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命巫 - 補遺：女誡扇　續（下）

　　兩人的婚事辦得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寒酸。

　　沒有八抬大轎，也沒有吹吹打打的嗩吶。

　　林順去村頭老張家借了一輛乾淨的牛車，在車頭綁了一朵紅布花，就這麼把穿著一身新紅布衣裳的阿蘭，從村口接進了茅草屋。

　　雖然婚禮簡單，但林順對阿蘭的疼愛，卻是埔羌頭村出了名的。

　　地裡的重活，他一絲一毫都不讓阿蘭沾手。

　　阿蘭剛拿起扁擔準備去井邊挑水，林順一陣風似的衝過來，一把奪過扁擔。

　　「哎呀妳放著！這水缸滿著呢！挑水傷腰，妳在屋裡坐著，等我來！」

　　阿蘭想去菜園子裡拔草，林順看見了，立刻扯著嗓子喊：「日頭大，快回屋裡去！等太陽落山了我去拔，別把臉曬脫皮了！」

　　村裡的長舌婦們背地里都酸溜溜地議論，說林順這漢子真是個「妻管嚴」，娶個阿蘭回來不當牛當馬，倒像娶了個菩薩供在堂前。

　　林順聽了，不僅不生氣，反而得意洋洋地跟人頂回去。

　　「我阿蘭長得好看，脾氣又好，我不疼她，難道疼妳們這些長舌婦啊？」

　　成親後的第二個月。

　　這天傍晚，林順從地裡回來，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進廚房幫忙，而是在正屋的神龕前乒乒乓乓地忙活個不停。

　　阿蘭端著剛炒好的菜走進正屋，有些好奇地問：「大哥，你這是在搗鼓啥呢？」

　　「阿蘭，妳快過來看！」

　　林順直起身子，一臉興奮地拉著阿蘭走到神龕前。

　　阿蘭抬頭一看，只見林家祖先牌位正下方的木架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精緻的小木座。

　　而那塊刻著『恩人顏靜之位』的粗糙牌位，此時正端端正正地擺在木座上。

　　牌位前還擺著一個嶄新的小瓷香爐，三支剛點燃的香，正慢慢升起一縷縷青煙。

　　「大哥，這……這怎麼可以？」阿蘭驚得險些把手裡的菜盤子掉在地上，眼眶瞬間濕了。

　　風俗裡，外姓人，尤其是未出閣、且與林家毫無血緣關係的女子牌位，是絕對不能擺進夫家神龕的，這被認為是大不吉利，會敗壞了夫家的風水和氣運。

　　「我知道村裡那幫老傢伙規矩多，」林順緊緊拉著阿蘭的手，看著她說。

　　「但我不管那些鳥規矩。妳天天把恩人的牌位鎖在衣櫃裡，每逢初一十五躲起來偷偷拜，我瞅著心裡難受。妳小姐死後連個正經香火都沒有。我想好了，咱們林家雖然窮，但只要我林順有一口氣在，林家的香火就不會斷。把她的牌位放在我家祖先牌位下面，讓我們林家的子子孫孫，代代都拜她。這也是我們林家對她的謝意！」

　　阿蘭看著那裊裊升起的煙霧，看著身旁這個雖然滿身泥巴、卻有一顆金子般熱誠心腸的丈夫。

　　她噗通一聲跪在神龕前，對著牌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隨後轉過身，死死抱住林順的大腿，放聲大哭。

　　「大哥……你對我太好了……我這輩子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你……」

　　林順蹲下身子，用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一邊幫她擦眼淚，一邊憨笑著說：「傻阿蘭，哭啥。妳是我的妻子，妳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這都是應該的。」

　　※

　　成親一年後，阿蘭懷孕了。

　　她順利生下了一個健康結實的大兒子。

　　林順抱著兒子，在村子裡走了一整圈，逢人就笑得合不攏嘴。

　　他給大兒子取名叫「林棟」，希望他長大以後能像大樹一樣，頂天立地，做個有出息的漢子。

　　大兒子出生後，林家的日子雖然依舊清苦，但充滿了歡聲笑語。

　　又過了一年，阿蘭的肚皮再次傳來了好消息。

　　這一次，生下來的依然是個白白胖胖的男娃。

　　孩子出生的那天晚上，屋外正下著瓢潑大雨。

　　林順守在床邊，看著滿頭大汗、臉色虛弱的阿蘭，心疼得不停地用溫熱的毛巾幫她擦拭著額頭。

　　「阿蘭，辛苦妳了。咱家又多了個大胖小子。」林順看著旁邊布包裡熟睡的嬰兒，眼裡滿是溫柔。

　　阿蘭虛弱地笑了笑，輕聲問道：「大哥，這老二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林順這回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擺在神龕下方的顏靜牌位。

