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誤》 - 第五章 ——「未奉明令」

你知道嗎？官場上最先失控的，通常不是事情，而是聽見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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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府傳召到槐川巡署時，卯正晨議的鐘還未敲。

顧澄珩才剛從鳴冤堂回來，袖口還沾着晨霧。他昨夜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醒來時天色未亮。

窗外老槐被風一吹，葉聲細碎。

他原本打算趁早把奉宸司那陣風先理一理。

鎮衛所聽見了，門房孫伯傳開了，香市那邊大概也不會太遲。奉宸司問槐川沿河市井、香市、巡署接待與鳴冤堂出入情形，問得太細，又問得太不像閒事。若只是尋常備覽，不必連鎮衛夜巡換更都一併打聽；若不是尋常備覽，那便更不能先讓槐川自己亂起來。

顧澄珩原想先叫管民怨投訴的司吏葉書衡去清聲房壓一壓，再讓行巡房司主把今日巡街人手照常排下去，又請邵聞戈那邊只暗中加巡，不必明面驚動百姓。

結果他還未來得及開口，郡府傳令小吏便已經到了。

那小吏一路跑得氣喘，進門時連腰牌都撞在腰間，那叮叮脆響在清晨的巡署裡格外刺耳。

「顧大人，羅署令。」小吏一揖到底，氣還未喘勻：「岑大人急召二位馬上赴郡府。」

顧澄珩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馬上？」

「立即。」

「卯正晨議未到。」

小吏垂著頭，聲音更低：「岑大人說，事關奉宸司問詢，不必等晨議。」

案牘房裡靜了一瞬，梁述正抱著一疊卷宗站在旁邊，聽見「奉宸司」三字，手指下意識收緊，險些把最上頭那份供詞捏出一道摺痕。

顧澄珩看了他一眼，淡聲道：「再捏就要從新寫過，沒錢買紙了。」

梁述立刻鬆手：「抱...抱歉！」

顧澄珩沒有再說甚麼，只將案上尚未批完的回覆壓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起身往羅慎之值房去。

羅慎之正在喝一盞薄荷涼茶。

值房內竹簾半垂，清涼香燃得極淡，案角還放著一小碟蜜漬梅子。羅署令今日氣色看起來倒不算差，只是眉間仍保持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病容，像是隨時可以因公憂心，也隨時可以因病退場。

顧澄珩進門時，他正伸手去取第二顆梅子。

「澄珩啊。」羅慎之抬頭，笑得溫和：「何事這樣急？」

顧澄珩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開口：「郡府急召，岑大人要大人與我馬上過去。」

羅慎之的手停在半空：「馬上？」

「是。」

他一征：「卯正晨議還未到吧？」

「未到。」

羅慎之慢慢把那顆梅子放回碟中，神色有些為難：「這……既未到時辰，又未有明文，貿然赴郡府，恐怕也不合規矩。再者，我昨夜暑氣未清，今晨胸口仍有些發悶。若在郡府正廳失儀，反倒不美。不如你先去聽一聽，回來再同我細說？」

他說得很慢，很委婉，也很熟練。

若是平日，顧澄珩多半已經應了。反正他去，事情也是他聽；羅慎之去，事情最後仍是他做。世上有些上司，存在不為解決事情，只為讓事情多轉一道手、多添幾句話，最後再原封不動地壓回真正做事的人案前。

可今天不一樣。

顧澄珩站在簾下，望著羅慎之，沒有立刻答話。

羅慎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意微微淡了：「澄珩？」

顧澄珩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少見地沒有退讓：「大人，這一次不行。」

羅慎之愣住。

顧澄珩很少這樣同他說話。

他一向清楚分寸，做事周全，哪怕心裡未必認同，也會把話說得平穩妥帖，替所有人留一點餘地。可這一句「不行」落下來，卻像一枚小小的鎮紙，壓住了羅慎之所有尚未說出口的推辭。

顧澄珩的語氣淡然卻沒有退讓的餘地：「奉宸司問槐川，郡府急召，這不是尋常投訴，也不是一份補呈。大人是槐川巡署令，今日若不去，日後有人問起，便不是暑氣二字能遮過去的。」

