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望海巫女　平行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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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零年的台灣南部，盛夏的陽光熾熱得像是要將海岸線的水分全部榨乾。

　　在那片尚未被現代文明徹底驚擾的偏遠海隅，坐落著一個擁有百年歷史的小漁村。

　　村子裡的路是細砂與碎貝殼鋪成的，走在上頭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是大海與土地交談的聲音。

　　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味道。

　　那是曬乾的魚乾、發酵的蝦膏，以及海鹽在陽光下曝曬後的鹹腥味。

　　對於這裡的村民來說，這就是生活的味道。

　　村莊的核心是一間規模極其侷促、卻香火不絕的「保寧宮」。

　　這間廟宇是村民們一磚一瓦、一點一滴湊錢蓋起來的。

　　它的牆面因為長年海風的侵蝕而顯得斑駁，青苔在陰影處偷偷蔓延。

　　廟身不大，室內空間擠進十個成年人便顯得摩肩接踵。

　　正因如此，保寧宮的參拜有一種不成文的規矩。

　　大家會在廟埕前的榕樹下抽菸、閒聊，耐心等待前一批人退出，再依次踏入那狹窄卻神聖的殿堂。

　　廟裡供奉的是天上聖母，也就是村民們心中最崇高的海上守護神。

　　在那個科技尚未發達的年代，每一次出海都是一場與老天爺的豪賭，唯有媽祖婆那慈悲的眼神，能讓在驚濤駭浪中拚搏的漁夫們感到一絲安穩。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海面波光粼粼，遠處的漁船在海平線上縮成一個個小點。

　　阿雄，一個年約五十、皮膚被海風吹得粗糙如老樹皮的中年漁夫，剛處理完早晨捕獲的雜魚。

　　他性格忠厚，是那種在人群中不太說話，但鄰里有難必會第一個上前幫忙的人。

　　他像往常一樣，赤著腳，捲著褲管，步履沉穩地走進保寧宮，準備向媽祖婆致謝，感謝這幾日的平風靜浪。

　　廟內點著幾炷長香，煙霧在漏下的天光中緩緩旋繞。

　　阿雄剛跪在蒲團上，雙眼虔誠地望著媽祖的金身。

　　突然一種奇異的靜謐感籠罩了整個小廟。

　　原本室外喧鬧的蟬鳴聲彷彿在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震顫。

　　阿雄的身軀猛然一僵，他的雙眼由迷濛轉為清澈，卻又帶著一種不屬於凡人的威嚴。

　　他的雙手重重地按在厚實的烏心石神桌上，力量之大，讓桌上的蠟燭都跳動了一下。

　　阿雄連拍了三下神桌，力道沉穩有力。

　　接著，他的身體開始規律地左右搖晃，那節奏如同海浪起伏。就在外面等待的村民驚覺異狀、探頭觀望時，阿雄開口了。

　　那是阿雄的身體，發出的卻不是他平日裡那種渾厚、帶著砂礫感的嗓音，而是一道清脆、優雅，如同珠玉落盤般的女聲。

　　「廟公何在？」

　　這一聲呼喚，聲音並不大，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波紋，瞬間震懾了在場的所有人。

　　原本在樹下乘涼、剝豆子、縫補漁網的村民們全都停下了動作，空氣彷彿凍結了。

　　「這、這是……」有人驚呼出聲。

　　「是媽祖婆降駕了。」一名老嫗顫抖著跪下，隨即所有人如割麥子般紛紛倒頭就拜。

　　保寧宮的廟公名叫阿旺，大家都喊他阿旺伯。

　　他今年已屆五十之齡，雖然在現代看來尚屬壯年，但在那個生活艱苦、飽受海風侵蝕的漁村，他看起來已是個背部微駝、略顯老態的老人家。

　　阿旺的身世在村裡是一段傳奇，也是一段心酸。五十年前的一個寒冷清晨，當時的廟公在神桌下發現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身上只裹著一件破爛的紅棉布，連封生辰八字的紅包袋都沒有。