　　那裡一塵不染，香火從未斷過。

　　林順沉思了很久，接著轉過身，雙手緊緊握住阿蘭的手，臉色變得無比認真和嚴肅。

　　「阿蘭，我有一件天大的事，想跟妳商量。這件事，我其實在腦子裡想了好幾年了。」

　　阿蘭看著丈夫那少有的嚴肅神情，心頭一跳。

　　「什麼事？你說吧，大哥。」

　　「我想……讓我們這第二個兒子，不要單單姓林。」林順看著阿蘭，一字一句地說。

　　阿蘭愣住了，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姓林？那他姓啥？」

　　「姓林顏，單名一個『繼』字。」

　　林順指著旁邊的小嬰兒，朗聲說道：「他的全名，就叫林顏繼。姓林顏，名為繼。」

　　「林顏繼……」

　　阿蘭在嘴裡反覆念了兩遍這個名字，她猛地明白了丈夫的意思，整個人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滿眼都是不敢置信。

　　「大哥，你……你的意思是……」

　　「對！」

　　林順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堅定。

　　「顏家的大少爺在唐山沒了，顏老爺也沉在海裡了。顏家，已經徹徹底底絕後了。妳小姐生前最放心不下的，除了那個林承，估計就是她們顏家的香火傳承。我們雖然是田裡的泥腿子，但也知道有恩必報。這老二，我們讓他姓林顏，繼承顏家的姓氏！希望他長大以後，能多生幾個孩子，替顏家開枝散葉！這樣一來，顏老爺在九泉之下，也算是有香火接續了！」

　　阿蘭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丈夫，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在那個宗族血脈觀念大過天的年代，一個男人，居然願意主動讓自己的親生骨肉跟著妻子的恩家姓，甚至改了複姓，這需要多大的胸襟？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聞！要是讓村子裡的宗親長輩知道了，林順指不定要承受多少脊梁骨的指指點點，甚至可能被罵是不孝子孫。

　　「大哥，這不行！這絕對不行！」

　　阿蘭一邊哭一邊拼命搖頭，拉著他的衣角喊道：「你對我的好，我幾輩子都報答不完！你怎麼能讓孩子姓別人的姓？你們林家的祖先在天之靈會怪罪你的！村裡人也會笑話你沒骨氣、是個窩囊廢！」

　　「老子看誰敢笑話我！」

　　林順一瞪眼，拍著胸脯大聲嚷嚷道：「老子不偷不搶，靠自己的雙手種田養活妻子孩子！再說了，這事我可不是擅作主張的！」

　　「啊？」阿蘭愣住了。

　　林順有些得意地笑著，指了指神龕。

　　「前幾天，看著妳快要生了，我就一個人偷偷跪在祖先牌位前擲筊。我問老祖宗，能不能讓老二姓林顏，繼承顏家的香火，報答恩人的大恩大德。妳猜怎麼了？」

　　阿蘭屏住呼吸，緊張地問：「怎麼了？」

　　「連續三個聖筊！」

　　林順哈哈大笑，一臉的自豪。

　　「老祖宗都一口答應了！說明我們林家的老祖宗也是通情達理、知恩圖報的大好人！既然老祖宗都沒意見，外頭那些嚼舌根的癟三算個屁？」

　　阿蘭看著眼前這個豪爽真誠的莊稼漢子，聽著他那直白卻熱度燙人的話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進他的懷裡放聲大哭。

　　這一次，她的眼淚裡沒有一絲委屈和悲傷，只有無盡的幸福與感激。

　　「大哥……你怎麼能對我這麼好……我阿蘭到底是積了幾輩子的福分，才能遇上你啊……」

　　林順緊緊抱著她，用那雙粗糙的手指幫她擦去眼角的淚水，嘿嘿笑著說：「傻阿蘭，因為妳值得。好了，別哭了，坐月子哭壞了眼睛，以後我可要心疼的。快抱抱咱家的林顏繼。」

　　阿蘭顫抖著手接過繈褓。

　　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粉嫩粉嫩的小生命，他正在睡夢中微微動了動嘴唇，發出含糊的哼唧聲。

