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補遺：女誡扇　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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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月又流轉了數個寒暑。林顏繼年歲漸長，已經由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孩，長成了身穿洗得發白長衫的青年。

　　他在鎮上的私塾裡，是出了名的勤奮孩子。

　　每天天還沒亮，他便在屋裡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高聲背誦著那些枯燥的四書五經。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極為沉穩。

　　林顏繼自己心裡很清楚，自己並不是那種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神童」。

　　私塾裡有些富家子弟，讀起書來輕輕鬆鬆，隨便看上兩遍就能把文章一字不漏地背下來，甚至能當堂寫出結構嚴謹、辭藻華麗的詩賦。

　　林顏繼卻需要反覆讀上幾十遍，用手指在桌上一次次比劃，才能勉強記住。

　　每當私塾先生搖著頭，看著那些富家子弟嘆道「此子大有才氣」，卻對林顏繼只說一句「勤能補拙」時，林顏繼心裡便會隱隱作痛。

　　他知道自己沒有那種在考場上揮灑自如的「才氣」。

　　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

　　每當看到母親阿蘭日漸佝僂的背影，以及那一雙因長年操勞而長滿老繭、變形粗糙的手，林顏繼心中便會被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阿蘭對他的期望很高。

　　雖然阿蘭從不逼迫他一定要考取功名，但每逢初一十五，阿蘭在顏靜的牌位前上香時，總會低聲念叨著，希望顏靜小姐在天之靈，能保佑林顏繼讀書順利，將來做個體面的讀書人，好讓顏家的大名重新被世人提起。

　　林顏繼怕母親擔心，更怕自己表現出任何一點懈怠或無能，會讓母親露出失望的神情。

　　因此他只能將自己所有的自卑與苦悶壓在心底，更加拼命地看書、寫字。

　　他的哥哥林棟是個極為護著弟弟的人。

　　林棟每天在田裡幹活，皮膚曬得比父親林順還要黝黑。

　　每次從田裡回來，他連汗水都來不及擦，就會把在集市上換來的幾個銅板，小心翼翼地塞進林顏繼手裡。

　　「繼兒，哥今天賣菜多賺了幾個銅板。你拿去買些好墨、好紙。別省著，哥有力氣，田裡的莊稼長得好呢。」林棟咧著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笑得極為憨厚。

　　看著哥哥那沾滿了黑色泥巴的雙腳，林顏繼握著那幾枚沉甸甸的銅板，指關節微微發白，眼眶有些發熱。

　　他點了點頭，低聲說道：「哥，我會努力的。」

　　到了林顏繼十五歲那年，他終於要動身前往府城參加童試。

　　出發的那天早上，全家人都站在紅磚小院的門口送他。

　　阿蘭親手為他整理了包袱，裡面裝著她親手縫製的新布鞋，以及用藍布包得好好的幾塊乾糧。

　　林順站在一旁，使勁拍了拍林顏繼的肩膀。

　　「繼兒，別怕！到了府城，只管把平日裡學的東西寫在紙上。能中就中，不能中，回埔羌頭來，咱家有的是田種，餓不著你！」

　　林顏繼看著父母和哥哥，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後轉身，踏上了前往府城的黃土大路。

　　府城的繁華超出了林顏繼的想像。

　　高大聳立的城牆、整齊乾淨的青石路面，以及街道兩旁琳瑯滿目的店鋪，都讓他這個在鄉下長大的孩子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考試的那幾天，考棚裡異常悶熱。

　　林顏繼坐在一間狹窄、有些發霉的隔間裡，看著面前發黃的宣紙。

　　他的手心全是汗水，心跳得極快。

　　他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默默想著母親阿蘭的臉，以及神龕下那塊寫著「恩人顏靜之位」的木牌。

　　他平復了心情，握緊毛筆，開始一字一句、極為工整地將自己平日裡背得滾瓜爛熟的聖人經典寫在考卷上。

　　他的字跡規規矩矩，沒有任何花哨的筆法，卻極為端正、大氣。

　　放榜那天，大雨傾盆。

　　林顏繼擠在黑壓壓的人群後面，伸長了脖子，在紅榜的角落裡尋找著自己的名字。

　　「林顏繼！」

　　當他的眼睛落在紅榜最末端的那三個字上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考中了。他成了一名秀才。

　　客棧裡的其他考生都在高聲慶祝，有的人甚至因為考中了前幾名而當街狂奔、放聲大笑。

　　林顏繼只是站在屋簷下，看著天空中落下的雨水，臉上露出了平靜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能考上秀才，已經是自己日夜苦讀、加上幾分運氣的極限了。

