沉甸甸地垂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眾人面前,領頭的長老們撥動著念珠,清脆的撞擊聲踏著死亡的節奏。
「心亂,則劍亂。」長老沙啞的聲音在風中散開,「那穗子是御賜的榮光,亦是鎖住你們凡心的禁咒。若心神不寧,今晚你們便不是在斬妖,而是去送葬。」
每個字、每句話,都像是一根根細針,旁敲側擊地扎在雨宮寂的死穴上。長老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語氣說得多輕,雨宮寂的面色便白上幾分。
呼——
陰風大作,原本混沌的霧氣中陡然裂開一條猙獰的縫隙。白霧如同毒蛇般纏繞上陰陽師們的腳踝,帶來刺骨的涼意。
「結陣!」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密密麻麻的金色的符咒脫手而出,在半空中燃起幽綠的火光。周遭的陰陽師們立刻整齊劃一地散開,腳步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迴響。
雨宮寂深吸一口氣,迫使自己不去在意那段沉重的劍穗。他跨出半步,右手死死按住劍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在光影交錯、百鬼夜行的霧氣深處,他看見了那個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的身影。而他身後,同袍們整齊的咒術吟誦聲,正化作滔天的巨浪,死死地推著他迎向那片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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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幕:歸塵】
金色的符咒陣列如同一座巨大的金色囚籠,轟然收攏,將戰場中心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結界外,百鬼撞擊屏障的悶響愈發遙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狐妖逆著月光而立。
她身後的九條狐尾瘋狂地肆虐著,流轉著七彩卻妖異的暴虐光芒。然而,當那清冷的月色傾瀉在她臉上時,卻洗去了她臨敵的戾氣,反而透出一種故友重逢般的繾綣與溫柔。
她看著面具橫陳的青年,輕啟朱唇、嗓音縹緲如煙:「今夜月色真美。若是您真的殺了妾身……這平安京的月色,怕是再也無人能與您並肩共賞了。」
雨宮寂握劍的手劇烈顫抖,指節慘白。他的心中大慟,靈魂彷彿被四分五裂,可理智卻在瘋狂地叫囂——他身後是平民的萬家燈火,肩上是陰陽寮如山的責任與同袍的性命。
「住嘴……」他強壓下胸口翻湧的血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酷無情:「人妖殊途,莫要妖言惑眾!」
他猛地將長劍平舉,顫抖的劍尖,直直指向她的胸口。
「人妖殊途?」
玉藻前笑了。她竟然跨前一步,伸出纖長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褻瀆卻無比溫柔的姿態,輕輕覆蓋在雨宮寂握劍的手背上。
「說得真好。可是……誰是人、誰是妖,這規矩又是誰定的呢?」冰冷的觸感順著指節蔓延,帶起一陣令人戰慄的涼意。她逼近他,目光如炬,像是要燒穿那副陶瓷面具:「在您眼中,妾身是惑亂君主的妖物;可在妾身眼中,你們這些掠奪山川、將吾族趕盡殺絕的陰陽師,與『妖』又有何異?說到底,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
她太了解他了。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最深沉的動搖,語氣愈發輕柔,卻也愈發殘酷:「雨宮大人,您此刻的猶豫,並非受惑於妾身的妖言。而是您的心……正在說著一些,連您自己都不敢承承認的真相。」
雨宮寂的視線徹底模糊了。周遭的世界彷彿在劇烈晃動,進一步,是親手毀滅他這三百年來唯一的靈魂寄託;退一步,是萬劫不復的叛道惡名、欺師滅祖。
他做不到、也做不出選擇。
玉藻前輕盈地笑了,帶著洞悉世事的通透與決絕。既然他無法落筆,那就由她來替他寫下結局。
「寂,我答應過你的。你想做什麼,我都幫你。」
噗嗤——
在雨宮寂驚駭欲絕的目光中,玉藻前猛地傾身向前!寒鋒毫無阻礙地貫穿了她的胸口。在妖丹碎裂的瞬間,溫熱、滾燙的鮮血飛濺而出,精準地濺落在青年面具上那朵精緻的霜紅楓浮雕上。
鮮血染紅了楓葉,妖冶至極,那是被痛楚逼出來的極致愛意。
她沒有退縮,反而更深地撞向劍刃。這就像是她傾盡了三百年餘生、在寒霜中為他燃燒出的最後一抹熾烈。
當她冰冷、沾滿鮮血的指尖終於觸碰到那副面具的邊緣時,兩人的呼吸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咔噠。」
一聲清脆的微響,束縛了雨宮寂半生的陶瓷面具緩緩掀起,無力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面具下,露出一張英挺卻因經年苦修而顯得蒼白冷峻的臉龐。那雙眼睛裡,此時翻湧著滔天的驚愕、絕望,以及被壓抑至深的痛楚。
玉藻前痴痴地看著他。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緊抿的薄唇,彷彿要將這張闊別了三百年的臉,生生刻進靈魂的最深處。
隨後,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仰起頭,沾血的唇瓣,顫抖地印在了雨宮寂冰冷、顫抖的唇上。
那是一個極具溫柔、卻又短暫得如同幻覺的吻。
這個吻裡,包含了三百年的命運糾纏、包含了童年未完的誓言,以及那份注定被世俗碾碎的深情。它像是在確認對方的存在,又像是在與這人間做最後的告別。
「玉藻前——!!」
雨宮寂終於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那個名字。他的雙手在虛空中頹然收攏,試圖挽留那正在消逝的溫存,卻只抓住了滿手的虛無與悔恨。
玉藻前的身體在他懷中逐漸變得輕盈,最終化作了漫天斑斕的金色星火。
那一顆顆星火,像極了三百年前,他親手送給她的金平糖。只是這一次,糖果掉在地上,再也找不到那隻給他帶來甜意的九尾狐。
她用自己的命,將他推回了那條平坦榮耀、萬眾矚目卻也萬分孤獨的英雄之路。
朱雀大街的風停了。大陰陽師雨宮寂跪在焦黑的土地上,指尖死死抓著泥土,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藥香與血腥味。
他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卻發現自己,再也得不到她的回應。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sdNUTJh2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