　　阿蘭抱著孩子，慢慢走到神龕前。

　　她看著顏靜那塊在青煙繚繞中的牌位，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默默訴說著。

　　『小姐，妳看見了嗎？阿蘭現在過得很幸福，大哥對我好極了。我們有了第二個兒子，大哥讓他姓林顏，叫林顏繼。以後，他就是顏家的後代了。他會替顏家開枝散葉，顏家的香火，不會斷了……小姐，妳在天上，終於可以放心了……』

　　※

　　歲月如梭，一晃眼，十年的光陰就這麼悄悄溜走了。

　　埔羌頭村的稻田依然是一季綠、一季黃，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林家的那間破茅草屋，早已在林順的勤勞勞作下，翻修成了一座整潔明亮的紅磚瓦房。

　　大兒子林棟和二兒子林顏繼，此時都已經長成了高大挺拔的英俊少年。

　　大兒子林棟完全遺傳了林順的身板，整天跟著父親在田裡忙活，肩膀寬闊，力氣大得驚人，是村裡公認的種田好手。

　　二兒子林顏繼則有些不同。

　　他長得清秀乾淨，性格溫和細膩，說起話來斯斯文文，像極了阿蘭，甚至隱隱帶著幾分當年顏家人的書卷氣。

　　林順特意送林顏繼去了鎮上的私塾讀書，每天交學費從不心疼。

　　用林順的話來說：「既然繼兒姓了林顏，那他就得像個體面的讀書人，絕對不能給顏家丟臉！」

　　這天傍晚，金色的夕陽暖洋洋地灑在紅磚小院裡。

　　阿蘭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裡拿著那把已經破舊泛黃的女誡扇。

　　扇面上的那些血跡，在漫長的歲月中早已乾涸凝固，變成了暗沉的褐色，宛如幾朵在風中盛開的枯梅。

　　那個曾經在安平碼頭誓言旦旦、讓顏靜苦等了四年的林承，終究是一生都沒有再出現。

　　有人說他考中後留在京城攀了高枝，也有人說他早就病死在進京的路上。

　　對於如今的阿蘭來說，這一切，早已經隨風逝去，變得不再重要。

　　「娘！我放學回來了！」

　　一聲清脆而充滿朝氣的喊聲，打斷了阿蘭的思緒。

　　林顏繼背著書包，一蹦一跳地跑進院子。

　　他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手裡還揮舞著一張寫滿了工整楷書的宣紙。

　　「娘，您看！先生今天誇我字寫得有骨氣，說我有大進步呢！」

　　阿蘭看著二兒子，眼中盛滿了無比的慈愛。

　　她接過宣紙，雖然她不識字，但看著那一行行清秀端正的墨跡，恍惚間，她彷彿看見了十五年前，那個坐在臨窗書桌旁、認真寫字的大小姐顏靜。

　　「好，繼兒最聰明了。」

　　阿蘭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腦袋，笑著指了指屋裡。

　　「去，快去給恩人上一炷香，把這個好消息親口告訴她。」

　　「嗯！我知道了！」

　　林顏繼懂事地點了點頭，把書包往凳子上一放，便熟練地跑進正屋，從香盒裡抽出三支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插在神龕下方、顏靜牌位前的香爐裡。

　　這時候，林順和林棟也扛著鋤頭，一前一後笑呵呵地走進了院子。

　　「阿蘭！今天晚上吃啥好吃的？在田裡刨了一整天土，我這肚子早就敲鑼打鼓了！」林順一進門就大嗓門地嚷嚷著。

　　「就你整天惦記著吃，飯菜早就做好了，快帶老大去洗手。」阿蘭笑著站起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林順嘿嘿一笑，走到阿蘭身邊。

　　他看了一眼阿蘭手裡的女誡扇，又看了一眼在屋裡認真上香的二兒子林顏繼。

　　他伸出那雙滿是老繭、卻無比溫暖的粗糙大掌，輕輕地包裹住了阿蘭的手。

　　「阿蘭，這些年跟著我，辛苦妳了。」

　　阿蘭抬頭看著丈夫那張雖然長了皺紋、卻依舊憨厚、蓄滿了愛意的臉龐，臉上綻開了無比平靜而幸福的微笑。

　　「不辛苦。大哥，有你，有這個家，我很知足。」

　　一陣溫柔的晚風從山腳下吹來，穿過精緻的小院，吹得林顏繼剛放在桌上的宣紙沙沙作響。

　　這風裡，不再有安平港那刺骨的冷冽，也沒有了那吹不散的哀愁。

　　唯有踏實、溫暖而又綿長的幸福，正在這片充滿生機的紅磚小院裡，代代流傳，開枝散葉。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TvTv3rwc
4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Rr0Ula1m

ns216.73.217.1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