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令儀的急令，是在夜半送到槐川巡署的。
那時顧澄珩剛寫完第三版詳報，案前燈火已經燒得短了半寸。窗外老槐的影子被月色拉得極長，沉沉覆在庭中，像一層無聲的夜，將巡署裡殘餘的燈火襯得愈發孤清。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Am9ajDOQ
案牘房裡只剩幾盞殘燈，燈芯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聲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VNhIwyuL
小巡官梁述趴在旁邊謄供詞，眼皮幾次垂下，又被自己硬生生嚇醒。他猛地挺直背脊，耳根因羞窘泛起一點紅，連忙低頭去看紙面，卻見筆尖已在供詞旁點出一枚墨痕，圓圓一點，黑得分明，像他這一夜岌岌可危的前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UZiy5arvj
顧澄珩看了他一眼，眼裏沒有責備，也沒有催促。他的目光在少年僵硬的肩背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頓在卷宗邊緣。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0LtBHrR0G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撐得很辛苦了。從午後開始，案子的供詞、百性的投訴、郡府要求修訂的細則、巡街交接時辰補報、恒常及不恒常的公文回覆，一件一件壓下來，像雨季裡永遠滴不完的屋漏。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TxMY3uu7
梁述原本還強撐著精神，眼睛亮得像怕被人看低似的，左一句「大人放心」，右一句「屬下還能寫」，說到後來聲音都啞了，還要把背挺得筆直。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SqZJEHE7
結果到亥時過後，他連「吐血」與「嘔血」都差點抄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3RInwcPWr
顧澄珩垂下眼，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實在笑不出來。他伸手，將梁述面前那盞快要熄的燈往少年那邊推了半寸，淡聲道：「睏就去洗把臉。」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xSReHMhU
梁述立刻抬頭，臉上還帶著被睡意抓包的慌張，用力甩頭：「大人，屬下不睏。」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JAV3LUqf
顧澄珩看著他眼下那兩圈淡淡青影，停了片刻，沒有戳穿，只把手邊那份被謄壞的供詞抽了過來，重新壓平。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Yj3vJwNt
「嗯。」他聲音平平的：「那就當我睏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SJTVrCDlJ
梁述怔了一下，但顧澄珩已經不再看他，低頭重新看卷宗。他的側臉被殘燈照得很淡，睫影落在眼下，顯出幾分難得的疲色。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YOBWd671
他明明也整日未曾歇過，卻仍像這間巡署裡最後一根沒有斷的梁木，沉默地撐著所有該塌不該塌的地方。
梁述張了張口，忽然說不出話來，只能低低應了一聲，紅著耳根起身去打水。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jymyyA5h
門外夜風掠過老槐，葉影微動。案牘房內，顧澄珩重新蘸了墨，筆尖落下時，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像是連疲憊，都不敢在這一刻多佔他一分心神。
他也不想把人逼得這麼緊，但槐川巡署真的沒有人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DiLx4qR84
能做事的人像被這座官場一層層篩走，剩下的若不是已經懂得躲事，便是尚未學會辦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nLgCkuAl
顧澄珩坐在這張案後，有時覺得自己不是署丞，也不是掌案使，而是一根被硬生生插在裂縫裡的木楔，外頭所有重量都往他身上壓，只要他稍微一鬆，整座巡署便會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UasCB10H
傳令的小吏便是在這時候奔進來的。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YwrW18hD
他站在門外，滿頭是汗，手裡捧著郡府加急文書，喘得像剛被人從城南追殺到城北。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odnIxrQz
顧澄珩聽見動靜，抬頭時，那小吏已經顧不得禮數周全，只匆匆一揖，道：「顧大人，郡府急令。」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i4zFQiVm
聽得「急令」兩字， 顧澄珩的心微微一沉，他放下筆，問：「甚麼急令？」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wqqczInfn
小吏把文書雙手遞上，神情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求生的苦色。 「岑大人命槐川巡署即刻補呈一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Ry6IK26U
他低頭看了看文書，像自己也不太相信那題名能這麼長：「《鳴冤堂接待細則及民情安撫執行情形回呈》。」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eyY6OHpi
案牘房裡靜了一瞬。
顧澄珩眨了一下眼，多麼希望自己因為累了所以聽錯：「甚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kUrtInY4n
小吏深吸了一口起，硬著頭皮再讀一遍：「《鳴冤堂接待細則及民情安撫執行情形回呈》。」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cLvm5gmjh
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jgau5Fe9Y
那份回呈送到時，並沒有被呈到正案上。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iS9vLbrP
一名書吏拆封，驗印，編號，抄錄。朱筆在簿冊上一勾，那半宿燈火、七版措辭、三次急令、梁述酸痛的手腕、顧澄珩未曾合眼的夜，都被歸入一個簡潔到近乎冷淡的名目之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oaMvM7Xi
