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世破晓 - 第八章·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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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從側方斜著照下來，在牆頭的草上照出一道銀白色的輪廓。光不亮，但足夠看清周圍的環境。

鐵皮倉庫連成一片，月光靜靜地照在屋頂上，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隻大手。集裝箱堆在兩側，像一排排巨大的棺材。有些集裝箱的門開著。月光照鏡裡面，把裡面緩緩流動的灰塵照亮，形成一道丁達爾效應。

空地上站著幾十個人。

不是站著——是杵著。像一棵棵被插進土里的木樁，一動不動。他們的衣服是黑色的，領口別著那個盒子形狀的徽章。月光照在徽章上，白色線條反射出微弱的銀光，像一排排列隊的鬼魂。

他們的眼睛睜著。月光照在眼睛里甚至沒有反光。瞳孔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嵌在眼眶里，不轉動，不眨動，甚至不聚焦。

風吹過來，他們的衣擺被吹起來。但他們不動。風過去了，衣擺落回去，他們還是不動。

江落一的手指按在耳機上。

「報告總部，我有兩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

耳機里沈默了一瞬。那一瞬里，他能聽到耳機那頭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蜜蜂被關在杯子里。

「這是選擇題嗎？」

「不是，是『必選題』。字面意思——必定選中壞消息的題目。」

耳機里又沈默了一瞬。這次更長。

「少給我廢話。壞消息是什麼。」

「壞消息就是——人數不對等。」

江落一頓了頓。眼睛從那幾十個人的身上掃過，從左到右，從右到左。

「還有就是——那群人的狀態不對勁。」

「不對勁？」

「不對勁。像喪屍一樣。我感覺我在玩生华危機。」

耳機里又沈默了。

「我現在派遣附近的獵殺者過去。你們先撐住。」

江落一放下手。

陳穗站在他旁邊，手已經握住了環首刀的刀柄。手指纏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她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動——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

她轉過頭看向江落一。

江落一也在看她。

「我——逝一世？」

陳穗看了他一眼。

沒有接話。

他們同時拔出刀。

刀身的閃光閃在眼裡里，像被人隔著好幾層遮光布扔了一顆閃光彈。光在穿過遮光布後已經削弱了很多，但光本身並沒有消失。還看得見。

那群人湧了過來。

像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推著，身體前傾，腳步雜亂，鞋底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們沒有喊叫，沒有嚎叫，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腳步聲——幾十雙腳同時踩在地上的聲音，像打樁機在砸地。

他們也衝了過去。

腳步聲、喊聲、刀鋒切開空氣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混在一起，從集裝箱之間的縫隙里溢出來，被夜風吹散，又聚攏，又吹散。沒有人喊停，沒有人能喊停。

刀光在月光下閃了又滅，滅了又閃。暗紅色的液體濺在集裝箱的鐵皮上，濺在水泥地上，濺在兩個人的衣服上。不知道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

——

總部裡。

大屏幕上的光把整個房間照成冷白色。

這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腳步聲、紙張翻動的聲音、鍵盤敲擊的聲音、通話器的電流聲，全都攪在一起，像一鍋被煮開的水。沒有人坐下，沒有人停下來。

有人在喊「第二支隊報告位置」，有人在喊「城東需要增援」，有人在喊「信號斷了」。聲音疊在一起，把空氣撐得滿滿的，像馬上就要爆炸。

沈魄通站在大屏幕前，雙手抱胸。

左耳戴著耳機，右耳也戴著耳機。兩條線從領口垂下來，交纏在一起，又分開。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上的紅點——一個，兩個，三個，幾十個。有的在移動，有的已經停了。移動的那些畫著不規則的軌跡，像是被困在迷宮里的螞蟻。

「第八支隊，報告你們的位置。」

「第六支隊，加速，城東需要增援。」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之間沒有停頓。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指令從嘴裡出來，直接送進耳機，不需要經過大腦。

有人走到他身後。

「沈隊。」

沈魄通沒有回頭。他的眼睛還盯著屏幕上的紅點。

「魔盒現在在城北倉庫區。第三防區，B-7號庫。」

那個人把平板遞過來，屏幕上是一張地圖。魔盒的位置被標記成一個綠色的方塊，周圍是大片五顏六色的標記，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螞蟻。

