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近破曉時分,天空呈現風信子般的藍紫色,沒有月光照耀,也無星子閃爍。沿著坐落清泉崗地區的國道三號,位於北上入口旁側有一條摩托車專用道,道路兩邊長滿難以勝數的雜草樹叢,塊塊田野夾雜其間,如此偏僻的鄉道卻沒有一盞路燈隨侍。
小徑上每一百碼便能見著一間小屋,它們寧靜無聲,陷入夜晚該有的黑沉。放眼望去,路上沒有行人經過,僅能看見一些小貓小狗亂竄漫遊,牠們跳上跳下,自一間屋頂躍至另一間,周遭樹林裡還能不時聽聞鳥兒清唱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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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安靜無聲,近乎死寂。接著一道尖銳的嚎叫破壞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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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繞著高速公路圍籬的鐵絲網邊際,就在小徑正中央,一輛小型家庭用車停於此處。這是一輛日產Note款型轎車,車頂如同蛋殼般圓弧,尾部平坦扁直,在漆黑之中依舊反射美麗的光線。它看上去相當新穎,車齡最多也才三、四個月左右,然而,大量的刮痕佈滿了整個車體。
每五道刮痕比起其餘的都要更近了些,比比為鄰,相差不到幾英吋,如同這些痕跡是由某種擁有五支鉤爪的東西留下似的--或者該說,是爪子,顯而易見的。是十分尖銳的長爪子。
林姓一家人就在這輛藍色的日產轎車裡頭緊緊縮成一團,顫顫巍巍。每個星期天是林家公定的歡樂露營日,因此他們今天出遊玩了一整天,由於回來已經相當晚,全家都是疲憊不已,加上臺中的周末車況免不了會遇上嚴重塞車,林先生做了個決定:不走高速公路,而是從旁側的小路避開。他以為多少能夠早些時候回到家,卻不想,這項決定反而令他們走入現下可怕的死胡同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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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馬麻……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是不是……還在、在外面?」
聽見草木於風中婆娑作響,林家年紀最小的兒子顫聲詢問,緊緊攫住林太太的衣袖。林太太以雙臂用力抱住兒子,摀住他的耳朵,將他的臉蛋壓向自個兒胸懷,並且在髮漩落下一吻。
「噓……」她輕撫他的背,想要給予兒子些許安慰,同時試著停止自身的顫抖,「沒事的,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
林先生也對他們的女兒做出相同舉動,希望能減輕她的恐懼,但他心裡明白,他們的寶貝已經不再年幼無知,她相當清楚現在的情況有多麼危險。如他所料,林家大女兒同樣驚懼地緊抓父母衣袖,當外頭再度傳來另外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她無聲哭泣著發抖,竭盡全力地蜷縮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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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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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步伐逐漸接近之際,林家人抱住彼此的身軀,愈發得緊。他們並不清楚外面是什麼東西試圖闖入車子裡頭,僅僅知道,他們全部命在旦夕。
「爸、媽……」女兒恐懼地喃喃,「它是不是……我、我不--」
林先生加重擁抱力道,「噓……我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在這兒陪著妳的,寶貝。」他吻上她額際,接著面向林太太,伸長左臂並將她攬入懷中,「親愛的,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是我,是我置你們於危險當中,是我的錯!我從不曾希望讓你們任何一個出什麼事的,我……我很抱歉--」
「不,這不是你的錯,不是你。」林太太靠上丈夫的肩膀,顫抖著闔上眼,「別自責。我愛你,我愛你……」
林先生輕語回應『我也愛妳』,用盡全力緊擁住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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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銳的噪音倏地近距離傳來,就在車體前門出現,彷彿有人用指甲刮劃黑板,刺耳得令人立起雞皮疙瘩。四人為此縮起身子,女兒甚至發出虛弱尖叫。噪音不斷反覆響起,接著一聲巨大的「碰!」自車頂傳出,頂端立即變形,向下凹陷。