　　那個男嬰就是阿旺。

　　阿旺是喝著村裡婦人們的奶水、吃著百家飯長大的。

　　他被當時的廟公收留，自幼便在廟裡幫忙。

　　他始終認為自己的命是媽祖婆撿回來的，因此他終身未娶，將所有的歲月都奉獻給了保寧宮。

　　他沒有自己的家，廟後方的窄小廂房就是他的棲身之所。

　　當村民連滾帶爬地衝到阿旺的廂房門口，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媽祖婆降駕了」時，阿旺正在擦拭一盞舊油燈。

　　他心頭一震，立刻整理了衣冠，在眾人的擁簇下快步走進廟殿。

　　走入殿內，他看見平時沉默寡言的阿雄正以一種極其莊嚴的姿態扶著神桌，那種神采，絕非凡人所能擬作。

　　阿旺深吸一口氣，恭敬地雙膝跪地，額頭觸碰著冰涼的磨石子地板：「契子阿旺在此，恭請媽祖婆指教。」

　　阿雄，或者說，此時聖母的乩身轉過頭，那雙原本平凡的眼睛此刻透著慈悲的溫光。

　　她看著阿旺，語氣中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疼惜。

　　「失禮，阿旺，藉由契子阿雄之身交代你。阿旺，你一生為了這間廟付出，無妻無子五十年，這份情義，我看在眼裡。」

　　阿旺聽聞，眼眶早已泛紅。

　　五十年的歲月，他獨自守著這座小廟，看著同齡的人成家立業、兒孫滿堂，他曾有無數個寂寞的夜晚，只能對著媽祖的神像訴說心事。

　　沒想到媽祖婆竟然記得他的辛苦。

　　媽祖婆的聲音繼續迴盪在殿內。

　　「因此放在神桌下的女嬰，就由你來領養。阿旺，你願意領養這孩兒否？」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神桌下有女嬰？

　　阿旺幾乎沒有遲疑，他大聲地回應，聲音中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與激動。

　　「契子阿旺願意！感謝媽祖婆恩賜！契子一定會將這孩兒視如己出，用餘生守護她。」

　　他再次叩頭，每一次額頭撞擊地板的聲音，都代表著他最深沉的承諾。

　　原本跪在廟外的村民們，此時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紛紛跪行到門檻邊，伸長了脖子往裡瞧。

　　媽祖婆再次開口，語氣轉為叮囑：「阿旺，選你的原因是你和這孩兒有共同起步，望你好好照顧。不用追尋女嬰母親下落，畢竟是名貧苦女子，生活所迫，不得已才將孩兒託付。你就代為將女嬰養大吧。」

　　「契子聽令，感謝媽祖婆開恩。」阿旺抹去眼角的淚水，心中對那位未曾謀面的母親沒有半分責怪，只有滿滿的憐憫。

　　就在阿旺應諾的瞬間，阿雄的身軀猛然抖動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虛脫般軟了下來，全靠雙手撐著神桌才沒倒地。

　　他搖了搖頭，眼神顯得有些茫然。他看著身邊跪著的阿旺，又看看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的村民，疑惑地問道：「阿旺……我剛才是怎麼了？我怎麼覺得全身熱熱的，像是在雲端走了一遭？」

　　阿旺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阿雄的肩膀，笑著說：「阿雄，你真是好福氣！媽祖婆選了你的身子來說話。你這輩子，一定大富大貴、平安無事。」

　　這時，不知時誰喊了一聲：「在那裡！神桌下真的有東西！」

　　眾人屏息以待。阿旺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鑽進神桌下的陰影處。那是一個平時堆放備用金紙與祭祀工具的角落，非常隱蔽。