「黑八音的高級戰力兵力卻很分散。城西、城南、城東都有他們的主力部隊，唯獨城北……」

那個人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條線。那條線從城東畫到城西，從城南畫到城北，繞了一個大圈，最後停在城北的某個點上。

「不到二十人個黑八音的成員，在靠近魔盒的位置。」

沈魄通的眼睛動了一下。

不是看那個人的臉——是看屏幕上的綠點和紅點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不像是偶然。像有人用尺子量過，然後把紅點放在了離綠點剛好那個距離的位置上。

「魔盒小隊現在在什麼位置？」

「玄枵隊在城西，被原鐵幫主力拖住了。雲弋隊在城南，剛從那個廢棄倉庫的現場撤出來，還在休整。持樞隊在城東，負責後勤補給線，那邊也亂了。渾泆隊……」

那個人頓了一下。

「渾泆隊沒有回應通訊。」

沈魄通沈默了。

他看著屏幕上的綠點，看著旁邊的紅點。二十個人。一個魔盒。一座城。所有的兵力都在別的地方，被拖住了，被牽制了，被分散了。就像有人故意把他們引開，故意把他們按在不同的位置上，確保他們誰也動不了。唯獨這裡。

二十個人。

不是兵力不夠。

是太夠了。

「……晚了。靠近魔盒的位置怎麼可能只有不到二十人，是不過是等我們的兵力被分散，然後再召集成員進攻罷了。」

他說。

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

但整個房間安靜了。那一瞬間，所有的鍵盤聲、通話聲、腳步聲都停了。像是所有人都聽到了他說的那句話，所有人都明白了那句話意味著什麼。

沈魄通抬手按住耳機。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指節在燈光下泛著白。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耳機里的電流聲在等待他的指令。

——

地上堆著無數屍體。

有的疊在別人身上，有的半靠著集裝箱，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大大小小的傷口布滿了兩個人的全身。江落一的左臂垂在身側，血從袖口往下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陳穗的半邊臉被血糊住了，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環首刀插在地上，她撐著刀柄站著，膝蓋在發抖。

耳機里傳來聲音。

「江落一，你們那邊還好吧？」

江落一抬手按了一下耳機。動作很慢，像抬手這件事本身就需要很多力氣。

「暫時死不了。」

耳機那頭的沈魄通沈默了一瞬。

「撤退吧。」

江落一抬起頭，看向貨運站入口的方向。月光照在那條水泥路上，一個人影從遠處走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跨度都一樣大。

「人已經來了。」

「多少人。」

「一個。凝罡境。不過似乎之前受過重傷。」

耳機里沒有接話。過了片刻。

「加油。」

通訊斷了。

那個人影走近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是之前躺在地上詛咒陳穗的那個人。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從脖子一直纏到手腕，白色的繃帶被血浸透了大半，結成一塊一塊的深褐色硬殼。左腿拖在地上，應該是之前雲弋隊留下的傷還沒好。

他在兩人面前停下。

歪著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江落一，又看了看陳穗。

「呵呵呵。沒想到吧，是我。」

他張開雙臂，像是在展示什麼。繃帶下的身體還在往外滲血。

「地上這些消耗品砍得爽嗎？」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那——接下來就輪到我爽了哦？」

陳穗的刀從地上拔了起來。

刀鋒指著那個人，刀尖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力氣快要耗盡了。

江落一往前邁了半步。

擋在陳穗前面。

刀橫在身前，刀刃上映著月光和繃帶人的影子。

繃帶人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咧得更開了。他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他用刀刃在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上划了一下，新的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把白色的布條染成更深的紅色。

「你們猜——」

他往前邁了一步。

「一個受了重傷的凝罡境，能不能打過兩個快要死了的鍛骨境？」

陳穗衝了出去。

環首刀水平砍向繃帶人的脖子。砍空了——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後了一步。短刀舉起來，刀尖指向陳穗的胸口，但停下了。

