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誤》 - 第九章 ——「病假」

你知道嗎？官場上有些好消息，不是事情解決了，而是添事的人今日病了。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DbAMAr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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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案牘房難得安靜，老槐影子落在窗紙上，紙頁被風輕輕翻了一角。

房內，顧澄珩嘴裡咬著半塊甜糕，正低頭修改着梁述呈上的公文。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

青色外袍搭在椅背上，髮冠也鬆了，幾縷髮絲垂在眼尾旁。嫌重新束髮費事，他從筆架上抽了一支舊毛筆，隨手將髮髻斜斜別住。那支筆筆桿泛舊，尾端還沾著一點洗不乾淨的墨。

案上放著半碗周娘子送來的粥，白綿的粥還溫著。旁邊卻又多了一小包甜糕，來歷十分可疑。若周娘子問起，顧澄珩大概會說是昨日剩的。

可他自己心裡很清楚，昨日剩的那包早已被周娘子收走了。

甜糕乾淨，方便，不沾手，也不太需要嚼。

最要緊的是，它不必端端正正坐下來吃。

顧澄珩咬著甜糕，指尖壓在卷邊。臉側不知何時沾了一道墨痕，嘴角也有一點細白糖粉。他自己全然未覺，只看著卷上的字句，寫了兩筆又低頭咬了一口甜糕。糕粉落在紙邊，他停了一瞬，低頭輕輕吹開，神情比前幾日鬆了些，卻仍沒有半分偷懶的意思。

也不是事情少了，只是今日少了一個添事的人。

岑令儀病了。

不是甚麼大病，據說只是風寒、頭痛、嗓子啞，暫時不能坐在郡府正議廳裡，把一句話拆成十三條，再命人每隔半個時辰送一道「好心提醒」到槐川巡署。

消息傳來時，槐川巡署上下都很克制。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敢說好。

只是各房的人忽然都安靜了一點。羅慎之的暑氣沒了，梁述抱卷宗時沒有再把背挺得那麼直，何守銓難得沒有為兩支細燭追到案牘房來，連廊下巡差走路的聲音都放輕了些，像生怕一不小心，會把這場短命的安靜驚醒。

顧澄珩也沒有多說甚麼。

他只吩咐各房把手上能收的先收一收，輪休照輪休，該回去睡的回去睡。午前若無急件，不必另報。

於是槐川巡署難得靜了下來。

鳴冤堂沒有大哭，清聲房沒有急件，度支房沒有追帳。老槐影子落在廊下，被風一吹，細細碎碎地晃，像連這座巡署都終於能把背脊鬆上一鬆。

只有顧澄珩還坐在案後。

他把別人都打發去喘氣，自己卻趁著無人打擾，將前幾日欠下的尾巴一條一條收起來。

案牘房裡只剩紙聲。

他又咬了一口甜糕，糕很乾，咬久了有些黏喉。顧澄珩順手去摸茶盞，才想起周娘子今日特意把他平日泡得發苦的濃茶換成了淡米湯。那盞米湯放在案角，還有一點溫。

他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東西不夠提神，卻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門外就在這時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亂，也不像巡差。

那腳步聲停在案牘房外時，顧澄珩沒有抬頭，只道：「今日不收補報。若是燈油帳，找何守銓；若是鳴冤堂話術，下午再——」

「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這聲音帶笑，陌生，又不完全像尋常陌生人。

顧澄珩筆尖一停。

他抬起頭，看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人月白常服，眉目俊雅，手裡拿著一把折扇。那人笑意很穩，像是無論身在官署、酒樓、還是別人案牘房門口，都能自然而然站成一幅京中閒人的樣子。