《槐陵郡民情安撫附錄》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GmSvVP62t
附錄二字，寫得很端正。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Ur9hZyWU
端正到看不出它曾耗掉槐川巡署半夜燈火，也看不出岑令儀如何遣人來回三趟，一時嫌「民情安撫」四字不夠周全，一時又說「接待細則」應置於前項，一時又命人補一張鳴冤堂前後堂動線圖，說此圖雖小，卻能見一署治理之用心。
到最後，顧澄珩甚至讓梁述畫了一張圖。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atjqSRpqe
圖上標明正門、側門、鳴冤堂、側室、廊道、茶水所在、家屬等候處、醫官入署路線、仵作停轎位置，連「百姓不可聚集處」都細細圈了出來。梁述畫到後來，手抖得連鳴冤堂的柱子都歪了半寸，還硬撐著問顧澄珩，柱子歪了會不會不合規制。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ejPzVB9T
顧澄珩看了片刻，說：「柱子沒歪，歪的是她的腦子。」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rGCPqHZTm
梁述那時困得厲害，一時竟沒聽懂，只懵懵地點了頭。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9AflCPTy
而如今，那張耗去半夜的圖，被夾在回呈末尾第三頁，壓在一疊更厚的公文之下，送進了靖安臺。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0rrPE3kL
靖安臺的文書房，從來不缺這樣的紙。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uZjtgQ9k
大晏承平二十七年，天下看似無事，可每日自五道、各郡、各署送入靖安臺的文書，仍舊像秋後落葉，掃了一層又一層。它們有的關乎兵械，有的關乎商路，有的關乎邊境，有的關乎投訴，有的關乎某處官署門前多設了一盞燈，有的關乎某地百姓聚眾哭訴時，官差是否遞了茶水。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Ib8HPhDC
每一份都寫得鄭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n6kW0TZE
每一份都彷彿事關國體。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CIsDXjex
可真正會被看見的，永遠只有極少數。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JnMiQcbQ
大多數文書入臺之後，先被分類，再被摘錄，再被縮成一句話，最後變成某份總卷裡一行細字，或者某行細字之後的一個附註。更多的則連附註都不是，只在簿冊上留一個編號，證明它曾經存在，也證明底下的人確實被折騰過。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tbH99ro90
靖安臺的人很懂這件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POJdKXVpk
所以他們比誰都知道，文書很多時候不是為了讓人明白事情，而是為了讓事情看起來已經有人處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PGSzYMz3S
刑密院今日也很忙。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看起來很忙。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v8cLAIFjM
廊下來往的人不少，衣袍整肅，腳步匆匆，手裡都抱著卷宗。有人面色凝重地走進一間值房，不過片刻，又面色凝重地走出來，將那份卷宗交給下一個同樣面色凝重的人。若有外人初入靖安臺，大概會以為這裡人人勤勉，個個都在為大晏國本奔走。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tNU92oVN
只有待久了才知道，這裡大多數人奔走的，不是事情，而是風向。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Ls095gnh
一份卷宗該不該接，要看接了之後會不會惹禍；一個批語該不該寫，要看寫了之後誰會不高興；一件事該不該上呈，要看上呈之後若出了錯，能不能證明自己只是奉命轉交。這裡的人不一定比槐川巡署的人聰明，也不一定更能幹，只是更懂得何時不說話，何時附和，何時後退半步，何時把別人的名字寫在最前面。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jsqMJcMv7
他們等的不是事情辦好，他們等的是別人辦錯。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cTh8yyNO7
有人錯一個字，便有人能多一分清醒；有人漏一份附錄，便有人能多一個上呈的理由；有人說錯一句話，便有人能在院使面前惋惜地提醒一句「此人心性尚欠沉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yXqTp14T
官場上有些人，便是這樣升上去的。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B06fKRnD7
不是因為做得最多，而是因為最懂得不做。不是因為無錯，而是因為從不讓錯落到自己手上。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Sk3Vasbw
衞照淵便坐在這樣一座靖安臺裡。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O3xNennp
他的值房在刑密院後方，與前廳隔著一重窄庭。庭中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一株老松，枝幹斜斜伸向灰白天光，影子落在窗紙上，像一筆未乾的墨痕。房內燈火不多，案前卻亮，兩側架上堆著密卷，封皮或黑或赭，角上皆有小小的朱印。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0bpLiw9A
此刻，他正低頭看卷。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3G5gTzzj
老實說，任誰第一眼望看衞照淵，都難免有片刻失神。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jH7ITcZr
他的輪廓分明，五官深刻，眉骨生得極好，眼尾微長，鼻樑清挺，唇色偏淡。這樣一張臉，原該是極容易令人記住的，偏偏他身上沒有半分招搖，也沒有帝畿公子慣有的風流意態。所有足以奪目的地方，都被他沉穩冷淡的氣質壓了下去，化成一種不容靠近的距離感。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yB6bW8SM
燈光落在他眼下，照不出多少溫度，反將那雙眼映得更深。那眼底像一池夜水，表面無波，底下卻藏著看不見的暗流。
