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誤》 - 第一章 —— 「努力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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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官場上最可怕的不是懶惰的人，而是努力地搞亂大家的人。

——

夏天真的到了。

卯時未過，天色卻已經亮得刺眼。庭中的槐樹長得濃密，晨光透過葉隙灑下來，風從院子裡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而悶熱的氣味，連垂在廊邊的紗簾都像浸過水似的，輕輕一晃，便黏出幾分暑意。

顧澄珩坐在議廳偏右的位置上，案前放著三份夜報、兩卷尚未補完的案牘，和一盞早已涼透的茶。

茶是今早剛沏的。

可這場晨議才開始不久，他已經沒有喝它的心情。

正議廳內坐滿了人。

各處來的官員分坐兩側，人人衣冠整肅，神色恭謹。有人昨夜剛值完夜，眼底還浮著青黑；有人手邊的卷宗堆得比茶盞還高，指尖握在筆桿上，一副隨時準備記下上官金句的模樣。

至於槐川巡署的位置，本該由巡署令親自來坐。

但槐川巡署令今日身子不適。

或者說，他每逢卯正晨議，身子總是不甚適。

這話從前聽來尚算新鮮，聽得多了，便只剩下一種官場裡心照不宣的體諒。眾人都知道，槐川巡署令不是病得不能起身，只是不願意在天未大亮時趕來，坐上兩個時辰，聽岑令儀把一件三句話能說完的事拆成十三條。

於是今日依舊是顧澄珩代席。

他是槐川巡署署丞，名義上是副手，實際上卻像一枚被磨得過分順手的墊片——哪裡有縫，便被塞去哪裡；哪裡有責，便被推去哪裡。巡署令不來晨議，他來；巡署令不想答的問，他答；巡署令不願接的責，他先接著。

顧澄珩低頭看著案前那盞涼茶，忽然覺得自己和它也沒有太大分別。

都是一早被端上來，放到涼了，也未必有人真正想起。

上首，岑令儀正在說話。

她是槐陵一帶的主官，也是大晏官場裡少見的女上官。能以女子之身坐到這個位置，原本該是件很了不起的事。至少在外人看來，她端方、謹慎、勤勉，凡事親力親為，從不肯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只有坐在這間議廳裡的人才知道，所謂不放過任何細節，很多時候只是代表——所有人都別想好過。

「昨夜各處回報，本官已經看過。」岑令儀將手放在案上，指尖壓著那疊報卷，聲音平穩得像一把鈍刀，「整體尚算平穩。尚算二字，諸位要聽清楚。平穩是本分，不是功勞。若因昨夜無大案，便覺得可以鬆懈，那便是失了為官本心。」

廳內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坐得很端正，連呼吸都不敢過重，眾人都知道，這種時候不可走神，不可皺眉，不可露出半點「這話上個月已經聽過四遍」的神情。

因為岑令儀看得見。

她看不見真正要緊的事，卻總能看見誰坐姿不夠直，誰記錄慢了一筆，誰聽訓時眼神稍微飄了一下。

顧澄珩垂下眼，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字。

這番話，他確實聽過。

上月聽過。前月也聽過，他甚至可以替岑令儀把下一句接下去。

果然，岑令儀又道：「尤其是接待百姓一事，本官已三番四次提醒。百姓來報，不可怠慢；百姓來鬧，不可失控；百姓言辭激動，不可相爭；可若所報不實，也不能任由其滋擾官署。這當中的分寸，你們身為一署主事之人，理當自行拿捏。」

