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不是深海生物。
我們沒有可以承受數百倍壓力的身體，沒有可以在黑暗水柱中認微光的眼，沒有可以在低溫高壓中長時間運作的細胞膜。對深海來說，人類太脆弱、太暖、太依賴空氣，甚至太相信光。
所以，人類探索深海的歷史，並不是一部「征服深海」的歷史。
更準確來說，是一部借身體的歷史：借金屬做皮膚，借玻璃做眼睛，借聲納做耳朵，借機械壁做手，借機械人做替身。每一次下降，人類都要先承認自己不屬於那裏，然後才有機會短暫看見那裏。
一、最初，我們用繩索量度黑暗
在真正「下潛」之前，人類先學會量度深度。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0yQFk3wlz
19 世紀的 HMS Challenger 遠征，是現代海洋學史上非常關鍵的一步。National Oceanography Centre 記錄，Challenger 號曾在馬里亞納海溝一帶測得 4,475 fathoms，即約 8.187 公里深，成為當時已知最深的海洋測採點；今日我們稱那一帶為 Challenger Deep。¹
當時的測深不是靠衛星，也不是靠多波束聲納，而是靠放下帶重量的測深繩。Smithsonian Ocean 介紹，Challenger 團隊使用 sounding lines 和 Hooke sounders；sounding line 是一條有刻度、末端帶重量的繩索，用來量度海深。²
這個畫面很原始，也很莊嚴：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QEE5vXAFA
一艘船停在海面。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81xvZiq3Y
一條繩慢慢沉入黑水。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sNlb1WTh
人類不知道下面有甚麼，只知道繩還未到底。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qKJpyhLDK
深海探索最初的眼睛，不是鏡頭，而是一條垂直垂下去的線。
二、從量度到親眼看見
測深可以靠訴我們「下面有多深」，但不能靠訴我們「下面有甚麼」。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qXrbbsSQ
要真正看見深海，人類需要把自己放入一個能承受壓力的容器。20 世紀出現了深潛球、深潛器、載人潛水器等工具；每一種都像一個人造小世界，裏面保留空氣、溫度、光、控制系統，外面則面對黑暗與壓力。
1960 年 1 月 23 日，Bathyscaphe Trieste 載着 Jacques Piccard 與 Don Walsh 下潛至馬里亞納海溝 Challenger Deep，成為第一艘抵達地球海床最深處的載人船具；美國海軍歷史部門記錄該次下潛深度為 37,800 呎。³
這次下潛有一種非常早期太空任務的氣氛。只是方向相反：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5Gq1JJdrB
太空船向上，離開大氣。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LUJLZqWn
Trieste 向下，進入水壓。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Ola9ORUf
兩者都需要生命維持系統、密閉艙、工程計算與對未知的承受力。深海因此常被稱為「內太空」——它不是遠在星球之外，而是在我們腳下的海洋內部。
三、Alvin：深海科學的老朋友
如果 Trieste 像一次歷史性的極限抵達，Alvin 則像長期陪件科學家工作的深海眼睛。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sazPYt6f
Woods Hole Oceanographic Institution 於 2024 年紀念 Alvin 服役 60 年，指出這艘載人深潛器在 60 年間支持大量海洋研究，是世界上最知名、使用最廣泛的深潛器項目之一。⁴ Alvin 不只是一部機器；它是一種科學方法：讓研究者進入深海現場，觀察、拍攝、採樣、操作儀器，將「遠方海底」變成可被逐步記錄的研究空間。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aGg6CTGtf
1977 年熱液噴口生態系統的發現，也與 Alvin 及其支援平台有密切關係。WHOI 回顧該次發現時指出，研究團隊在加拉帕戈斯裂谷約 2,500 米深處拍攝到溫水由海床冒出，並發現這改變了人類對地球生命可能性的理解。⁵
Alvin 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可以載人下去」。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XW458jDgm
它也讓科學家在現場判斷：這裏要停下來，這裏要採樣，這個生物要觀察，這道裂縫要靠近。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ghWTYIVCv
深海不是一張靜態照片；它是一個需要臨場閱讀的地方。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yg0Y1zisR
四、ROV：人不上去，手和眼睛下去
但載人深潛並不是唯一方式。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3bSqXm24J