女兒即刻驚聲尖叫。林家夫婦急忙將孩子們的頭下壓,和他們一樣躲在儀表板與置物櫃下頭,並且盡可能地縮起身軀。爪子刮劃聲再次響起,這一回更加大聲,伴隨擋風玻璃那兒傳來的巨響,造成玻璃出現裂痕。裂痕向外延展,快速且安靜,不一會兒便佈滿了整片擋風車窗。
林先生以身體和雙手護住家人,深怕碎片會傷著他們,然後稍稍抬起臉來,想要快速窺探一眼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只是,當他抬起眼之際,他沒有馬上確認窗戶的破碎程度,而是全身僵直地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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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發亮的綠色大圓眼直直凝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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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發生什麼事了?」林太太注意到丈夫異樣,關切輕語,「頭得保持壓低,好嗎?這樣很危--」她跟隨他的視線抬頭,就此愕住。
林家的女兒止不住驚顫。她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勁,因為她的媽媽話只說一半便停住了,這可不是什麼常見的情景,應該說簡直不可能。同時,她也曉得,現在她最不需要做的事,就是重複她雙親做過的舉動,可是她就是情不自禁。
就在她的雙眸鎖定那對綠眼時,一道刺眼的銀色亮光劃過天際,耀目得仿若白日,如同身處正午。亮光挪動得極為快速,像極了流星曳光,明亮奪目、驚為天人,而後消逝於黑夜之中,眨眼間便又重新現身。不過這一次它延展開來,擴散至整片夜空,照耀視野所及一切,亮度根本不似深夜,而這正是林家年紀最大的孩子哽住尖叫之時。
她看見一個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半懸掛在車頂上頭,上下顛倒,兩手放至擋風玻璃,片片指甲既尖又長,並且穿透過玻璃之間。她的焦距緩慢向下移動,不停下移,直到放上那張毛茸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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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灰狼的頭顱。一顆狼頭,下方接著人類的身體--應該說,是近乎於人類的身體,因為那對爪子根本不可能出現在人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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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閉上你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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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著危急時刻,迫切的聲音憑空出現,於空氣中迴響震盪,如雷貫耳。林家人霎時怔忪,看著那隻半狼半人的怪物轉而面向天空,又是嚎叫又是哆嗦,像是外頭的某種東西使牠感到害怕。在他們有時間釐清任何事之前,那道光亮聚集回最初的流星型態,接著俯衝而下,朝他們的方向疾速落去。
失去意識以前,四人所能記得的僅有怪物痛苦的哀嚎,以及隨著一股熱能迸裂開來的震耳巨響。
當全數回歸寂靜,在明亮的太陽終於高掛天際時,林家最為年幼的小兒子緩緩睜開眼睛,他被家人們緊緊護在中心,因此受到的衝擊最輕微,才會率先清醒過來。他掙扎著推開家人們的環抱,惺忪地環顧四周,發現擋風玻璃上垂掛著一具難以認清的焦屍,軀體幾乎和外頭燒成灰的林木一樣破碎。
而在其之側、倒在玻璃正中央的,還有一位雙眸緊閉的女子。
渾身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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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以前,星期五清晨五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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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一片灰濛濛,鄰近風信子的藍紫色,愈向東走,色彩愈是明亮鮮豔,層層疊疊,逐一褪去。柔和的橘紅亮光於地平線綻放,隨著時間往前推移,逐漸轉變成近乎金黃的萬丈光芒,悄然燃燒著天邊一隅。