她頓了頓，目光慢慢掃過眾人。

「但本官近來看，諸位拿捏得並不周全。」

顧澄珩聽見身旁有人極輕地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抬頭。

官場上有些道理，不必教，坐久了自然會懂。譬如此時此刻，誰抬頭，誰便容易被看見；誰被看見，誰便可能要站起來答話。

可惜，有些名字即使不抬頭，也會被點到。

「顧澄珩。」

他站起身，袖口垂落，聲音平穩。

「下官在。」

岑令儀看著他，神色倒不算嚴厲，甚至可稱得上溫和。

顧澄珩卻更不喜歡她這種溫和。

因為她每次用這種語氣說話，便代表接下來所有責備，都會被包成「提醒」。

「槐川巡署前日那宗商戶投訴，本官看過你們補呈的回卷。」岑令儀道，「寫得倒是詳盡，只是太詳盡了。」

廳內安靜了一瞬。

詳盡也錯，不詳盡也錯。

顧澄珩垂首道：「請大人示下。」

這五個字是官場裡最好用的話之一。說出來，表示受教；說完之後，通常也代表今日又要多寫一份補呈。

岑令儀果然很滿意，語氣也更緩了些。

「商戶說官差態度倨傲，你們查明其人當日確有阻撓巡查之舉，此事可以寫。但你們將他如何閉門不開、如何指使家僕搬走貨箱、如何出言不遜，一一列明，便顯得官署與民爭短長。官署辦事，講求的是公正，不是辯勝。」

顧澄珩沒有立刻答話。

那宗案子他記得很清楚。

香市有商戶私藏禁售香料，巡差夜查時，對方閉門不開，又命人從後門搬走貨箱。人證物證俱在，原本只是按例處置的小事。可那商戶在城中有些人脈，貨箱還未搬進署裡，投訴狀已經先一步遞到了上頭。

若案卷寫得不詳，便是槐川巡署失察。

若案卷寫得太詳，便是與民爭短長。

這世上最難奉行的，從來不是明文律例。

而是上官心裡那個永遠不說清楚、卻要求人人都剛好猜中的分寸。

顧澄珩道：「下官明白，回署後即命人修訂措辭。」

岑令儀點了點頭。

「本官不是責備你。你年輕，做事認真，這是好事。但認真也要得法。官場行文，不是把真相全數堆上去便叫清楚。要顧全民情，也要顧全體面。你們槐川巡署近月案卷雖多，卻更要慎之又慎，不能因忙而亂。」

又來了。

「不能因忙而亂。」

人手不足，是你們不會籌謀。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YRdbvZ0E
案卷太多，是你們不會分流。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iuHhz7EzY
百姓投訴，是你們不夠柔和。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6Jgy0IjS6
權貴施壓，是你們不懂體面。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mEOojZsK
若真出了事，便是你們未曾及早上呈。

顧澄珩坐下時，指節微微收緊，指腹在筆桿上壓出一道淡白。

他忽然想起槐川巡署後院那棵老槐。

夏日葉密，遠看濃蔭滿庭，近看才知道枝椏裡早有蟲蛀。只是葉子還綠，花還會開，行人便都說它長得好。

大晏的官場，大抵也是如此。

上首的岑令儀翻過一頁卷宗。眾人以為她終於要進入下一項，心神尚未來得及鬆一口氣，便聽她又道：「另外，關於各處巡街交接的時辰，本官近日也發現一些小問題。雖是小問題，但小處不慎，便會釀成大禍。今日既然諸位都在，本官便逐條說清楚。」

那一刻，整座議廳靜得出奇。

靜到像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明白，今日這場晨議，辰時前是完不了的。

顧澄珩低頭，在空白處寫下四個字。

「逐條說清。」

他看了一眼，覺得不準，便用筆尖輕輕劃掉。

片刻後，他重新寫了一行。

「努力添亂。」

墨跡未乾，他便把紙角壓到卷宗底下，神色如常地抬起眼。

上首，岑令儀仍在說。

窗外夏光漸盛，槐影濃得像一池不會流動的水。

而大晏這一日冗長、體面、疲憊又毫無意義的官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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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說，足足說了兩個時辰。

辰時過半時，廳外的日光已經從廊下挪到了門檻內，照得案上的茶盞發白。顧澄珩面前那盞茶早已涼透，茶面起了一層薄薄的澀色，像一小片被擱置太久的湖水。正議廳裡起初還有人認真記錄，到後來，連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都少了，眾人端坐如塑像，只剩岑令儀平穩而綿長的聲音，一句一句把人往沉悶裡按。

她從巡街交接說到夜巡燈籠的高度，又從燈籠說到鳴冤堂前階石濕滑，說有百姓上門時不可叫人久候，卻又不可讓百姓在堂前聚集；說案卷不可草率，卻又不可堆積；說下屬不可凡事等上頭示下，卻又說凡有疑義必須先行上呈。