羅慎之臉色終於變了一點。

顧澄珩垂下眼，語氣仍然平靜：「我可以替大人寫回呈，替大人回話，替大人收拾巡署裡一半爛攤子。但今日這一趟，大人不能不在。」

值房內安靜得只剩清涼香細微燃燒的聲響。

片刻後，羅慎之緩緩收回手，揉揉額角：「這樣嚴重？」

顧澄珩道：「現在還不能說嚴重。」

他甚至已經聽到岑令儀在耳邊反覆拆解責任、加派差事的聲音了：「但已經不能當作不嚴重。」

這句話比任何「嚴重」二字都更有分量。

羅慎之終於站了起來。

他整理衣袖時動作仍慢，可臉上那點溫和無害的笑意已經淡了下去。直到這一刻，他才像是真的意識到，今日的事恐怕不是躲在竹簾後頭便能等它自行過去的暑氣。

郡府派來的車馬已在門外等著。

顧澄珩出門前，轉頭看向梁述：「我不在時，鳴冤堂照常。王茂德若來，請程司主先見，不許拖到午後。張福生覆驗文書一到，立刻送案牘房。清聲房若再有人問奉宸司，一律答尚未有明令，不作揣測。」

確定梁述真的明白，顧澄珩這才轉身。

晨光尚薄，巡署外青石路上還帶著一層潮意。羅慎之披著外袍走在前頭，步子比平日略快，卻仍努力維持著一署之長該有的體面。顧澄珩跟在他半步之後，手中握著一卷昨夜匆匆整理出的槐川近日要務。

他知道郡府此刻多半已經亂了。

可槐川不能亂。

戲要做，可日子也要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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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陵郡巡府正議廳裡，岑令儀果然已經在等。

她今日來得極早，早到廳內的茶都還未換第二輪。案上鋪著一疊奉宸司問詢抄件，旁邊壓著槐川巡署近日投訴摘錄、鳴冤堂接待細則副本、香市沿街鋪戶名冊，甚至還有一張昨日才被顧澄珩看過的鳴冤堂動線圖。

那張圖被重新謄了一遍，線條比梁述原本畫得端正許多，柱子也沒有歪。

可顧澄珩看了一眼，仍覺得那柱子有些冤。

岑令儀坐在上首，衣襟齊整，髮上玉簪也沒有半分歪斜。她仍是那副端方穩重的模樣，唯獨指尖壓在案角，力道大得幾乎將紙邊壓出一點皺痕。

左副郡巡使褚行謙站在她身旁，兩手攏在袖中，神色凝重得很有幾分老成持重。這種凝重很熟悉，通常意味著他又要想起三十年前某件其實不算太大的事。

羅慎之一進門，便先行禮。

「岑大人。」

顧澄珩隨後垂首：「岑大人。褚大人。」

岑令儀沒有叫他們坐，她看著二人，開口第一句便是：「奉宸司問槐川的事，你們可曾聽說？」

羅慎之還未站穩，便被這一句問得怔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顧澄珩。

這一眼，看得岑令儀臉色更沉：「羅署令，本官問的是你。」

羅慎之喉結微動，勉強笑了笑：「此事……下官也是今晨才——」

「今晨才知道？」岑令儀立刻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快得像一柄細刀，「奉宸司問到槐川沿河市井、香市、鳴冤堂與鎮衛夜巡，連鎮衛所都聽見了風聲，你身為槐川巡署令，竟然今晨才知道？」

羅慎之臉色微白。

顧澄珩垂著眼，沒有說話。

岑令儀轉向他：「顧署丞，你呢？」

顧澄珩眼睫微垂，沒有半分慌亂：「下官昨夜方從邵隊正處聽聞，尚未得正式文書。」

「昨夜？」岑令儀猛地抓住那兩字，「既是昨夜已知，為何不即刻呈報郡府？」

顧澄珩抬目正視：「因尚未有明文，且只是街面風聲，下官原想先核清來源——」

「核清來源？」岑令儀像是聽見甚麼極荒謬的話：「此等事，豈能等你核清？若奉宸司真有動作，若京中真有人要來，若陛下——」

她說到「陛下」二字時驟然停住，像是連自己也知道這兩字不該輕易出口。

正議廳裡靜了一瞬。

褚行謙便在這時沉沉咳了一聲。

「岑大人所慮甚是。」他不疾不徐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風浪的沉著，「年輕人辦事，最忌自以為穩。風聲這等事，若不早報，便失了先機；若亂報，又恐驚動上下。所以才更該第一時間報給郡府，由郡府定奪。」