　　他沒有更上一層樓的「天資」，如果要繼續考取舉人、進京趕考，那需要花費更多年的光陰與無數的銀錢。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想到了已經頭髮斑白的父母，以及至今為了支持他而沒有成家的哥哥林棟。

　　他心裡暗暗做了一個決定。

　　林顏繼回到埔羌頭村時，村子裡徹底沸騰了。

　　林家祖上幾代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如今居然出了一個秀才，這對埔羌頭村來說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喜事。

　　林順高興得合不攏嘴，特意去鎮上買了幾大罈好酒，請了村子裡所有的親戚鄰里來家裡吃飯。

　　阿蘭則在神龕前，一邊抹著眼淚，一邊給顏靜的牌位上了一大把香。

　　青煙裊裊上升，將整個神龕照得朦朦朧朧。

　　「小姐，你看到了嗎？繼兒考中秀才了……他有出息了，顏家有後代成才了……」阿蘭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當天夜裡，等所有的客人都散去之後，紅磚房裡安靜了下來。

　　林順、阿蘭、林棟和林顏繼四個人，圍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

　　林顏繼看著父母和哥哥，神色顯得極為平靜而認真。

　　「爹，娘，哥，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件事。」林顏繼輕聲開口。

　　林順此時喝了些酒，臉色通紅，笑呵呵地說：「繼兒，如今你是秀才老爺了，有啥事你只管說，爹娘都聽你的！」

　　林顏繼抿了抿嘴唇，直白地說：「我決定，不繼續考舉人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屋子裡的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阿蘭愣住了，有些焦急地看著他：「繼兒，這是為什麼？你如今年紀還輕，又一舉考中了秀才，往後指不定還能考中舉人、進京做大官呢！」

　　林顏繼看著母親，拉著她的手，語氣非常坦誠。

　　「娘，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心裡最清楚。在私塾讀書時，我就自知沒有那些神童的才氣。我能考中秀才，已是竭盡了全力，靠的是死記硬背。如果要去考舉人，那需要通達的悟性和驚人的才氣，那些是我不具備的。要是我一意孤行，一年又一年地考下去，只會白白耗費家裡的銀錢，讓爹和哥哥在田裡受苦。而且，我若是一直考不上，娘在心裡也只會天天為我擔驚受怕。我不希望娘為我擔心。」

　　阿蘭看著兒子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又聽他提到怕自己擔心，心裡又酸又軟，眼眶一熱，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林順嘆了一口氣，拍了拍桌子說：「繼兒，你是個明白人。讀書這事，強求不來。你既然自認沒這才氣，不想考就不考了，爹不怪你。只是，你不考功名，往後打算做啥？」

　　「我想留在府城。」林顏繼說。

　　「留在府城？」

　　「是的。我在府城看過，那裡有許多商家和富貴人家的子弟需要開蒙。我雖然沒有大才氣，但當個教書先生，教孩子們認字、讀書、寫字，還是綽綽有餘的。我已經跟府城一間私塾的館長談好了，他們願意招我去做塾師。每個月有固定的銀水，能自己養活自己，還能省下一些捎回給家裡。」

　　聽完林顏繼的話，一直沒有說話的哥哥林棟猛地一拍大腿。

　　「繼兒，哥支持你！在府城教書，那是體面人的活，不曬日頭不淋雨，比在田裡跟泥巴打交道強多了！你只管去，家裡有我照顧爹娘呢！」

　　阿蘭聽了，也慢慢點了點頭。

　　「好，繼兒，既然你心裡都盤算好了，娘聽你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別把自己累著，做什麼都好。」