到最後，顧澄珩已經分不清她究竟是要大家自行拿捏，還是最好連呼吸之前都先寫一份請示。

散會時，眾人起身行禮，衣袖摩擦聲在廳內響成一片。那一瞬間，像一池死水終於被人放開了閘，所有人臉上仍維持著官場應有的端正，可眼底那點被訓到失神的疲色，卻誰也藏不住。

有人走出廳外，第一句便低聲道：「今日算短了。」

另一人看他一眼，像看一個病得不輕的人。

「短？」

「她還未講各署門房接待規格。」

「……你別提醒她。」

這一句壓得很低，卻仍惹得旁邊幾個人悶笑出聲。笑聲不敢放大，只在喉嚨裡滾了一下，便又各自斂回去。做官做到這個份上，連笑都要懂得收放，怕被上官聽見，也怕被不該聽見的人聽見。

廳外廊下已經熱起來了。

夏日的風帶著濕意，吹過槐樹葉梢，發出細碎的聲響。幾名相熟的官員三三兩兩往偏廳方向去。那邊早備了朝食，清粥、小菜、蒸餅，還有一壺勉強算熱的茶。晨議之後，眾人多半會在那裡坐一會兒，趁著上頭不在，說幾句不敢在廳內說的話。

南橋那位老署令揉著膝蓋，笑道：「顧署丞，去喝口粥？你方才站起來那一下，我都替你膝蓋疼。」

顧澄珩拱了拱手，道：「多謝大人，我還要回署。」

「這麼急？」老署令挑眉，「岑大人今日不是已經把半個月的話都說完了麼？」

顧澄珩淡淡道：「正因為說完了，才要回去善後。」

那老署令一怔，隨即笑了。

這話實在太真，真到不能大聲笑。

旁邊有人端著茶盞經過，低聲道：「槐川近來真是辛苦。你們那位巡署令，身子還未好？」

顧澄珩神色不變：「大人近日操勞，偶感暑氣。」

那人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在官場裡，「偶感暑氣」四個字可以解釋很多事。可以是病，可以是懶，可以是避，也可以是把麻煩推給一個更年輕、更能坐得住、更不會當場翻臉的人。

顧澄珩沒有再接話。

他剛走下臺階，便見郡府一名書吏快步從廊角過來。那書吏年紀不大，抱著一疊卷宗，走得滿頭是汗，見到他立刻停下，行了一禮。

「顧署丞。」

顧澄珩心裡忽然生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通常一個人若是剛被訓完，又被人叫住，便很少會有甚麼好事。

果然，那書吏道：「岑大人有令，請顧署丞午後再至內廳一趟。」

顧澄珩看著他。

「午後？」

「是。」書吏把懷中最上面那卷取出，雙手遞上，「大人說，槐川巡署那宗商戶投訴，還有巡街交接時辰一事，今日晨議上只是略作提醒。因涉槐川近月案務與署務安排，午後要請顧署丞親自通報，說清楚日後如何整頓。」

只是略作提醒。

顧澄珩接過那卷紙時，忽然很想知道，若兩個時辰都只能叫略作提醒，那真正的詳談大概要用多少年。

他垂眼看了看卷面。

上面用朱筆寫著幾行字，字跡端正，措辭也端正。大意是要槐川巡署就三件事補報：其一，商戶投訴回卷修訂；其二，鳴冤堂接待分寸；其三，巡街交接時辰及人手分配。

每一件都不大。

每一件都可以耗死人。

書吏見他沒說話，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大人還說，顧署丞做事一向仔細，既然今日代席，想必最清楚她的意思。」

顧澄珩終於抬眼看向他。

書吏立刻閉嘴，臉上浮出一種很熟練的無辜。

這又是官場裡另一種神奇的傳話方式。真正該挨罵的人不在，真正下命令的人也不在，夾在中間的永遠是抱著卷宗跑腿的小吏。你若怒，他只是奉命；你若不怒，事情便落到你身上。

顧澄珩收起卷宗，道：「我知道了。」

書吏鬆了一口氣，連忙行禮退下。

顧澄珩站在廊下，一時沒有動。

日光落在他肩上，官服被曬出一點溫度，可胸口那股悶意卻沒有因此散開。兩個時辰的晨議已經耗去了半日精神，午後還要再去內廳通報。回署之後，他還得把岑令儀今日逐條說清的東西整理成章，交給巡署令過目，再分派到各房去改。