他穿一身深青近墨的官袍，腰間束著窄帶，沒有多餘飾物，連玉佩也只是一枚極素的冷白色。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Y1t4fE8j2
靖安臺裡見過他的人很多，真敢與他對視的人卻不多。
因為衞照淵不嚴厲也不刻薄，他只是很安靜。那沉默的動察力讓人覺得他能把所有想藏的話、未說的話、甚至自己也未必承認的念頭，都提前看了一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auigJHj5
這種人坐在主管刑案、情報和密探的刑密院實在很合適。
當然也很可怕。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QIc6daCW
現刻擱在他案前那份總卷，是五道近月民情異動節錄。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EpqOmnGS
五道即帝畿、東衡、西澶、朔庭、南澤，是大晏疆域所劃分的五片重地，名義上拱衛帝廷，實際上各有兵糧、人脈與不能輕碰的底線。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N4xOFKGNp
卷首列的是朔庭邊市爭端，北庭使者再度要求放寬馬市；其後是西澶澶州港禁貨案，火藥原料短少之數與商幫上報不合；再後是南澤水路失使，地方稱舟覆，燭隱司暗線卻回報說那艘船根本未曾出港。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n6OkMCtkB
這些才是正事，與它們相比，槐陵郡呈來的民情安撫回卷，僅能作為末尾參考。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o90rf9fhm
衞照淵翻到那一冊時，本也沒有停留太久，直到他看見一個名字。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0Otj9dh1a
顧澄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Y6J0NV368
朱筆旁的小字寫著：槐川巡署署丞兼掌案使顧澄珩，承辦。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GotFUgiKO
他指尖微微一頓，赫然發現這名字近來出現得有些多。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8fXIX2y89
槐陵郡不是帝畿道最要緊的郡，槐川更不是甚麼中樞重地。可近月送上靖安臺的細項附錄裡，槐川巡署的文書卻多得不合常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cDyIje6I
投訴回呈、民情安撫、巡街調整、案牘補述、鳴冤堂接待、商戶爭訟、巡差失禮檢討……每一樁都小，卻小得繁密，繁密得連他隔着。也感受到執筆之人疲於奔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VOZwLCFN
沒來由地，衞照淵伸手翻了幾頁。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4sSpZXreV
那份《鳴冤堂接待細則及民情安撫執行情形回呈》寫得很工整。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0YVA0cN4
每一句措辭都像被人反覆磨過，既不能太硬，免得顯得官署不恤民情；又不能太軟，免得日後被追問責任；既要說明有做，又不能說得太滿；既要承認不足，又不能留下把柄。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iOYbAsFlj
他幾乎能從那些字句裡看見一種求生的本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qCmSwhBRn
衞照淵翻到最後，看見那張鳴冤堂動線圖時，終於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幾乎沒有聲音，只在唇角掠過一瞬，很快便消失。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SqaSPbYkL
他身旁侍立的書吏低著頭，不敢問他笑甚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oZmLDwxMC
衞照淵將圖放回原處，淡聲道：「槐陵郡巡使，是岑令儀？」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MSgzzAwBv
書吏立刻道：「是。岑大人原出鏡務院清聲司，近年調掌槐陵郡。」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FoZpkzX5y
「難怪。」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0ka0Mhgt
只兩個字。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rvnSANXn
書吏不知該不該接話，只好繼續低頭。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9z5vDuvU
衞照淵沒有再說甚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gBVEkFIC
他知道岑令儀那種人。靖安臺裡其實不缺。她們未必壞，甚至常常很勤勉，很相信自己正在把事情管細。可她們管得越細，底下越不能動；她們越怕被人投訴，越會逼著前線把百姓的每一次哭聲、每一句怨言、每一步動線，都拆成可以上呈的文書。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fJaLwVmy
可真正坐在靖安臺的人，又有幾個在乎百姓怎麼哭？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MXdNcZPq
他們在乎的，是哭聲會不會傳到不該傳的地方；投訴會不會變成追責；追責會不會牽動自己；自己能不能證明，事情發生時，他已經提醒過、轉呈過、批示過，總之，不是毫無作為。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2IyyrMgjf
門外忽然有人笑了一聲。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zMIwn47ep
「我難得來找你，你卻對著一張鳴冤堂圖笑。衞照淵，你近來無趣得有些嚇人。」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6QjvUFqif
不等通傳，那人便已掀簾而入。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ZsGjocva7
來人年紀與衞照淵相若，衣袍卻比他鮮亮許多。一身月白織銀的常服，腰間墜著一枚赤金小印，眉目生得俊雅，笑起來有一種不太像官、倒更像京中貴公子的散漫。他手裡還拿著一把折扇，明明天色並不熱，也要輕輕敲在掌心，像生怕自己少了幾分閒人風流。