因為江落一已經出現在他旁邊了。

橫刀從上往下砸。也砸空了。刀刃砍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繃帶人出現在兩米外。

江落一把刀從地上拔了出來。

兩個人同時衝上去。江落一舉起橫刀，繃帶人又退了一步——但江落一的刀慢了半拍才落下。繃帶人只得舉起短刀格擋。

「鏘——」

陳穗已經舉起了環首刀，朝繃帶人的側面砍過去。

「夠了！」

繃帶人怒吼道。他的右手發力，震開了江落一的橫刀。左手朝地面拍下去，衝擊波從掌心炸開。江落一和陳穗被擊飛了出去。

繃帶人的身上滲出了血液。

血珠從繃帶的縫隙里擠出來，沿著手臂往下淌。血液在他掌心匯聚，不斷稀釋，霧化，變成一團暗紅色的霧氣。他朝江落一和陳穗的方向拍過去——血氣掌。

霧氣炸開。

江落一的金鐘罩亮了一下。金色的光從他身上浮出來，擋住了一部分霧氣，但有些還是鑽了進去。陳穗的鐵布衫也在硬扛，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暗沈的金屬光澤。

濃煙四起，遮蔽了視線。

繃帶人聽到右邊傳來血滴在地上的聲音。他衝過去。短刀揮出——砍空了。人不在那裡。

陳穗從左邊的濃煙里出現。環首刀從下往上揮，刀刃劃開空氣，砍在繃帶人的手臂上。刀鋒嵌進皮肉里，切開了繃帶，切開了皮膚，切到了骨頭。

「呃——」

他惱怒地轉過頭，想要還擊。短刀舉起來——

江落一已經出現在他身後。

刀舉起來了。刀尖對準繃帶人的後腰。

就在刀尖即將刺入的瞬間——

一個全息面板在江落一面前彈出來。光在血霧中炸開，字跡清晰得像刻在空氣里。

「觸發任務：進入『聶梟』的過去。治療對方的精神疾病。任務獎勵：赤炎刀、530積分，以及一次看到對方破綻的機會。」

意識被抽離了身體。

沒有墜落的感覺，沒有光。只有黑暗，然後黑暗裡慢慢浮現出顏色。

他站在一間破舊的屋子里。土牆，木梁，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的油燈吹得搖搖晃晃。地上是夯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但有些地方已經被水泡得發軟，踩下去會陷一個淺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里全是泥。不是自己的手。

他成了另一個人。聶梟的父親。

牆角蹲著一個孩子。七八歲，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他蹲在那裡，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

「兒子，吃飯了。」

他把一碗粥放在桌上。粥很稀，能照見碗底。

孩子沒有動。繼續畫。

「聶梟。」

還是沒動。

江落一——不，現在他是這個叫「聶大」的男人——走過去，蹲下來，看那孩子在地上畫什麼。

是一隻貓。

不是用樹枝畫的。是用手指。指甲在地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跡，拼成一隻貓的形狀。貓的身體被畫得很仔細，每一根鬍鬚都用指甲尖刻了出來。但貓的眼睛是空的——兩個洞，沒有眼珠。

「貓的眼睛呢？」

孩子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好奇。不是空洞——是另一種東西。像一潭死水，表面紋絲不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麼。但你知道底下有什麼。因為那潭死水在看他的時候，起了一點漣漪。

「貓不需要眼睛。」

孩子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是發現獵物時的興奮。

當天晚上，聶大被一陣慘叫聲吵醒。

雞籠里的雞全死了。不是被殺死的——是被活活折磨死的。雞籠的鐵絲網上沾滿了血和羽毛，雞脖子被擰斷，雞腳被綁在一起，雞眼睛被摳了出來，扔在地上，像兩顆小小的、髒兮兮的玻璃珠。

聶梟站在雞籠旁邊，手上全是血。他看著那些雞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興奮過後的餘震。就像剛吃完一頓大餐，身體的滿足感還沒有褪去。

「聶梟！」

聶大衝過去，抓住他的肩膀。搖晃。孩子的身體像一根被風吹的蘆葦，晃來晃去，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地上的雞眼睛。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孩子抬起頭。看著聶大的臉。看了很久。

「它們叫得太吵了。」

他笑了。

那是江落一第一次在那個孩子臉上看到笑。那個笑容不是天真無邪的——是一個孩子模仿大人笑的樣子。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來，但眼睛裡面什麼都沒有。像一張被貼在臉上的假面具。