商戶投訴要改措辭。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CvQSd9nP
巡街交接要重排。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VIsipW513
鳴冤堂接待要補訓。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bfqsMcXGz
案牘房要補一份詳報。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2HmKrW5sj
行巡那邊要解釋為何人手不足。

清聲那邊大概又會說，投訴不能只看事實，還要看苦主感受。

而到了最後，若仍出問題，便會變成槐川巡署「未能準確領會郡府指示」。

顧澄珩低頭看著手中那卷紙，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幾乎不算笑。

身後有人叫他：「顧署丞，真不去吃些東西？」

他回頭，見柳堤那位副令端著一碗粥，站在偏廳門邊，臉色仍是半死不活，卻好心朝他晃了晃筷子。

顧澄珩道：「不了。」

「你臉色很差。」

「你也一樣。」

那人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粥，認真道：「所以我才吃。」

顧澄珩本想走，聽了這句，到底還是停了一下。

偏廳裡傳來壓低的閒談聲。有人在說南橋昨夜的醉漢，有人在抱怨今日的粥太稀，也有人把岑令儀剛才那句「小處不慎，便會釀成大禍」學得惟妙惟肖，引來一陣很輕的笑。那笑聲像偷偷從重重規矩底下鑽出來的一點氣，短暫，微弱，卻讓人知道大家都還活著。

顧澄珩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進去。

他今日若坐下吃這碗粥，午後便得更晚回署。更晚回署，案卷便更晚改。案卷更晚改，明日晨議若再被岑令儀問起，槐川巡署又會多一條「拖延不辦」。

他把卷宗收入袖中，沿著廊下往外走。

剛出郡府大門，槐川巡署派來等他的年輕巡官便迎了上來。那少年額上有汗，顯然已在日頭底下站了許久，一見他便急急行禮。

「大人。」

顧澄珩看他一眼：「署裡出事了？」

少年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沒有，又覺得說沒有太假。

顧澄珩心裡那點不好的預感，終於沉了下去。

「說。」

少年壓低聲音：「香市那位商戶，今早又來了。」

顧澄珩停步：「又來投訴？」

「不是。」少年吞了吞口水，「他這回不是自己來的，是抬著人來的。」

風從街口吹過，捲起幾片槐葉。

顧澄珩看著他。

少年臉色發白，聲音更低：「他說昨夜巡差查扣貨箱後，他家一名僕役回去便吐血昏迷，今日天未亮就沒了氣。現在人已經抬到鳴冤堂前，家屬哭著不肯走，說是我們槐川巡署逼死了人。」

一瞬間，方才岑令儀那句「官署辦事，講求的是公正，不是辯勝」又在顧澄珩耳邊響起。

他忽然覺得那盞沒喝的冷茶，大概還是喝早了。

午後要通報。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FB5LqYWW
上午先出事。

很好。

大晏的官場從不叫人失望。它總能在你以為已經夠糟的時候，體面地補上一刀。

顧澄珩回到槐川巡署時，鳴冤堂前已經圍了一圈人。

夏日將近午時，日頭正烈，石階被曬得泛白。堂前停著一副簡陋竹榻，上面覆著一張薄麻布，麻布下的人形僵硬而安靜。旁邊跪著兩名婦人，一個哭得嗓子發啞，另一個扶著她，眼睛卻不住往堂內瞟，像是在等官府先開口，好接住那句話繼續鬧。

那名香市商戶站在陰影裡，衣衫整齊，額上卻刻意不擦汗。他一見顧澄珩，便要上前。

「顧大人，你可算回來了。你們官差昨夜——」

「先站著。」顧澄珩沒有看他，只抬手止住。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把場面按下去的力道。

商戶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立刻再說。

顧澄珩掃了一眼堂前。

新任巡官梁述站在臺階邊，臉色發白，手裡攥著一卷記錄，像攥著救命符。旁邊兩名老巡差一個拿著水瓢，一個倚在門柱旁，神情倒不算慌，只是那種不慌更令顧澄珩覺得心頭發沉——不是穩，是見多了之後懶得緊張。