雲層與雲層間的邊界比起中心更為暗沉,彷彿有人拿著筆刷一遍遍來回增添幾筆灰顏,謹慎小心,像在對待至寶藝術。仔細一瞧,那些雲片朵朵堆疊,好似絲絮般的棉花糖,以楓糖或者熱巧克力沾黏彼此,隨時能準備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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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在回去台中的歸途,阿莎第三次大打呵欠,試著讓自己停下把雲朵看作甜食的幻想。要命,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之後,她還真想好好享受甜膩到不行的東西。
不對,準確來說,是連續七十六小時才對。她暗自糾正自己,因高得嚇人的數字而疲憊嘆氣。
結束掉『夜市吸血兄』的案子後,他們立即前往台東處理下一項任務,結果又是另一個小型吸血鬼族群。這次是綁架一大群青少年,貌似是想留著以待來日,不過他們也不清楚,因為懶得聽那堆吸血蟲解釋一堆。他們迅速解決,整體任務(包含前哨探訪等等)僅僅花費四十五分鐘,接著便直接打道回府。
一如往常,雙胞胎輪班負責開車事宜,每隔一、兩小時就會替換,至於薩蒙娜,她會趁著任務之間的空檔處理學校作業或者準備考試,因此正抱著筆記型電腦在敲敲打打。
喬納斯結束了兩次輪班後,現在來到阿莎的第二回,他們也終於回到熟悉的大雅區域。現在時間還早,但已經能夠看見幾名路人在街邊散步或慢跑,有些早餐店也已掛起營業的牌子,有西式也有傳統的中式,行經的店家不時傳出滋滋作響和香氣。儘管阿莎非常樂意停靠路邊、下車買上幾份餐點,她依舊沒有停止催促油門,畢竟回總部報告是當務之急,還有最重要的:趕在下一項任務之前回房真正的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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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吸血蟲簡直在浪費時間。」她咕噥,第四次呵欠出聲,「要是回總部時下一個任務報到,或者在那之前就來,我發誓,肯定會一次幹掉牠們,一勞永逸。」
喬納斯哼鼻,從椅背抬起左臉頰轉向另外一邊,自後視鏡中和妹妹四目相交。「說得好,絕對射爆他們的腦袋。」
「兩位,別鬧了,現實點。」薩蒙娜邊打字邊說,「UHP已經存在超過千年,直到現在那些怪物還行走於世,就算你們再怎麼厲害,就算只有吸血鬼這個物種,也無法一夜間就把他們全部解決掉的。」
「只是說著玩的,薩米,只是說著玩。別較真嘛。」阿莎翻翻白眼。
「對啊。如果我們真能辦到,所有怪物早在我們倆的第一次任務就被全滅了,哪還能活到今天。」喬納斯說。
「就是。」
雙胞胎同時大笑出聲,雙雙擊拳。薩蒙娜搖搖頭,喃喃著『幼稚鬼』,無視他們接下去長達十分鐘的互捧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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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SUV繼續北行。和喬納斯結束例行的葛林伍德廢話後,阿莎喝完本日第二杯咖啡,沉默再度降臨,車內唯一的聲響只有薩蒙娜敲打鍵盤的嗒嗒聲,她很快便感到無聊了。為了分散注意力、免除昏昏欲睡來襲,她開始從後視鏡觀察後座情形,畢竟少了咖啡因和尬聊夥伴在側,希普諾斯老兄(注)鐵定很快就會向自己招手。
她調整後視鏡以挪到最佳角度。如今,喬納斯和薩蒙娜都是坐在後座,當她負責開車時,副駕駛座鮮少有人占據。
每當喬納斯開車時,她總是會坐在副駕小睡片刻,雖然靠著窗的睡姿頗為不適,但這樣可以時刻保持警戒,而且一叫就醒;反之,喬納斯幾乎不在她開車時坐在副駕,老是會跑到後座睡。根據他的說法,後座空間大得多,可以睡得舒適--『作為隊長,待在總部時根本沒什麼睡覺時間,能有得睡的時候當然要盡量睡,所以睡眠品質高點,不犯法吧?』他曾經這麼說過。
但身為雙生妹妹,她當然曉得他真正的意圖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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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莎迅速窺視一眼。喬納斯正睡得酣熟,上半身微傾向薩蒙娜,頭幾乎要靠上薩蒙娜的右肩,保持相當微妙的距離。幾分鐘後,薩蒙娜注意到他的姿勢,分心看了他幾眼,經過片刻思慮,她掩上筆電,盡可能輕聲地緩緩挪向他,直到他的頭舒適地枕在她肩頭。
她重新打開筆電,不經意間發現阿莎的視線,忍不住臉上一熱。
「這沒有什麼的。」薩蒙娜急急悄聲澄清,「只是想讓他免於落枕的悲劇,只是這樣。我不想吵醒他,妳也知道,不久前他才剛獨自除掉三名吸血鬼,我希望他可以得到足夠休息,不會被什麼打擾。」
阿莎給予全然無辜的瞥視,「我啥都沒說啊,妳不用解釋什麼,我瞭。」
「少來,妳的笑容全是調侃。」
「什麼調侃?我笑只是因為我想啊。喔對,還有我終於可以睡回籠覺了,為此開心還不行嗎?」
薩蒙娜瞇起眼,但放棄爭辯。她將食指放到唇瓣上,兩頰依然酡紅,作為警告而言十分缺乏威脅性,然後不管不顧地低頭繼續處理作業事宜。
阿莎把注意力放回前頭道路,嘴邊笑意難以掩藏。她可以確定,也許薩蒙娜仍不明白喬納斯對她的想法,但她肯定對他有所感覺,不管這種感覺究竟有沒有超出好感之上。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OV9c0n8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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