　　看著家人都理解並支持自己的決定，林顏繼這才在心裡鬆了一大口氣。

　　※

　　幾天之後，林顏繼便收拾了包袱，在府城住下了。

　　他在府城一條安靜的巷子裡租了一間小小的廂房。

　　每天早晨，他穿著乾淨整潔的長衫，走進私塾，面對著十幾個調皮的孩子，用極有耐心的聲音教他們認字、寫字。

　　他的脾氣溫和，說話從不急躁，孩子們都很喜歡他。

　　私塾的館長對他也十分滿意，覺得他雖然沒有那些大名士的傲氣，有一股讓人踏實的耐心。

　　又是幾年過去。

　　林棟在村裡經人介紹，娶了一個勤勞本分的農家姑娘為妻。

　　林顏繼也由私塾館長做媒，娶了府城一個小商戶人家的女兒。

　　妻子不是知書達理的大小姐，也懂得操持家務，對林顏繼十分體貼。

　　成親之後，兩兄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

　　過年，林顏繼帶著妻子和兩歲的兒子，回到了埔羌頭村的林家老屋。

　　大年三十的晚上，院子外面偶爾響起幾聲劈裡啪啦的鞭炮聲，紅磚房裡點著幾盞紅亮亮的燈籠，照得整間屋子暖融融的。

　　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鬧，阿蘭和兩個兒媳在廚房裡忙著做年夜飯，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快擺滿了一大桌。

　　林順坐在主位上，雖然牙齒掉落了幾顆，精神卻依然很好。

　　林棟和林顏繼兩兄弟並排坐在下方。

　　酒過三巡，林棟看著坐在身邊的弟弟，又看了看院子裡正抓著一隻木勺子跑來跑去、一邊流口水一邊傻笑的林家下一代，忽然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有些嚴肅。

　　「繼兒，趁著爹娘今天都在，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好好商量商量。」林棟把手裡的粗瓷酒碗放下。

　　林顏繼也放下了筷子，看著哥哥：「哥，什麼事，你直說就是。」

　　林棟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坐在神龕下方、在青煙裊裊中安靜矗立的顏靜牌位。

　　「繼兒，當初你生下來的時候，爹讓你姓了林顏，繼承了顏家的姓氏。這事，全家都覺得做得對。可是我想了很久，如今，你有了兒子，我的妻子也生了兩個男孩。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子子孫孫傳下去，要是哪一天，你們這一房沒生出男孩，或者我們林家的人只顧著自己，那顏家的這點血脈和香火，不就又斷了嗎？」

　　林顏繼聽了，心頭猛地一震。

　　確實，這是一個大問題。如今他姓林顏，大兒子也跟著姓林顏。

　　世事無常，往後的後代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

　　林棟看著弟弟，語氣無比誠懇和直白。

　　「所以我想，咱們兄弟倆得立下一個死規矩。不管是我們林家這一房的後代，還是你林顏家那一房的後代，往後世世代代傳下去，最少也得有一個孩子要姓林顏！要是你那一房沒有男孩，我們這一房生了兒子，就必須過繼一個給你，改姓林顏！要是我們兩房都興旺，那兩房都要確保有人姓林顏，代代傳承下去。繼兒，你覺得這法子對不對？」

　　林顏繼看著哥哥那張寫滿了認真和堅定、沒有一絲私心的面龐，整個人激動得嘴唇微微發抖。

　　「哥……這……這對你們一房，不公平啊。」

　　「說什麼話。」

　　一旁的林順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地罵道：「老大這話說得好！說得有骨氣！當初要是沒有顏家大小姐救了你娘，這世上那裡還有你們林家兩兄弟？你們的命都是恩人給的，如今分一個姓氏給恩人，有啥公平不公平的？老大，這件事就按你說的去做！以後林家的後代，誰要是敢反悔，老子在九泉之下也饒不了他！」

　　阿蘭此時端著一盤剛蒸好的年糕走進正屋，聽到了這番話，眼淚忍不住劈裡啪啦地掉了下來。

　　她將盤子往桌上一放，拉著大兒子林棟的手，哭著說：「棟兒……娘的好兒子，難為你能想得這麼周到……大小姐在天上要是聽到了，一定會保佑我們全家的……」

　　林棟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撓了撓腦袋，憨笑著說：「娘，這不都是應該的嘛。」

　　林顏繼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對著林棟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大躬。

　　「哥，謝謝你。林顏繼在這裡，代顏家，謝謝哥哥了。」

　　「哎呀，快起來！兄弟倆，說什麼兩家子的話！」林棟連忙一把將弟弟扶了起來。

　　※

　　有了這個約定，林顏繼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好讓未來的子孫後代能夠永遠記住這個約定，記住這段兩家結緣的真實故事。

　　回到府城之後，林顏繼在教書之餘，開始著手準備。

　　他買來了最好的宣紙，以及可以長年保存而不褪色的黑墨。

　　他坐在書桌旁，面前攤開了那把泛黃、染著大片黑紅色血跡的女誡扇。

　　那上面的血跡，雖然早已乾涸，但在燈火下依然顯得那樣觸目驚心。

　　林顏繼握著筆，凝視著女誡扇，腦海中回想著母親無數次跟他提起的往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落筆在宣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他沒有使用那些深奧難懂、文縐縐的文言文，而是用了最直白、最簡單的詞彙。