「誰先到的？」顧澄珩問。

梁述立刻道：「回大人，是、是屬下先接報。香市商戶王茂德帶人來鳴冤，說昨夜我署巡差查扣其貨箱後，其家僕回去吐血，今早寅時……或卯時……」

顧澄珩看他。

梁述聲音一頓，立刻低頭翻紙：「家屬說寅時末，又有人說卯初。」

「死者姓名。」

梁述又翻：「叫阿福……」

旁邊老巡差補了一句：「不是阿福，是福生。姓張，叫張福生。香市那邊做搬貨的，人人叫阿福。」

梁述臉更白了。

顧澄珩沒有罵他，只問：「年歲？」

梁述張了張嘴。

老巡差道：「約莫五十多吧，看著像六十。」

「有無請醫官？」

梁述立刻道：「還未。家屬哭得厲害，王茂德又一直說要見大人，屬下想等大人回來再——」

顧澄珩閉了閉眼。

就這一下，梁述的聲音便徹底低下去。

「所以，人抬到鳴冤堂前半個時辰，未請醫官，未驗明死因，未隔開家屬，未登記在場人，也未封存昨夜查扣的貨箱？」

梁述幾乎要把頭埋進紙裡：「屬下……屬下怕擅自處置，反而惹出更多事。」

這話太熟了。

怕擅自處置、怕惹出更多事⋯⋯怕錯，所以甚麼都不做；不做，事情便自己長出枝葉，變成更大的錯。

顧澄珩覺得胸口那股悶意又重了一層。他看向旁邊那名老巡差：「孫伯，你呢？」

被叫作孫伯的老巡差摸了摸鼻子。

「大人，我看過一眼。那人面色蠟黃，嘴角有舊血，身上又沒傷。這種樣子，多半是老病發作。香市那地方誰不知，張福生咳了大半年，搬貨都喘。依我看，八成是他自己身子不成，王茂德順勢來鬧。」

顧澄珩道：「你看過一眼，所以便定了？」

孫伯被他問得一噎。

「不是定，只是……」

「只是你覺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不是？」

孫伯不說話了。

顧澄珩看著堂前那具屍身。其實孫伯說得未必錯。麻布邊緣露出的手指乾瘦發黃，指節微微蜷著，並不像外傷猝死。昨夜查貨時若真有推搡傷人，巡差必然會記，周圍商戶也不會全無聲息。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王茂德借死人來反壓官署。

可十有八九，不是十成。

官署最怕的，從來不是一眼看得出的事，而是人人都以為「應該不會有事」的那一成。

顧澄珩轉過身，語速不快，卻一句一句壓得很清楚。

「梁述，第一，立刻請醫官與仵作。未驗之前，不可再說死因。」

梁述連忙應：「是。」

「第二，將死者姓名、年歲、住處、雇主、昨夜最後見到他的人，一一登記。不要寫『阿福』，寫戶籍名。戶籍不明，就去香市問。」

「是。」

「第三，把家屬與王茂德分開問話。哭的人先安撫，說話清楚的人先錄口供。不要讓他們互相補話。」

梁述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臉上浮出一點羞愧：「是。」

顧澄珩又看向孫伯。

「孫伯，你帶兩個人去昨夜查扣貨箱的庫房。封條補上，貨箱清點一遍。昨夜經手的人，誰搬、誰看、誰押回署，全部叫來，不許少一個。」

孫伯皺了皺眉：「大人，這樣是不是太大陣仗？看上去倒像我們真有甚麼——」

「正因為沒有，才要做足。」顧澄珩打斷他，「你活得比我久，見過的事也比我多，應該知道這時候最不能靠『我看不像』四個字。」

孫伯沉默片刻，終於抱拳：「明白。」

顧澄珩再望向門口兩名發怔的巡差：「把堂前人群散開。不要推，不要罵。告訴他們官署已接案，醫官未到前不得靠近屍身。誰若再哭鬧攔門，先記名，不要動手。」

兩名巡差如夢初醒，連忙應聲去了。

幾句話落下，原本黏成一團的場面才終於有了形狀。

人被分開，路被清出來，哭聲被壓低，竹榻旁拉起了素布。梁述抱著卷宗快步去問死者戶籍，孫伯帶人往庫房走，腳步雖慢，卻總算不再靠在門柱上。鳴冤堂裡有人端來清水，有人去取遮陽的竹棚，有人找出空白供狀紙。