現代深海研究大量依賴 ROV/remotely operated vehicle，即遙控水下載具。NOAA National Ocean Service 解釋，ROV 透過纜線連接上船上操作員，由人遠端控制；相對之下，AUV 則不需要連接纜線，可按照預先設定或自主任務行動。⁶
ROV 最大優勢，是它可以把人留在船上，把攝影機、燈光、感測器與機械臂送到深海。操作員坐在控制室，透過螢幕看見海底，操控機械臂夾取岩石、吸取生物、放置儀器、收回樣本。
這種觀看方式很特別。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hXtdW8Wq
人沒有真正身在海底，但人的意圖抵達了海底。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QTYvkjXVu
手沒有真正伸到 3,000 米深，但機械臂替手完成動作。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dYUCoHXn
眼睛沒有承受高壓，但鏡頭替眼睛看見黑暗。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XnlM20SkP
ROV 令深海探索變成一種遠距離臨場：身體留在安全處，感官延伸到不可能抵達的地方。
五、AUV：讓機器自己走入黑暗
如果 ROV 像「牽着纜線的替身」，AUV 就更像「自己外出任務的探路者」。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tLjsoHoEo
AUV 沒有連接船隻的纜線，可以獨立航行、測繪、拍攝、收集水文資料，然後返回預定位置或浮上水面。NOAA 對 ROV 與 AUV 的區分很直接：AUV 獨立於船隻運作，沒有連接線；ROV 則由船上操作員透過纜線控制。⁶
AUV 特別適合做大範圍測繪和重複路線調查。它可以沿住海休保持高度，使用聲納掃描地形，記錄溫度、鹽度、化學訊號，或進入人類難以連續操控的區域。
在某種意義上，AUV 改變了「探索者」的角色：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1F7yTehu
以前是人望向黑暗。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U4WPucok
現在是機器先進入黑暗，帶回一張張地圖，讓人再決定下一步要看哪裏。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n9PXnVmAP
六、全海深時代：不只一次到達，而是反覆到達
1960 年的 Trieste 到達 Challenger Deep，是極限紀錄。2012 年，James Cameron 加駛 DEEPSEA CHALLENGER 單人下潛至 Challenger Deep，並收集樣本與拍攝高解析影像。⁷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Gur3POPO
到了 2018 至 2019 年的 Five Deeps Expedition，深海探索再進一步。該項目宣稱完成了人類首次載人抵達五大洋最深點的任務，並使用全海深載人潛水器 DSV Limiting Factor 進行多次下潛；項目資料記錄，整個遠征航行約 47,000 英里，完成 39 次下潛。⁸
這個轉變很重要。
過去去深海往往像「英雄抵達一次」：一次成功、一個紀錄、一張歷史照片。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vP6EweJN5
全海深潛水器的出現，令最深處逐漸由「單次壯舉」變成「可重複研究場地」。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Q0tKPu6i
深海科學需要的，不只是抵達，而是重返。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W62zpLtGG
第一次見，只是打開門。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YuZDzyh4U
第二次、第三次、第五十次，才開始理解房間裏有甚麼。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sEdDSRQx
七、深海探索其實是「多層工具」合作
今日的深海探索很少只靠單一工具。更常見的方式，是多種平台合作：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qdtnxWzKE
- 研究船：提供海面平台、定位、能源、實驗室、通訊；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gS1OiDA2
- 多波束聲納：測繪海床地形，建立目標區域地圖；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NNvqMMo7
- ROV：即時影像、機械臂操作、精準採樣；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DEmIcIRe
- AUV：大範圍自主測繪與環境資料收集；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zZ1WTEdy
- 海底著陸器：長時間觀測、誘餌攝影、聲學或化學紀錄；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UDJy4CXV
- 載人深潛器：現場判斷、直接觀察、精細採樣。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miajkcv2t