另一人穿深色常服，身形高而冷，眉骨深，眼尾長，神色寡淡。午後光從廊下斜斜落進來，只照到他半邊側臉，卻將那雙眼襯得愈發沉靜。

顧澄珩認出他了。

柳堤小橋旁，那一張茶箋，一支筆，一盞差點被他拿錯的茶，還有那個坐著看路的京中人。

顧澄珩第一反應，是把嘴裡那半口甜糕嚥下去，還被噎得很輕地停了一瞬。

那一瞬間不長，可門外兩人都看見了。

謝觀微的目光從他髮間那支毛筆，移到他臉側墨痕，再移到嘴角糖粉，最後落回案上那份剛改到一半的換更表，眼底笑意明顯深了些：「顧署丞看起來，倒也不像還剩一整條命。」

這話若換作旁人說，實在不算有禮。可這人語氣太自然，像是剛從某份第二十版呈議裡走出來，終於親眼看見那個被呈議壓在底下的人，便順手說了一句實話。

顧澄珩慢慢放下筆，起身。

起到一半，才驚覺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多隨意。

青色外袍還搭在椅背上，髮間插著一支舊毛筆，臉上說不定有墨，嘴角也想必有糖粉。

他下意識想抬手擦一擦嘴角。

不行，手上有墨。

他馬上想用袖口。

可袖口也不乾淨。

最後，那隻手在半空停了一息，又很端正地落回身側。

他輕咳了一聲，努力保持着平靜，告訴自己此刻衣冠整齊、臉上沒有糖粉也沒有墨痕：「二位是？」

月白常服那人展扇一笑：「奉宸司，謝觀微。」

顧澄珩眼神微微一變。

深色常服那人接著道：「刑密院，衞照淵。」

案牘房裡靜了一瞬。

那日坐在茶棚裡看路的人，不只是京中人，他是靖安臺刑密院燭隱司副司主。

顧澄珩很快垂首行禮：「下官失儀。」

衞照淵看著他臉側那道墨痕，又看了一眼他髮間那支舊毛筆，道：「不必。」

顧澄珩仍然把禮行完。

行完禮，他第一句便是：「二位大人既至，下官理當先報郡府。」

謝觀微立刻道：「別。」

顧澄珩看向他。

謝觀微笑得很誠懇：「今日若報了郡府，我們就不是路過，是添亂。」

顧澄珩沉默了一瞬。

奉宸司少卿與刑密院副司主一同站在槐川巡署案牘房門口，原本便不像路過。

何況「路過」這兩個字，他前些日子才剛在茶棚裡聽過一次。

那一次，這位衞副司主坐在柳堤小橋旁看路。

這一次，他直接看到了案牘房裡。

顧澄珩垂眼，語氣仍然平穩：「郡府若事後知曉，恐怕會怪罪槐川巡署未即時通報。」

謝觀微以扇柄敲了敲掌心：「那便說，是我不許你報。」

顧澄珩道：「岑大人絕不會相信。」

「那就說，是他不許你報。」謝觀微指了指衞照淵。

顧澄珩未來得及反應，就聽衞照淵開口，神色不變：「是我。」

「二位今日來槐川，是為行幸備線？」顧澄珩停了片刻，沒有應允，反而開口反問。

謝觀微輕笑着：「一半。」

顧澄珩看著他，沒有接話。

謝觀微笑得更深：「另一半，是想看看把第二十版寫得那麼清楚的人，是否還活著。」

顧澄珩忽然覺得，自己大概知道方才那句「還剩一整條命」從何而來了。

他抬眼看向衞照淵。

衞照淵沒有說笑，只將目光落在他案上的文稿上。那些紙被壓得很平，旁邊還有未收起的半碗粥、來歷可疑的甜糕、以及一盞被周娘子強行換掉的淡米湯。

衞照淵看了一會兒，才道：「今日不是病假？」

顧澄珩一怔。

謝觀微也看向他，笑意微妙：「你問得倒像他請假了。」

衞照淵沒有理他。

顧澄珩垂眼：「岑大人抱病，郡府今日暫無新令。各房近日都累，所以下官讓他們先歇。」

謝觀微掃了一眼四周，案牘房確實安靜，可案上那一疊仍未收完的卷宗，顯然沒有跟著歇。

謝觀微道：「所以各房都歇了，顧署丞留在這裡替卷宗守靈？」

顧澄珩默了默，道：「只是收尾。」

謝觀微看著他臉側墨痕，慢慢道：「顧署丞口中的收尾，是否通常比旁人口中的開頭還長？」

顧澄珩覺得這位謝少卿說話實在很準，準得讓人不太好接。他只好道：「尚可。」

衞照淵看著他，正在此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顧澄珩聽見那腳步聲，心中便先沉了一下。

