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 1：深海 The Deep Sea - 黑暗中的光語 The Language of Living Light

陽光，離開了海洋，黑暗並不代表世界失去語言。

相反，在深海，光變得更精準、更稀有、更有意義。每一點閃爍，都可能是警告、求偶、偽裝、陷阱、求救，甚至是一場沉默的欺騙。在陸地，光通常用來照明；但在深海，光更像一句句短促而危險的說話。

這種由生命自己製造出來的光，叫做生物發光，英文是 bioluminscence。NOAA 將它描述為生物透過化學反應產生光的能力；而在海洋之中，這種能力並不罕見，由細菌、藻類、水母、蠕蟲、甲殼類、魚，甚至某些鯊魚，都有發光成員。¹

一、深海不是完全沒有光，只是沒有太陽光

上一章我們說過，1,000 米以下陽光基本上退場。但「無陽光」不等於「無光」。深海仍然有光，只不過光的來源由天上轉到生命身上。

生物發光大多涉及一種發光分子和酵素之間的反應，常見講法會提到 luciferin (螢光素) 和 luciferase (螢光素酶)；不同物種可以用不同化學系統，所以發光能力被認為曾經在演化中多次獨立出現。²

深海入面最常見的發光顏色通常是偏藍或藍綠，因為這些波長在海水中傳播得較遠；相比之下，紅光在水中很快被吸收，所以到了深處，紅色幾乎等於隱身。²

這一點很關鍵。深海的光不是隨便發出來，而是由物理環境篩選過：水決定甚麼顏色傳播得最遠，黑暗決定甚麼訊號值得冒險發出。

二、第一種光語：偽裝

最反直覺的事情是：在深海，發光有時不是為了被看見，也有時是為了不被看見。

在暮光帶，有些捕食者會由下方望上去。即使上方光線很弱，獵物身體仍然可能形成一個暗色剪影。於是某些魚、魷魚和甲殼類會在腹部產生微弱光芒，模仿上方殘餘天光，令自己的輪廓融入背景。這種策略叫 counterillumination，可以譯作「反照偽裝」或「逆光偽裝」。Smothsonian Ocean 指出，許多深海生物演化出這種適應，用腹部去隱藏自己。³

這種偽裝不是「變黑」，而是「變成光」。

在陸地森林，動物可能用斑紋融入樹影；在深海水柱，身體下面的一排小燈，就是牠們的「迷彩服」。牠們並不逃離光，而是精確複製黑暗中剩低最後一點光。

三、第二種光語：陷阱

光亦可以是餌。

深海捕食者不一定有足夠能量高速追逐。在食物稀少的地方，等待有時比奔跑有效。於是，有些生物會將光變成釣餌，在黑暗中引誘獵物靠近。

其中最著名的形象，就是有發光誘餌的深海魚類。NOAA Ocean Exploration 描述過深海動物可能有「內置手電筒」、發光誘餌、求偶用光器官、甚至可以噴射光的結構。⁴

想像一個完全黑暗的房間，遠處忽然有一點微光晃動。對飢餓的小生物來說，那一點光可能代表食物、同類、或者安全位置。但當牠接近時，才發現光其實長在另一張口前面。

在深海，光不一定是希望。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LzK6vP7W
有時，光是牙齒前面最後的一盞燈。

四、第三種光語：求偶與認出同類

黑暗亦令「找到同類」變得困難。

在廣闊水柱入面，生物密度可以很低，你未必聽到對方，未必聞到對方，甚至游很久都未必遇到同種個體。於是，光可以變成身份標記。

某些魚類擁有特定位置、形狀或者排列方式的發光器官，可能用來辨認同種、分辨性別，或者作為求偶訊號。NOAA 和 Monterey Bay Aquarium 都提過，生物發光可用於同種溝通，而燈籠魚等魚類的光點排列亦被認為和求偶或辨認有關。¹ ⁵

在這一層意義上，深海發光有些像城市夜晚的窗燈：每一個光點都細小，但每一個都可能代表「我在這裏」。只不過，深海版本更危險，因為每一次自我暴露，都可能同時吸引伴侶和敵人。