他叫謝觀微，官職是奉宸司少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iHBHAX57
奉宸司掌天子行幸、御駕儀仗、外出路線、隨駕名冊與沿途接待。說得端正些，是替陛下安排出行；說得直白些，便是皇帝要去哪裡、何時去、帶誰去、讓誰迎，總要先從他們手裡過一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uy8Nv1zW
所以謝觀微看似閒，實則不閒，看似無權，實則很容易讓一個地方忽然變得極有權重。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EFkaGed68
衞照淵抬眼看他：「奉宸司今日無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sZZzR1Vc
「有事。所以我來躲一躲。」這回答很理直氣壯。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uVAfpSlO
「躲到刑密院？」衞照淵挑眉。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rfBG49UzG
「最安全。」謝觀微在他案前坐下，也不等人奉茶，自己便拿過旁邊一盞冷茶，聞了聞，又嫌棄地放回去，「外頭人人怕你，沒人敢進來找我。」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i8a2jCNYW
衞照淵沒再理他，但謝觀微也不在意，目光落在案上那張動線圖，挑了挑眉：「這是甚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zQPRRTbz
衞照淵道，面不改容地說着荒謬的話：「槐川巡署鳴冤堂接待動線。」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sszjADZVG
謝觀微沉默了一下，像是很努力地忍住笑。他拿起那張圖，細細看完，終於笑出聲來：「這也要畫圖？」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EYEvP1Yss
衞照淵淡淡地道：「不止畫圖，還有七項細則，三版修訂，兩份補充說明。」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syx5qfkbV
謝觀微笑得更愉快了：「哪位人才？」
「承辦的是顧澄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ugJXSYr60
「我問的不是承辦，我問的是下令的人。」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uBQik5OM
「岑令儀。」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eEHHD3Kn
謝觀微露出恍然之色：「哦，她啊。」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4J2opjqFY
這三個字裡包含的東西很多，熟悉、明白、以及一點懶得多說。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5nMnt81U
他把圖放回去，指尖點了點那個名字：「顧澄珩。這名字近來我也好像聽過。」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GMjtCCWN
衞照淵看他一眼。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CT0uiVlC
謝觀微想了想：「槐陵郡那個很能寫回呈的署丞？是不是他？前陣子奉宸司要各郡報民情安撫點，底下送來一堆廢話，只有槐川那份寫得清楚。清楚到我一眼看出，寫的人大概很想死。」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3mRlZGfTD
這形容實在不雅，卻很準。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D4zPpU9Tq
衞照淵將卷宗合上：「你今日來，不會只是為了躲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qUJ0ecJW
「當然不是。」謝觀微以扇柄敲了敲案角，笑得像終於想起自己正事，「陛下近來想出宮走走。」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vOmR2kttk
書吏低著頭，眼皮卻微不可察地一跳。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8uSA0cuEF
皇帝想出宮，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哪怕只是半日行幸，也會牽動帝畿道鎮撫府、靖安臺、奉宸司、羽林禁軍、沿途郡府巡署、街面封控、暗線布置、民情排查，乃至哪條街要重新鋪沙，哪處牆要臨時遮上，都要有人連夜奔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J7st7oCr
衞照淵看著謝觀微：「去哪裡？」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2R6MgXah
謝觀微本來似乎只是隨口一提，可他的目光又落在案上那張槐川巡署鳴冤堂圖上。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27z1K7f2v
然後，他笑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bbjAwAKLp
那笑意很輕，帶著一點京中貴公子式的惡劣，也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快。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CgHaOKtxG
「不如槐川？」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kbkxakf1N
房中安靜了一瞬。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1jN7UdWx
衞照淵沒有立刻回應，謝觀微也不介意，慢悠悠道：「承宸郡那些地方，陛下看膩了。清晏郡書院太多，一去又是講學、獻詩、老臣哭恩，沒意思。槐陵郡在帝畿外圍，不遠不近，既有市井，又有香市，還有一個把鳴冤堂動線畫得如此周全的槐川巡署。」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OJgrYkE9
他用扇柄再次點了點那張圖：「多適合體察民情。」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UveOjIR2
衞照淵看著他，眼神平靜：「你是覺得陛下想體察民情，還是你想看槐陵郡巡府連夜發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PuczVslmv
謝觀微笑容更深：「兩者並不衝突。」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v2leMxLR