深海探索因此不再像單一英雄故事，而像一支樂隊。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K0nMdjnwS
只有當這些工具互相配合，深海才慢慢由黑色空白變成有地形、有生命、有變化的世界。
八、看見也會改變深海
不過，人類每次「看見」，都不是完全無痕跡。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5SnTlvCO
燈光會照亮原本黑暗的生物。機械臂會攪動沉積物。採樣會帶走生命或岩石。船隻活動、纜線、著陸器、聲學設備，都可能短暫改變局部環境。更廣義地說，人類活動的污染物、塑膠、碳排放、深海採礦壓力，也都在提醒我們：探索和影響往往並行。
這不代表我們不應探索深海。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vGVz56i44
相反，正因為深海脆弱而陌生，我們更需要準確、謹慎、長期的理解。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0yAnD4lr1
真正負責任的探索，不是把深海當成新戰場，也不是把它當成收藏奇物的展覽館。它應該像進入一座古老圖書館：慢慢開燈，少碰一點，多記錄一點，承認自己還未讀懂大部分書頁。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7GTcOSA2
九、為甚麼還要讓人親自下潛？
既然 ROV、AUV 已經可以做很多事，為甚麼仍然需要載人深潛器？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4gaFEpUOy
答案不一定是「人比機器強」。很多時候，機器更安全、更耐用、更便宜，也可以去更危險的地方。但人在現場有一種特殊能力：即時整合視覺、直覺、科學問題與臨場判斷。
一名研究者在深潛器中看見一片異常沉積物，可能立刻要求靠近；看見一種不尋常生物，可能改採樣順序；看見熱液與冰冷海水混合的邊界，可能決定沿着那條邊界走。這些反應不是完全不能由機器完成，但人類臨場判斷仍然在某些探索任務中有價值。
所以未來深海探索不會是「人或機器」二選一。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xc8cECtdj
更可能是：人提出問題，機器延伸身體；機器找到線索，人再調整方向。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QTAJw2Zj
我們不需要成為深海生物，但可以建立一套越來越精細的借來感官。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IRo9rotj
十、借來的眼睛，真正看見的是謙卑
今章，是這輯探索的最後一章，想留下的核心觀念是：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9hAcs8u3
人類探索深海，不是因為人類強大，剛剛相反，而是因為人類懂得承認自己不能。
我們不能耐壓，所以造了壓力艙。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Qr6iWDu1O
我們不能看得見，所以造了燈光和相機。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CEPG1gKkV
我們不能聽得遠，所以造了聲納。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zh85w3Vp
我們不能留得久，所以造了著陸器。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w698zPeo
我們不能分身，所以造了 ROV 和 AUV。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5y06lv4e
每一項深海科技，其實都是一種謙卑的形式：承認肉身不能到，於是用工程慢慢補上。
從海面之下的門檻，到失去太陽的分層；從生物發光，到深處之重；從海雪、熱液噴口、鯨落，到海溝；最後，我們返回自己身上，明白一件事：深海不是等待人類征服的黑暗，而是一個早已完整運作、只是剛剛開始被我們看見的王國。
我們借來眼睛。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3AvklaQ8q
看見黑暗。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K8svMazww
然後終於知道：黑暗裏並非空無一物。2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L3wc45m97
註腳
1. National Oceanography Centre. (2026). The Challenger Expedition. National Oceanography Centre.
3. Naval History and Heritage Command. (2023, November 28). Bathyscaphe Trieste. U.S. Navy.
7. Deepsea Challenge. (2023, December 22). Home. National Geographic Society & Rolex.
8. Five Deeps Expedition. (2022, July 19). The Five Deeps Expedition. Caladan Ocean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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