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之燄 - 章之四、噬人者

由於送來店裡的禮物陸續出現，我才知道，後天是立花店長的生日。

身為店員，似乎也應該表現一點心意才好，但物質上的東西，他一定什麼都不缺。

所以我決定在上班前，直接問問店長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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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花店長。」我輕輕敲門，聽到含糊不清的回應。

大概在工作室過夜，才剛剛起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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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進。」立花的話音隔著門板傳出來。

我推門，見到店長垂著凌亂的淺蜜色瀏海，慢慢把床單拉起，遮掩身旁男孩子的睡臉。

床單底下露出了半個腳板──光滑、形狀好看的腳踝，纏繞著鬆開的童軍繩。原來裡頭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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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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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事情嗎？」立花一邊從紙盒拿出菸捲，一邊隨口問著。

「店長的生日，應該快到了吧。」我硬著頭皮問：「您計劃要怎麼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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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花一瞬間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他眼珠望著窗外，稍微思考了一下，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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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店裡過吧。」立花低聲笑起來：「難道你希望我放你假？或者，這是個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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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我一下子臉色鐵青，轉身急忙要往樓下走，卻被立花一把抓住了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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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送我生日禮物嗎？」立花薄唇貼在我耳朵後方，低聲說話：「那幫我個忙。叫床上那孩子別再踏進這裡了。想毀掉自己的話，隨便找誰都可以做到，不一定非得是我。律這麼跟他說的話，他一定可以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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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花放開了我，套一件外套就下樓了。留下我佇立在原地，渾身發冷。

店長的意思是，希望我幫他和昨天激情一夜的對象分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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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能對溫存過的對象，如此殘忍！甚至連親自開口都捨不得施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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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床褥，像被魔鬼操縱一樣伸出了手，把白色的床單往下拉。

我見到了漆黑的，學生式短髮，垂散在額前的柔軟瀏海，遮住像炭筆描繪一樣優美的眉毛與眼睛。

雪白的肌膚上，眼睫很長，唇角有一片瘀青。我認得眼前這個男孩子。

是秋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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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我有些不忍心地輕搖他的肩膀，這傢伙甚至還穿著高中制服：「醒醒。」

秋葉張開作夢似的雙眼，恍惚地望著我：「安藤先生？」

「是啊，我是律。」我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身體，拿過床側的書包：「能動嗎？」

「等等繩子。」秋葉難為情地垂下頭，似乎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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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床單整個掀開，驚訝地發現，雖然秋葉上半身的衣物穿得整整齊齊，但下半身卻是一絲不掛的。一部分鬆開的繩索纏繞在他的足踝、大腿根部、甚至性器，雙手則被捆縛，反綁在背後，肌膚上頭盡是情慾燃燒過的痕跡。臀縫間濺散的精液已經乾掉了。

我一下子目光不知道該擺在哪，只得專心幫秋葉解手腕的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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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二次受到律的幫忙了呢。」秋葉的耳朵又慢慢紅了。

他大概也很尷尬吧。因為膚色白皙的緣故，一旦臉紅，就特別容易被發現。有點狼狽的表情，特別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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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索鬆開了，他輕輕說了謝謝，就急忙找褲子套上。

但我知道，秋葉再過不久，就要恨我了。

從我的嘴巴裡，將會說出店長交代過的、殘忍的言語，這些話會將他撕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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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不要再來這裡了。」我木著臉，一句一句僵硬地開口。

「想毀掉自己的話，隨便找誰都可以做到，不一定非得是我。店長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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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葉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恐怖。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樣的眼神，就像抽離了水，在豔陽曝曬下窒息彈跳的金魚，正緩緩乾涸，緩緩垂死。像是整個人被空洞填補。薄薄的胸膛裡，什麼都沒有了。什麼也沒有剩下，僅有風吹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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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在眼眶裡滾來滾去，終究沒有掉下來；秋葉極力忍耐著，直到刀割的震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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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雪這麼說了啊。」他艱難地露出一抹苦笑，皮帶扣到一半的雙手劇烈發抖。

「他還有交代什麼嗎？」秋葉徬徨地望著我，像是希望從我眼裡找到說謊的證據。

「沒有了。」我回答。

「是嗎……沒有了啊。」秋葉痛苦地垂下頭，他的動作像是上了強力膠一樣固定著，薄弱的胸膛起伏，彷彿傷口上了消毒水似的嘶嘶吸氣，好不容易才穿上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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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咬緊牙關，眉毛緊緊皺在一起，透明的眼淚就溢出了睫毛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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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我說不願意分開呢？」

秋葉發出細微的呢喃：「在你看來，男人擁抱男人一定很不可思議吧，我也這麼想的噢。自己一定是有哪裡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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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上能坦然相對的人，一個都沒有，跟導師稍微提起，卻被當成有病似的看待。只有道雪願意好好聽我把話說完，甚至願意對我張開雙臂！倘若離開這裡，我又會變成虛假一個人了，如常地生活，如常地偽裝，如常地壓抑、否定。這難道不也是一種慢性自殺嗎？漸漸抹殺掉那個，對同性抱持著慾念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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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立花沒辦法給你更多了。」我忍不住勸說秋葉：「看看那些來來去去的男女！看看你身上的傷！他的生活是一團糾結在一起的棉線，在裡頭待得太久，你自己會越來越難過！如果需要聽眾就來找我！我也會好好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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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才覺得有些不對。簡直就像跟對方告白似的。

秋葉肯定也誤會了。

因為他的臉頰忽然慢慢變紅，從頸子紅到額頭，像煮熟的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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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考慮一下。」秋葉老半天才擠出這句話，他提起書包，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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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他四目相對，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辯解才好。

秋葉那張女孩子似的漂亮的臉，登時又紅透了，他低下頭，逃命似地離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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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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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如何？」正午時分，立花店長提了一盒壽司回到店裡，慰勞員工似地請客。

「下次別再讓我做這種事了。」我悶悶地回話，撕開筷子，夾了一塊海膽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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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律不習慣當壞人啊。」立花喝了一口漂浮著蔥花的湯：「他沒有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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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剛剛的事情經過描述了一遍，立花忍不住笑了：「他絕對是誤會了！如果秋葉真的回來找你怎麼辦？要和他約會嗎？啊，那我會有點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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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分手了有什麼好傷心。」我咀嚼著酸酸甜甜的醋飯：「況且，你還有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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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我先看上律的啊。」立花若無其事地叨唸，一聽就知道又在開玩笑了。

「你這個虐待狂，祇是想在別人耳朵上打洞吧！」我忍不住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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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要在看中的獵物身上留下記號。一個洞是有點好感，兩個洞是欣賞，三個洞是喜歡，四個洞是喜歡得不得了，五個洞是愛──」立花隨口胡謅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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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身上的可是二十個！痛都痛死了。」我狠狠瞪了店長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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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愛到骨子裡的感覺不錯吧。」立花低聲笑了：「如果律在我面前死掉。我一定會把你藏在沒有人能發現的地方，冷凍起來，連皮帶肉一塊一塊吃掉，骨頭則留下來熬湯，最後洗乾淨了陪我一起睡覺。那麼珍惜地使用噢。因為我的心留在律的身上了，得一點一滴地吞回身體才行。否則會很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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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啊。你是怪物嗎？」我放下筷子，忽然就沒了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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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噢。」立花靜靜盯著我的臉，像在觀察抓回來養在玻璃缸裡頭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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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男人，略顯冷漠的唇線正開開合合，說著一般人絕對沒辦法理解的事情。

一股寒冷的感覺緩緩爬上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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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立花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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