這話說得很漂亮，漂亮到等於甚麼也沒說。

岑令儀像終於得了支撐，立刻道：「正是此理。你們若不知，本官要問，為何鎮衛所都知道了，你們巡署卻不知？你們若知道，本官更要問，既然知道，為何不報？」

羅慎之額角滲出一點汗。

這話沒有答案。

說不知道，是失察；說知道，是隱瞞。早一步是妄動，遲一步是怠慢。無論怎麼答，都剛好能落進她預先鋪好的格子裡。

顧澄珩垂下眼。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岑令儀此刻最怕的，未必是奉宸司要來，也未必是御駕行幸。

她怕的是，若真出了事，案上會不會有一行字寫著——槐陵郡巡府未能預作準備。

所以她現在必須先證明一件事。

她已經提醒過、問過、還急召過，若後面亂了，那就是槐川巡署知情不報、反應不及、落實不力。

岑令儀已經繼續說下去，語速比平日快了許多：「本官昨日才提醒過你們，鳴冤堂接待不可輕忽，百姓動線不可混亂，巡差言語不可失當。如今奉宸司偏偏問到鳴冤堂，問到香市，問到沿河市井，這難道還不夠說明問題？羅署令，你們巡署近日投訴未清，張福生一案未結，王茂德仍有怨言，南街茶棚爭凳之事也拖到午後才結，若這些被上頭看見，誰來承擔？」

羅慎之嘴唇動了動：「下官……」

「還有你，顧署丞。」岑令儀沒有給他說完的機會，目光又落到顧澄珩身上，「本官知道你辦事細，也知道槐川許多事由你承辦。但正因如此，你更該知道事情輕重。不是所有事都能等你查清再說。有些事要先報、要先備、要先防！」

顧澄珩低聲道：「是。」

岑令儀聽見這個「是」，卻像更焦躁了些。

「不要只應是，應是沒有用。」她指尖在案上重重一點：「你們回去之後，立即重整鳴冤堂接待流程，香市沿街攤位重新造冊，河道兩側舟船暫查，鎮衛夜巡換更表抄送郡府。所有近日投訴，不論大小，一律列出處置情形，今日之內補一份簡明回報。」

褚行謙立刻接上：「還有巡差儀容。若京中真有人來，槐川巡署不能讓人看出散漫。我當年在北衛郡時，遇過一次道府臨查，當時便是因為一名巡差衣襟未整，被上頭記了一筆。這等小事，年輕人最容易不放在心上。」

岑令儀點頭：「記下。巡差儀容，已提醒。」

旁邊書吏立刻落筆。

顧澄珩聽見那句「已提醒」，心中反而靜了下來。

又來了。

事情還未確認，責任已經開始找位置。

羅慎之坐在一旁，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像終於明白這次不能只靠一盞薄荷涼茶躲過去。他幾次想開口，卻又怕一開口便被岑令儀抓住更多話柄，最後只好看向顧澄珩。

顧澄珩只是垂著眼，沒有看他。

整個正議廳像一場還未開審便已經忙著定罪的堂會，每個人都在說話，每一句話又都像不是為了解決事情，只是為了讓自己日後能少沾一點關係。

顧澄珩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神情淡得像這場荒唐與他無關。可那些人嘴裡說的每一句，最後都會落到他案前。

因為他知道，此刻說甚麼都沒有用。

官場上有些時候，道理不是拿來說服人的，是拿來日後被人重新命名的。

而他現在要做的，不是贏過岑令儀這一場話。

是讓槐川在這場話之後，還能照常開門、接案、巡街、吃飯、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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