聶大沒有打他。他告訴自己，孩子還小，不懂事。他帶聶梟去找大夫。鎮上的老中醫把了脈，說這孩子氣血不通，開了幾副安神的藥。藥喝了一個月，沒有變化。他又帶聶梟去城裡的洋人醫院。洋人醫生用聽診器聽了聽，說這孩子可能有精神疾病，建議送到專門的療養院。聶大沒有那麼多錢。

他試了所有他能試的辦法。穴位按摩、艾灸、求神拜佛、請道士做法。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這次會好的。每一次都沒有用。

聶梟一天天長大。他的“瘋”和“壞”也在長大。

十歲那年，他把鄰居家孩子的腿打斷了。不是用拳頭打的——他是用石頭砸的。他蹲在牆頭，手裡握著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瞄准了那孩子的膝蓋窩。石頭飛出去，砸在關節上，「咔嚓」一聲，那孩子的腿折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聶梟從牆頭上跳下來，走到那個正在哭喊的孩子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疼嗎？」

那孩子哭得說不出話。

「我幫你揉揉。」

他伸出手，按在那個已經變形的膝蓋上。然後用力往下壓。

慘叫聲響徹整條街。

鄰居找上門來。聶大賠了家裡半年的糧食，跪在地上給人家磕了三個頭。聶梟站在門口，看著父親跪下去的背影，歪著頭，像在看一隻被拴住的狗。

十二歲。他開始折磨小動物。不是雞——是狗。鎮東頭李屠夫家的黃狗，很溫順，見到人就搖尾巴。聶梟用一根繩子把狗拴在樹上，然後拿了一把剪刀。狗以為他在跟自己玩，還舔他的手。他把剪刀插進狗的眼睛里，狗慘叫，掙扎，繩子勒進樹皮里。聶梟蹲在旁邊，看著狗在地上打滾，看著血從眼眶里湧出來，看著它的掙扎越來越弱，最後不動了。

他看著這一切，眼睛里沒有任何波動。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上的血在褲腿上擦乾淨，回家吃飯。

十四歲。鎮上來了一個貨郎，賣針線、胭脂、小孩的零嘴。聶梟跟在貨郎後面，跟了三條街。貨郎以為是哪家的孩子想買糖，回頭衝他笑了笑。聶梟也笑了笑，然後從袖子里抽出一把磨得發亮的匕首，捅進了貨郎的後腰。

貨郎倒在地上。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染紅了青石板路。聶梟蹲下來，從貨郎的擔子里翻出一包麥芽糖，拆開，塞了一塊進嘴裡。嚼著糖，看著地上的人慢慢停止呼吸，他的嘴角沾著糖渣，臉上是一種享受的表情——不是在享受殺人，是在享受糖。

官府來抓人。聶大跪在衙門前，把自己的地契、房契、全部家當都交了出來，換回了聶梟的一條命。

那天晚上，聶大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旱煙。煙頭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聶梟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爹，你是不是很後悔生了我？」

聶大沒有說話。

聶梟蹲下來，看著他的臉。那雙眼睛里終於有了一點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悲傷，是一種純粹的、沒有理由的好奇。像在看一隻被踩死的蟲子。

「原來你也會難過啊。我以為你什麼都不在乎呢。」

他笑了一下，站起來，轉身回屋了。

聶大坐在院子里，煙頭燒到了手指，他沒有動。

江落一附在聶大的身體里，看著這一切。他試了無數次。

他試過跟聶梟講道理——坐在他對面，一字一句地告訴他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聶梟聽完，點了點頭，第二天把鎮上鐵匠的兒子推到井里。那孩子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嗆了一肚子水，嘴唇發紫，在井沿上咳了半個時辰。聶梟站在人群外面，踮著腳尖看，嘴裡嚼著從鐵匠鋪偷來的花生。

他試過嚴厲管教——罰跪，關柴房，不讓吃飯。聶梟跪在院子里，膝蓋磨破了皮，也不吭一聲。關在柴房裡的時候，他用牆上的瓦片在木門上刻字，刻了整整一扇門，全是同一個字——殺。

他試過用愛感化——給他做好吃的，給他縫新衣服，在他生病的時候整夜守在床邊。聶梟生病的那幾天，躺在床上，發著高燒，臉頰燒得通紅。聶大——也就是江落一——守在床邊，用濕毛巾敷他的額頭，給他餵藥。聶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那只手很燙，指尖在他臉頰上滑過。