　　在一個裝金紙的舊木箱旁，竟然真的躺著一個用鮮紅色棉巾包裹著的小生命。

　　阿旺伸出顫抖的雙手，將那團小紅包輕輕抱了出來。

　　就在他抱起的那一刻，那女嬰不但沒有因為環境的嘈雜而驚哭，反而發出了一聲清亮、宛如銀鈴般的笑聲。

　　那一聲「咯咯」的笑聲，在充滿檀香味的廟殿裡顯得格外動人。

　　「哎呀，她在笑呢。」

　　「這囡仔長得好，粉雕玉琢的。」

　　「真的耶，剛才我們進進出出，完全沒看到有人把小孩抱進來，這真的是媽祖婆變出來的恩賜啊！」

　　村民們圍攏過來，阿旺抱著女嬰，笑得合不攏嘴。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自己還能擁有一個家，一個能延續希望的血脈。

　　即便這血脈並非出自他本人，但在媽祖婆的見證下，這就是他的親生女兒。

　　這件事迅速在小漁村裡傳開，成了家家戶戶茶餘飯後的談資。

　　阿旺伯雖然沒有育兒經驗，但這個小漁村展現了驚人的凝聚力。

　　那些養育過好幾個孩子的婆婆媽媽們，每天都會輪流來到保寧宮。

　　有人送來家裡的舊搖籃，有人拿來乾淨的尿布，還有人特地熬了鮮魚粥送來。

　　「阿旺伯，囡仔要這樣抱才不會傷到骨頭。」

　　「這孩子愛笑，以後一定是個有福氣的人。」

　　「阿旺伯，以後這囡仔就是我們全村的契孫女了，有什麼需要，你儘管開口！」

　　阿旺伯給女嬰取名為「恩賜」，小名就叫「阿恩」。

　　阿恩果然如媽祖所言，是一個極其好帶的孩子。

　　她不常哭鬧，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保寧宮的神殿。

　　每當阿旺伯在清理香爐、更換供花時，阿恩就乖乖地坐在旁邊的竹籃裡，大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媽祖的神像，有時還會對著空氣揮手，像是與什麼人在玩耍。