果然，周娘子端著木盤回來了。

她原本只是來查顧澄珩有沒有把粥喝完。結果一進門，先看見案上那包甜糕，再看見顧澄珩嘴角糖粉，臉色當場沉下來：「顧大人。」

顧澄珩指尖微微一頓，像個做錯事的小孩，把頭垂得低低的，不知如何安放視線。

周娘子走到案前，一把拿走那包甜糕：「不是說了今日不許吃甜糕？」

顧澄珩小聲抗議：「我吃了粥。」

「半碗也叫吃？」周娘子冷笑：「那我明日煮半粒米給你，也算煮飯？」

謝觀微在旁邊忍笑忍得十分明顯。

顧澄珩試圖挽回局面：「周娘子，這兩位是——」

「我管他們是誰。」周娘子根本不聽，轉頭看向謝觀微與衞照淵，神情倒是比看顧澄珩時好了不少：「你們是來找他的？」

謝觀微立刻合扇，笑得極有禮貌：「是。」

「朋友？」

顧澄珩立刻澄清：「不是——」

謝觀微說得十分篤定：「算是。」

顧澄珩猛然抬頭看向他，謝觀微只是回他一個十分無辜的笑。

而衞照淵則沒有反駁。

周娘子像是終於聽見一件足以讓她高興的事，眼神都亮了一點：「那正好！你們帶他去吃飯。」

「周娘子！」

「閉嘴。」周娘子沒有再看他，向謝觀微與衞照淵滔滔不絕地說：「他一忙起來就拿甜糕當飯，茶又喝得濃，胃早晚被他自己熬壞。前幾日改那個甚麼第幾版，湯熱了三回都沒喝上。今日難得岑大人病了，大家都能喘一口氣，他還一個人躲在這裡咬糕。你們既是他朋友，就看著他吃點熱的。別讓他說一會兒，一會兒就是半夜。」

謝觀微忍着笑，鄭重點頭：「您放心，我們今日便是來請顧署丞吃飯的。」

顧澄珩來不及說些甚麼，周娘子已經把那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來塞給顧澄珩：「穿上。別叫人看見，說我們槐川巡署署丞連衣服都穿不好。」

顧澄珩低聲嘀咕：「今日不是公務。」

周娘子看他一眼：「不是公務更好。人總要有一頓飯不是公務。」

這句話落下來，案牘房裡忽然安靜了半息。

顧澄珩垂眼，看著手裡那件外袍，沒有立刻說話。

他其實很少有一頓飯不是公務。

在巡署吃，是因為還有卷宗要改；在街邊買甜糕，是因為趕著回案牘房；偶爾被周娘子逼著喝湯，也是因為若他倒了，巡署便又少一個能收拾爛攤子的人。

至於和朋友出去吃飯。

這件事在槐川巡署聽起來，甚至比岑令儀病假還罕見。

謝觀微看著他，笑意微微收了些，卻仍然用輕快語氣道：「走吧，顧署丞。」

周娘子鄭重提醒：「吃不飽不要回來！」

謝觀微笑出了聲。

衞照淵眼底也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顧澄珩終於認命，將外袍穿上，又抬手去拔髮間那支毛筆。筆一抽下來，幾縷髮絲便跟著落下。

周娘子已經看不下去，走過來替他把髮束略略理好，嘴上仍罵：「二十八歲的人了，還能把筆插頭上。你這腦袋到底是拿來辦案，還是拿來放筆？」

顧澄珩側頭任她整理，低聲道：「辦案時順手。」

「順手個鬼。」周娘子替他把髮冠壓正，又拿袖角替他擦了一下臉側墨痕。

謝觀微已經笑得肩膀微微發抖，衞照淵沒有笑出聲，只看著顧澄珩站在周娘子面前，被罵得安安靜靜。

顧澄珩整理好衣襟，終於走出案後。

他看了一眼案上未改完的卷宗。

周娘子立刻道：「看甚麼？它們不會跑。」

顧澄珩道：「但會退回來。」

「退回來也是吃完再退。」周娘子把甜糕收進食盒：「走。」

顧澄珩沒有再辯，他向謝觀微與衞照淵微微一禮：「讓二位見笑。」

衞照淵淡淡地道：「走吧。」

這兩個字很平常，卻不像命令，也不像催促。

只是把他從案前帶走。

三人走出案牘房時，午後日光已經偏斜。巡署裡難得安靜，廊下沒有郡府傳令小吏急匆匆奔來，也沒有誰抱著新退回的回箋喊顧大人。老槐葉影落在地上，風一吹，碎成一片細細的光。

門房孫伯坐在門邊曬太陽，見顧澄珩與兩個陌生人一同出來，眼睛一下子睜大：「顧大人，今日不是辦差啊？」

顧澄珩腳步一頓。

謝觀微笑得很快：「不是。今日是吃飯。」

孫伯立刻露出一種全槐川巡署都很少見的欣慰神情：「好，好！顧大人是該吃飯。」

顧澄珩忽然覺得，自己今日若再解釋下去，大概只會更難收場。

他只好低聲道：「走吧。」

出了巡署大門，河街的風迎面吹來。

槐川仍舊是那座槐川。香市那邊有人收幡，有孩子追著狗跑過柳堤小橋，河邊船夫把篙子往岸石上一撐，水聲細碎。岑令儀病了，郡府暫時沒有新的急令，整座城像難得從一場看不見的催促裡抬起頭，喘了一口氣。

顧澄珩站在巡署門前，身側一邊是奉宸司少卿，一邊是刑密院副司主。

他忽然覺得，今日這頓飯，可能比呈圖還難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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