「爹，你真好。」

那是聶梟這輩子說過的最像人話的一句話。聶大的眼淚掉了下來，滴在聶梟的手背上。

第二天，聶梟燒退了。他起床後的第一件事，是把聶大藏在枕頭底下的養老錢翻了出來。那是聶大攢了十年的銅板，用布包了三層，藏在枕頭芯里。聶梟把錢拿出來，去鎮上買了二斤醬牛肉和一壺燒酒，坐在街邊的石墩上，一個人吃完了。

聶大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用竹籤剔牙。腳邊是啃乾淨的牛骨頭和碎了一地的酒碗。

「錢花完了。」

他拍了拍肚子，打了個飽嗝。

「醬牛肉真好吃。爹，你下次多藏點。」

聶大站在他面前，嘴唇在抖。不是生氣——是絕望。一種深入骨髓的、用了十幾年才終於確認的絕望。

「你到底有沒有心？」

聶梟抬起頭看著他，歪了歪頭。

「心？你是說這個？」

他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胸口，然後翻了個白眼，舌頭伸出來，做了個死人的表情。然後又恢復正常的表情，笑了。

「爹，你花了十幾年都沒治好我，你不覺得——你自己才有病嗎？」

聶大的身體晃了一下。江落一在他的身體里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靈魂的疲憊。像一個人在海裡游了太久，終於看到了岸，但岸上什麼都沒有。

聶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

「哦對了，爹——」

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已經收起來了。換上了另一種表情。那種表情江落一見過——在雞籠前，在被打斷腿的孩子面前，在貨郎倒下的青石板路上。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但比任何表情都可怕。

「你以為我是有病嗎？」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聶大面前，腳尖抵著腳尖。

「我沒有病。我就是這樣的。我從生下來就是這樣。你說我壞，我不是壞。我就是喜歡看他們流血，喜歡聽他們叫，喜歡看他們跪在地上求我的樣子。這叫什麼？這叫病嗎？」

他沒有等聶大回答。

「這不是病。這是我的樂趣。就像你喜歡種地，我喜歡殺人。你憑什麼說你有病？憑什麼你要治我？」

他伸出手，拍了拍聶大的臉。很輕，像拍一個孩子。

「爹，你真是個好人。好到讓人想殺了你，看看你的血是什麼顏色的。」

那天晚上，聶大坐在院子里，把旱煙袋抽斷了。他沒有再試任何方法。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聶梟沒有病。他就只是壞。天生的壞，從骨子裡壞，壞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壞到沒有任何辦法可以改變。

你可以治療一個病人。你沒辦法治療一個正常人的惡意。

江落一附在聶大的身體里，也明白了。

這個人是治不好的。不是因為他病得太重——是因為他沒有病。他的瘋不是精神失常，是精神本身長成了那個形狀。他的壞不是後天扭曲的結果，是他從出生那天起，那顆心就是歪的。你再怎麼掰，也掰不正。因為你掰的是一棵樹，不是一根樹枝。

第二天，聶梟殺了聶大。

不是用刀——是用砒霜。他把毒藥拌在粥里，端到聶大面前。

「爹，喝粥。」

聶大看著那碗粥。粥很稀，能照見碗底。和十幾年前他端給聶梟的那碗粥一模一樣。

他沒有問為什麼。端起碗，喝完了。

毒發的時候，他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來。聶梟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失去光。

「原來你的血也是紅色的。」

他笑了一下。

「我還以為好人的血會不一樣呢。」

他站起來，跨過聶大的屍體，走出了院子。再也沒有回來。

江落一的意識被彈回了現實。

刀尖刺空了。

繃帶人的身體微微一偏，像是早已預料到那一刀的軌跡。橫刀從他腰側滑過去，刀鋒只划破了他的衣服，沒有傷到皮肉。江落一的身體因為慣性往前傾，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繃帶人的短刀已經舉起來了。

刀尖直奔江落一的胸口。

太快了。來不及躲。

陳穗伸手推了他一下。

推開了。

刀刃沒有刺中江落一。刺進了陳穗的腹部。

刀尖從左側腹刺進去，然後橫著拉開，從左側划到右側。血噴出來，濺在江落一的後背上，濺在地上，濺在繃帶人那張扭曲的臉上。繃帶人的手還在用力，刀刃拉到最後的時候，他一腳踢在陳穗的腰上，把她踢飛了出去。