　　他希望將來哪怕是只讀過幾天書、或者不識字的林家、林顏家子孫，在聽別人念這篇記事時，也能一聽就懂。

　　他在紙上寫道。

　　『林家子孫後代，須知我林家與安平顏家之大恩。

　　顏家大小姐顏靜，乃是善良的人。她救了我們母親阿蘭的命，免了她被賣去苦難之地的悲劇。

　　顏家因世事大變而破敗，大小姐臨死之際，家中一無所有，連棺木都無法準備。母親阿蘭抱其屍首，送其入土，葬於安平港旁土丘。

　　後母親至埔羌頭，蒙父親林順相救。父親林順，乃是頂天立地之真漢子。他娶母親為妻，不僅不嫌棄外姓人，反而將顏小姐之牌位供於林家神龕下方，代代供奉香火。

　　二子出生，父親林順主動讓其改姓林顏，取名林顏繼，以此接續顏家香火，報答天大之恩。

　　今林家大長子林棟，與次子林顏繼，於神龕前立下重誓。

　　往後世世代代，不論是那一房的後代，在未來的子孫之中，最少也必須有一個男孩要姓林顏。此約定重如泰山，後代子孫，生生世世不得違背。若有違背者，便是不忠不孝、忘恩負義之徒，不配做林家與林顏家之人。』

　　林顏繼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端正。

　　他沒有任何華麗的修飾，他只是用最樸素的文字，將這段恩情一筆一畫地記錄在紙上。

　　他一共寫了兩份。

　　寫完之後，他將兩份宣紙整整齊齊地摺疊好，放進了兩個用厚木頭雕刻、可以防潮防蟲的木匣子裡。

　　在下一次回埔羌頭村探親的時候，林顏繼在全家人的見證下，將其中一個木匣子交到了哥哥林棟的手裡。

　　「哥，這是我寫的記事。裡面寫明了我們兩家結緣的所有事情，以及我們在神龕前立下的約定。這份由你保管，留在埔羌頭的老屋裡，代代傳給大房的長子。」林顏繼雙手捧著木匣，極其莊重地遞過去。

　　林棟神色嚴肅，雙手接過木匣，將它緊緊抱在懷裡。

　　「繼兒，你放心。只要我林棟還有一口氣在，這匣子就在。往後我的兒子、孫子成親生子，我都會把這匣子拿出來，一字一句念給他們聽，讓他們死死記住！」

　　林顏繼轉過身，將另一個木匣拿出來，放在了自己的妻子手裡。

　　「這份，由我自己保管。我會帶回府城，傳給我們林顏這一房的後代。好讓他們知道，自己這個奇特的複姓是怎麼來的，知道自己身上擔著怎樣的恩情與責任。」

　　阿蘭坐在一旁的廊下，看著這兩個已經長大成人、懂事且無比孝順的兒子，臉上露出了這輩子最為欣慰和滿足的笑容。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把女誡扇，這一次，她慢慢地將扇子收進了包袱裡，放在了最底層。

　　她知道，小姐在天上，此刻一定是在笑著看著這一切。

　　※

　　許多年過去了。

　　林順和阿蘭在滿頭白髮、子孫滿堂的陪伴下，先後安詳地離開了人世。

　　他們下葬的那天，天氣非常好，溫暖的陽光灑在埔羌頭的碧綠稻田上。

　　林棟和林顏繼兩兄弟抬著棺木，親自將父母葬在了埔羌頭山腳下的一塊風水寶地。

　　而那兩個木匣子，依然完好無損地保存著。

　　林棟的那一份，被端端正正地擺在老屋的神龕暗格裡，每天與顏靜牌位前的裊裊青煙為伴。

　　林顏繼的那一份，則隨著他在府城的林顏家子孫，代代流傳。

　　不論歲月如何變遷，世事如何動盪，埔羌頭村的林家，以及府城的林顏家，每當有新生命降生的時候，家中的長輩總會抱著嬰兒，來到神龕前，打開那個古舊的木匣，用直白而簡單的語言，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那篇古老的記事。

　　「你們要記住，不論往後是誰家的後代，最少也要有一個姓林顏……」

　　這個約定，就像春日裡溫暖的晚風，吹過了稻田，穿過了小院，一代一代，永遠都沒有在人世間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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