書吏頭垂得更低，努力假裝自己沒有聽見這種大逆不道又十分準確的話。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qyu1EHgL
謝觀微懶懶靠回椅背，語氣卻比方才稍正經了些。「帝畿道近來送上來的民情冊都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真的。陛下想看一處不那麼像戲臺的地方，槐川正好。比承宸低些，比柳堤體面些，比南橋安靜些，又不像漪園那樣滿街富戶別苑。」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BklcDzmHc
他頓了頓，又笑。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cAxzvE0o
「何況，有這位顧署丞在，至少回呈會寫得很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ZsJc3WCLs
衞照淵垂眼看向那個名字。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kq8w4uCJ
顧澄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DeaCu9Xs
槐川巡署署丞，兼掌案使。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scNj0cWy
他未見過此人。只在一堆被迫寫得過分周全的公文裡，見過這個名字一再出現。那些文字太工整，也太疲憊，像一個人被制度壓到喘不過氣，卻仍然把每一件荒謬事都寫成可以交差的模樣。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r8kZ10mBy
這樣的人，在大晏很多。
也很少。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Mh8Qi7Xe
多的是被壓著做事的人；少的是被壓成這樣，還沒有把事情寫爛的人。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5Ows4qcvq
謝觀微見他不語，笑著問：「怎樣？」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YHfEutRMs
衞照淵將那份附錄重新夾回總卷之中。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9LMOytlUa
「若陛下當真去槐川，靖安臺要提前布防。奉宸司先出行程草案，帝畿道鎮撫府、槐陵郡巡府、沿途各署都要排查。市井、香市、河道、舊宅，全部要清。」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1Zt1FXZBY
「自然。」謝觀微答得很輕快，像這些會壓死多少人的活全與他無關。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UTma7Kgy
衞照淵抬眼。
「還有，別讓岑令儀先知道太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9m7EbbX5p
謝觀微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你也怕她？」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HLU1Qm6X
衞照淵淡淡道：「我怕她連夜命人再畫十七張動線圖。」
謝觀微笑得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wkmB7zZD
半晌，他終於收住笑，起身時用扇柄敲了敲案上的總卷。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lY4LIODl
「那就這樣定了。我回去便擬一道請示，說陛下欲往槐陵郡槐川一帶，體察民情，視察地方官署接待百姓之情形。」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PwrzvNyj
他特意把「接待百姓」四個字說得很慢。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VMCeeOedA
衞照淵看著他。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GREVLmOQu
謝觀微眨了眨眼，笑得無辜：「多合適。人家都畫圖了，不用豈不可惜？」
說罷，他轉身往外走。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gWaoYj7N1
走到門邊時，又像忽然想起甚麼，回頭道：「對了，若陛下真去，你應該也要去吧？」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kmR8jqdyy
衞照淵沒有回答。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trrr4eEFB
謝觀微卻已經從他的沉默裡得到了答案，笑意更盛。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62sVW3MJ
「那便好。」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EPIsyQkU
簾子落下，房中重新安靜下來。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xB7PpkKQ
衞照淵坐在案前，指尖仍壓著那份總卷。窗外老松影子落在紙上，黑沉沉的一筆，恰好壓過「槐川」二字。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2MvEmHHw
他低頭看了片刻，將那份附錄抽出，單獨放到一旁。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IEUUVgB8
燈火微晃。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RS9OfroL1
案上那張鳴冤堂動線圖仍攤著，墨線細密，標註清楚，看得出畫圖的人困得厲害，卻仍盡力把每一處位置標得分明。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Ap11a0NG
衞照淵看著那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半夜伏在燈下，替一件明知荒唐的差事補過圖、修過呈、改過措辭，將一堆無人負責的爛帳寫得像是章法分明。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YY6dLFSG
槐川。
顧澄珩。5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VtTD6HX1
這個名字，終於不再只是附錄裡的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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