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三十岁的门槛上。没有发请柬,宾客却不请自来,乌泱泱地坐满了整个心房。主座上,端坐着那个被唤作“剩女”的、三十又三的我。面前一桌宴席,杯盘狼藉,五味杂陈,倒也应景,活脱脱一幅“剩”的写意画。
头一道,是“清炖目光汤”。
汤色澄澈,近乎透明,却能一眼望见碗底沉着几颗花椒似的、麻酥酥的闲言。那是逢年过节,亲戚们那滚烫的、无处安放的关怀:“眼光别太高了。”“再挑就真剩下了。”“女人嘛,最重要的是归宿。”还有地铁上,那对年轻情侣偎依着,投来的一瞥——并非恶意,只是种因拥有而自然流露的、俯瞰式的悲悯。这些目光被文火慢炖,熬去了最初的灼烫,只剩下一种温吞的、无处躲避的滋味,啜一口,从舌尖一直寡淡到胃里,说不清是冷是热。汤匙搅动,底下竟还沉着些更老的陈皮——来自母亲深夜无言的叹息,来自父亲对着老友孙儿照片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沉甸甸的咳嗽。这汤,炖得太久,鲜味早已散尽,独留下一种复杂的、名为“期许”的、略带苦涩的回甘。
第二道,是“爆炒机遇与蒜瓣”。
这是一道急火快攻的菜。锅气十足,噼啪作响,上桌时还带着燎焦的烟火气。盘中,那些被错过的、或被自己一把推开的机会,与切得薄厚不均的“如果”和“假如”混在一起,用“年少无知”的猛火爆炒。瞧,那块焦褐的,或许是二十二岁那年,那个在图书馆总坐你对面、眼睛像小鹿的学长,他递来的纸条,被你夹进一本再未打开的专业书里。旁边那块半生不熟的,大概是二十七岁,朋友力荐的、据说“非常适合你”的先生,见面时他谈吐得体,一切都好,可你心里那簇火苗,偏生点不燃,只能礼貌地说“再联系”。还有几颗滚在盘边的、孤零零的蒜瓣,那是你自己——曾经觉得辛辣呛人,特立独行,如今在时间的油锅里滚过,外表微皱,内里却还是倔强的一瓣心香,只是不知该去搭配哪块主料。这道菜,吃起来需要勇气,每一口都五味杂陈,脆生生的遗憾混着灼喉的懊悔,间或,又能嚼出一丝“幸好当初没将就”的、倔强的辣。
第三道,是“慢焙孤独与自在的双拼”。
这道菜没有热烈的香气,只静静置于青瓷碟中,一半是烤得微焦、纤维分明的“孤独”,另一半是色泽莹润、如琥珀凝脂的“自在”。刀叉落下,“孤独”那侧,质地坚韧,需要耐心咀嚼。是深夜加完班,回到漆黑公寓,只有智能音箱机械地说“欢迎回家”的寂静;是精心做了一桌好菜,却无人分享,最终默默吃掉一半、另一半收进冰箱的周末;是看到感人电影,一转头,身侧空无一人,满腔感慨无处投递的瞬间。然而,细细嚼之,这孤独的纤维里,竟也慢慢渗出别样的滋味,是完整拥有自己时间的笃定,是心无旁骛向热爱之事深潜的专注。
再尝“自在”这侧,入口即化,清甜盈润。是忽然想去看海,周末就能买张车票出发的任性;是工资悉数用来滋养爱好,买书、看展、学一门毫无用处却心生欢喜的手艺的酣畅;是不必为谁妥协口味、作息、审美,将自己的小窝布置成独一无二王国的绝对主权。这两味并置,一苦一甜,一韧一柔,交替入口,竟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原来独处的能力,与相爱的能力,本是生命这架天平上,各自沉甸甸的砝码。
末了,没有甜点。
只上了一盏清茶,叫“时光知味”。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如同岁月在心间从容铺开。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窗外万家灯火的轮廓。我举杯,不是敬那缺席的、虚构的“对的人”,而是敬这场独一无二的“剩宴”。
宴席终会散去,宾客也会离场。杯盘狼藉又如何?至少每一道,我都亲自尝过,知其冷暖,明其咸淡。所谓“剩”,或许并非被时光遗弃的残羹冷炙,而是一场盛大宴会后,懂得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道清醒与自由。
这“剩宴”是我自己的。我既是主人,也是唯一的、最重要的宾客。我举筷,从容地,夹起了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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