顧澄珩站在堂前，看著這一切重新動起來，卻沒有半分鬆快。

因為這些本不該等他回來才開始。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槐川巡署是真的空了。

能調走的調走了，能升的升了，能找門路的早去了更體面的地方。剩下的，不是剛出書院、連死人都不敢多看一眼的新巡官，就是熬了半輩子、早已習慣用經驗替代程序的老差役。中間那批最能做事、最能扛事的人，像被年月一層層篩走，只剩下他站在中間，前要替新人兜底，後要替老人收尾，上頭還有一個永遠只會說「不能因忙而亂」的岑令儀。

梁述很快又跑回來，額上汗比先前更多。

「大人，家屬說張福生昨夜回去後便吐血，說是我們巡差推了他。」

「誰推？」

「她、她說不知道。說當時天黑，人多，她只聽張福生說官差凶狠。」

顧澄珩道：「張福生自己說的？」

梁述一愣，又翻紙：「不是，是王茂德說張福生說過。」

顧澄珩看他。

梁述臉紅了，立刻低頭補寫：「屬下這就分開再問。」

顧澄珩忍住嘆氣。

「不要只寫『家屬稱』。誰稱，何時稱，親耳聽見還是轉述，全部分清。口供裡最容易害死人的，就是一個『聽說』。」

梁述用力點頭，幾乎要把筆尖戳穿紙面。

這時，孫伯那邊也回來了，臉色比剛才沉了一點。

「大人，貨箱封著，數目沒少。不過昨夜查扣時，張福生確實在場。他是搬第三箱的人，搬到門口時咳過血，當時老何叫他坐下歇過一陣。」

顧澄珩問：「記錄裡有嗎？」

孫伯沉默。

沒有，當然沒有。

巡差夜查時，一個搬貨僕役咳幾口血，誰會特意寫進記錄？大家只會覺得那人本來就病，歇一下便過去。可到了今日，這幾口血便成了能壓住槐川巡署喉嚨的東西。

顧澄珩揉了揉眉心：「補錄。把昨夜在場的巡差全部分開寫供。誰看見他咳血，誰讓他歇，誰見他自行離開，寫清楚。不可串供，不可先討論。」

孫伯這回沒有再說大陣仗，只低低應了一聲。

顧澄珩轉身入堂，剛坐下，案牘房的小吏又捧著一疊紙進來，怯怯道：「大人，這事……要不要先報郡府？」

顧澄珩抬眼。

小吏立刻補道：「若遲了報，岑大人下午問起，怕說我們未曾及早上呈。」

顧澄珩看著那疊空白呈報紙，忽然覺得很荒謬。

案子還未驗，人還未問完，死因未明，郡府那邊下午還等著他去通報「如何整頓」，現在又多了一具抬到鳴冤堂前的屍體。

不用想也知道，岑令儀會怎樣說。

她會說，這正好證明她晨間提醒得對。

她會說，槐川巡署近來民情不穩，應當檢討。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mg3A3JNT
她會說，顧署丞，你們是否沒有及早發現苗頭？

顧澄珩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仍然平穩：

「報。」

小吏鬆了一口氣。

「但不要寫『官差逼死人』，也不要寫『自然死亡』。」顧澄珩道，「寫：香市商戶王茂德攜亡僕張福生至鳴冤堂申訴，稱其昨夜受查後返家吐血身亡。本署已請醫官仵作驗視，並正分別錄取家屬、商戶、在場巡差供詞。死因未明，暫按非刑案死亡程序處置，候驗。」

小吏連忙記下。

顧澄珩頓了頓，又道：「最後加一句，本署會於午後親赴郡府補報。」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

原本午後已經要去。

現在不是衰了，是衰得更完整了。

他低頭看向案前未乾的墨，忽然很想把早上那四個字重新寫一遍。

「努力添亂。」

只是這一次，添亂的已經不只岑令儀一個人。

整個槐川巡署，從上到下，都像一棵葉色正濃卻內裡蛀空的老槐。風吹過時，它仍然站得端正，可真正要它撐住甚麼，便處處都在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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