　　阿旺伯常想，或許這孩子真的在跟媽祖婆溝通吧。

　　隨著阿恩一天天長大，保寧宮的氣氛也變了。

　　原本嚴肅的小廟，多了一份童稚的生機。

　　阿恩會跟在阿旺伯身後，學著用小手拿著抹布擦拭木凳，或是用稚嫩的聲音跟著村民一起念經。

　　全村的人都疼她。

　　捕魚回來的漁夫，若抓到了什麼罕見的彩色貝殼，一定會第一個拿來給阿恩玩。

　　農夫若是剛摘下甜美的龍眼或土芭樂，也總會留一小份放在保寧宮的門口。

　　在這些淳樸村民的心中，阿恩不僅是阿旺的女兒，更是媽祖婆留在人間的一顆明珠。

　　進入一九四零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蔓延到了太平洋。

　　雖然這個小漁村因為位置偏僻，沒有遭受大規模的轟炸，但生活的苦難卻是真實的。

　　物資開始匱乏，食鹽、食油、米糧都成了配給品。

　　村裡的壯丁被徵召去南洋當軍夫，海面上也不再平靜，經常傳出漁船誤觸水雷或被潛艇擊沉的消息。

　　那是一段充滿恐懼與哀愁的歲月。

　　每當有村民接到親人在遠方戰死的消息，或是在海難中失去家人的噩耗時，他們都會來到保寧宮，在媽祖神像前痛哭失聲。

　　這時阿旺伯會默默地遞上一杯熱茶，而已經亭亭玉立的阿恩，則會坐在受難者身邊，輕聲地說著安慰的話語，或者只是安靜地陪著他們流淚。

　　「媽祖婆會看顧他們的靈魂，也會看顧留下的我們。」阿恩總是這麼說。

　　有一次，美軍的飛機在執行任務後，不知為何在村子附近的林地投下了幾顆剩餘的炸彈。

　　爆炸的震動讓保寧宮的屋瓦掉落了好幾片，差點砸中正在清理香爐的阿旺伯。

　　阿恩飛身撲過去，將年邁的父親護在身下。

　　「爸，別怕，我在這。」阿恩緊緊握著阿旺伯那雙佈滿老人斑的手。

　　那一刻，阿旺伯看著女兒，心中充滿了感激。

　　當年那個在神桌下笑的女嬰，如今已成了他生命中最堅實的依靠。

　　他想起被拋棄的自己，又想起這六十幾年來在廟裡的點點滴滴，他終於明白，媽祖賜給他的不只是一個女兒，更是一個完整的、關於「家」的靈魂。

　　戰爭終於結束了。當村民們從收音機裡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時，第一時間並不是歡呼，而是奔向保寧宮。

　　大家在廟埕前燃放了珍藏已久的鞭炮，硝煙味與原本的香火味揉合在一起，那是重獲自由的味道。

　　阿旺伯此時已經老得快走不動了。

　　他的雙眼近乎全盲，但他依然堅持每天摸索著走到神殿前，對著媽祖的身影低語。

　　「契母，感謝妳。阿旺任務完成了。」

　　阿恩接過了父親手中的工作，成為了保寧宮事實上的管理者。

　　雖然她不具備正式的廟公身分，但全村的人都心甘情願聽她的調度。

　　她讀過書，懂草藥，還能幫村民處理法律與稅務上的瑣事。

　　最重要的是，她依然保有那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九四六年的一個秋夜，阿旺伯在睡夢中平靜地走了。

　　他走的時候，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像是終於要去見那位闊別已久、賜予他一切的「契母」。

　　阿恩並沒有過度哀慟。

　　她按照漁村最隆重的禮節安葬了父親。在葬禮上，原本個性沉穩的阿雄，那位當年被降駕的漁夫，如今年過六十。

　　走到阿恩面前，深深地一鞠躬。

　　「阿恩，妳爸這輩子，值了。」阿雄感嘆道，「他這輩子沒吃過什麼好東西，也沒穿過什麼漂亮衣服，但他擁有妳這個女兒，比我們這些生了一堆孩子的都要幸福。」

　　阿恩看著遠方的海平線，微微一笑。

　　「阿雄伯，我才是那個最幸福的人。我是被媽祖挑中的，也是被爸爸撿到的。在這個村子裡，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孤兒。」

　　幾年後，保寧宮進行了戰後的第一波大修繕。

　　阿恩提議，不要把廟蓋得富麗堂皇，要保留它原本那種樸實、擁擠卻溫暖的樣貌。

　　村民們紛紛響應，大家再次集資出力。

　　在動工的那一天，阿恩在整理神桌下的空間時，無意間發現了當年包裹自己的那件紅棉巾。

　　雖然已經褪色、發黃，但那棉質依舊厚實。

　　她將紅棉巾洗淨、曬乾，放在自己的枕頭下。

　　這是一個平凡的漁村，有著平凡的村民，過著平凡的生活。

　　但在這平凡之中，卻隱藏著最深刻的人性光輝。

　　阿旺與阿恩，兩個同樣在神桌下開啟生命旅程的人，用他們的一生詮釋了什麼叫做「契合」。

　　一個是媽祖的契子，一個是媽祖的契孫女，他們在海風的吹拂下，守護著這座小廟，也守護著全村人的靈魂。

　　每當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保寧宮的屋頂上時，路過的村民總能看見一個優雅的身影，正提著水桶、拿著抹布，細心地擦拭著廟前的石獅子。

　　「阿恩，辛苦了喔！」

　　「不會，大家平安就好。」

　　簡單的對話，背後是跨越半個世紀的奇蹟。

　　那個在神桌下發出的清脆笑聲，彷彿依然在空氣中迴盪，保佑著這個南方小漁村，代代平安，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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