江落一轉過身。伸手去抓她的衣角。指尖碰到了布料，又滑開。

沒抓住。

她飛出去了。落地。身體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繃帶人的笑容還沒撐起來，他的脖子上就出現了一道血痕。平整的、像被尺子量過一樣的斷口。血從裡面溢出來，像水管被切開。水從裡面流出來。

他的頭顱滑落，掉在地上。臉上還是那副笑容還沒撐起來的表情。血從他的脖子上噴出來，像噴泉裡面被人灌了好幾桶紅色的顏料。

他的血液是紅色的。

江落一出現在他身後。雙手握著橫刀，刀鋒上全是血。他沒有看那個落地的頭顱，沒有看那具還在抽搐的身體——轉身，丟下刀，跑過去。

他抱起陳穗。

左手托著她的後腦勺，右手按在她腹部的傷口上。血從指縫間湧出來，止不住，按不住。他的手指在發抖，整只手都紅了。

「餵。」

沒反應。

「餵！」

陳穗的眼睛在動。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她還在看他。嘴唇動了一下。

「今天幾號了？」

「……九號。」

「……我喜歡你。」

「你——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說這些。」

陳穗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但笑不出來的那個動作。

「其實我本來想著等任務結束再說的，但——我想，我現在不說的話，就沒機會說了。」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徹底渙散了。

「餵。」

江落一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平靜的、不帶感情的、像在問路邊攤老闆這個多少錢的聲音了。

「你別死啊。」

沒有回應。

「醒醒，醒醒！」

沒有回應。

「求求你了。」

風從貨運站外面灌進來，吹動地上的碎石子，吹動陳穗的發絲。血從陳穗腹部上的傷口流出來，流到地上，蔓延開來，上一桶被打翻的暗紅色顏料，再也沒法裝回去，也沒法倒流。

「你這是裝死騙我的，對吧？」

沒有回應。

「這是假的對吧？」

沒有回應。

日出了。

日出的光落在陳穗的眼睫毛上，落在她的鼻梁上，卻沒法落在那個已經死去的靈魂上。

光落在江落一眼裡。

他的眼睛深處有什麼被激活了。他的眼睛亮起了黃橙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的光，像岩漿從地縫里溢出來，靜靜地燃燒，充斥著執念。

江落一的手放在她的臉上。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

沙灘。

太陽還沒升起來，只有天邊那抹即將破曉的光，靜靜的在那裡，充當著背景板。海浪翻湧，拍打著純白色的細紗，留下了一道道波浪紋，又無聲退去。

這裡的時間似乎永遠都是黎明，似乎永遠等不到日出。

江落一跪在沙灘上，眼睛深處的光還亮著。他身上全是傷，白色T恤被血浸透了，血還在往下滴，滴在白色的沙子上。懷裡抱著陳穗，她身上沒有傷，沒有血，衣服是完好的。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江落一看著她。

然後江落一身上的血，從每一個與她接觸的位置滲進她的身體。然後變形，變成了她身上的每一道傷口，變成了他身上每一道血痕，她變成了她死時的模樣。

前面大概五米的位置，站著那只猴子。他也在看著他們。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說再多的也沒用。

沙漠里的那個少年站在遠處看著。他的表情被面具蓋住了，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又是這個結局啊。」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陳述一個他早已知曉的事實。

他的身體慢慢融化成一灘影子。那他影子在地上蔓延，然後稀釋，最後被光吞掉了。

孫悟空看了一眼陳穗，又看了一眼江落一。嘆息了一聲。然後看向旁邊。

江落一也看過去。

海面上站著一個巨大的身影。他被煙霧圍繞著，看不清輪廓，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巨大的、從海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影子。煙霧在緩慢地翻滾。

一雙發光的眼睛在煙霧後面看著他們。

天邊出現了裂縫，沙灘出現了裂縫，海水出現了裂縫，像被敲碎的鏡子一樣，裂紋瞬間蔓延到了整個世界，上一道道白色閃電閃過，又凝固。

世界——徹底破碎了。

「恭喜宿主，觀測到未知存在。獲得獎勵：可創點一點——可無視可行性，自創任意功法。但功法威力仍與消耗能量成正比。」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JNNqqUVY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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