所以深海生物的光語必須短、準、節制。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eduBsat3
太少，無人知道你存在。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2ntLLCXGr
太多，獵食者就知道你存在。

五、第四種光語：逃生與反制

如果光可以引誘獵物，亦可以嚇退敵人。

Monterey Bay Aquarium 提到，吸血烏賊 (Vampyroteuthis infernalis) 會釋放發光黏液雲，而某些魷魚亦會用生物發光製造類似煙幕效果；這些光，是用來干擾捕食者。⁵

有些深海水母亦被認為會使用「防盜警報」式發光：當受到攻擊時發出明顯光芒，可能吸引更大型捕食者過來，令原本攻擊牠的生物反而陷入危險。NOAA 教育材料就以 Atolla 水母作為例子，介紹這種「burglar alarm」假說。⁶

這個策略很微妙：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QD8FGu4mK
「你咬我，我就令你曝光。」

在深海，黑暗是保護。被照亮，就等於被寫上名字。當一個捕食者身上黏上發光物質，牠可能由獵人變成其他獵人眼中的目標。

六、第五種光語：紅色秘制

雖然深海發光多數偏藍綠，但有少數生物懂得利用紅光。

因為紅光在深海幾乎傳不遠，而且很多深海動物對紅光不敏感，所以紅光可以成為一種近距離、低暴露度的「秘密照明」。Monterey Bay Aquarium 介紹過 loosejaw dragonfish 眼下有發出紅光的器官，可以照出紅色獵物；Smithsonian Ocean 亦指出，某些 dragonfish 能夠產生並看見紅光，令牠們好像擁有一支其他生物看不好的手電筒。⁷

這一幕幾乎有些科幻感：一條魚在黑暗中開燈，但其他生物看不到那盞燈。

對獵物來說，牠仍然以為自己藏在黑暗。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W70mP83m
對 dragonfish 來說，黑暗已經被打開。

七、發光的代價

不過，發光永遠有代價。

製造光需要能量；暴露位置帶來風險；錯誤的閃爍可能吸引錯誤的對象。深海不鼓勵浪費，因為食物稀少、機會稀少、每一次動作都要精打細算。

所以生物發光不是華麗裝飾，而是一套高壓世界裏的生存語法。

- 腹部發光：把自己藏入上方殘光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cgf3q0rI2
- 發光誘餌：引獵物靠近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uxEMOn5T
- 特定光點排列：辨認同類或求偶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T9MyUPYR
- 光雲/閃光：干擾、嚇退、反制捕食者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gKzAW8C5
- 紅光：近距離秘密照明

深海的光語，最重要不是「明亮」，而「適當」。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z9Wg3S3M
適當時間、適當顏色、適當方向、適當強度。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UInE6soy
太弱，訊息不能傳達。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It3X5gGvK
太強，自己可能看不到明天。

八、黑暗不是沉默

今章要留下的核心印象是：深海黑暗並不空洞；它充滿著被控制得極細緻的訊號。

我們在陸地太習慣用眼睛理解世界，於是容易以為黑暗代表缺乏。但深海提醒我們：黑暗可以是背景、屏障、語境、甚至是整套生態系統的文法。光在這裏不再是白晝的延續，光在這裏作為生命在無日之境中發明出來的文字。

下一章，我們會離開光，進一步進入深海更沉重的規則：壓力。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BJzkryd7N
去到數千米以下，水不再只是包圍生命的環境，而是一股時刻壓向身體、機械、材料和細胞的力量。深海王國的下道法律，就是重量。

註腳：

1.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2024, June 16). What is bioluminescence? National Ocean Service.

2. NOAA Ocean Exploration. (2013, March 5). What is bioluminescence?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3. Smithsonian Ocean. (2010, January). Fish using counterillumination.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4. NOAA Ocean Exploration. (2019, June 16). Seeing the unseen.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5. Monterey Bay Aquarium. (n.d.). Illuminating the facts of deep-sea bioluminescence.

6. NOAA Ocean Exploration. (2025). Bioluminescence: An adaptation for deep-sea survival. 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

7. Smithsonian Ocean. (n.d.). Bioluminescenc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