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河漂移：驢與皇帝看三國 - 第五回：廢話說了一輩子，最後一句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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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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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像一群催債的會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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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躺在榻上，面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呼吸急促。案頭那杯蜜水早已涼透，表面浮著一層薄灰。他盯著那杯水，盯了很久——就像他盯了一輩子的每一份軍報、每一個提案、每一次選擇。盯到機會涼透，盯到敵人走遠，盯到自己再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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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邊，袁譚跪在左，袁熙跪在右。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董事長還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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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想」。想利弊，想得失，想風險，想退路。想到田豐下獄，想到許攸叛變，想到烏巢燒成白地，想到十萬大軍斷糧潰散。他還在想。他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怎麼選？然後他又想：如果我再想想，會不會有更好的答案？然後他又想：如果我當初選了那一條路，現在會不會不一樣？然後他又想：如果我沒有選那一條路，會不會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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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的腦海裡，建了一座迷宮。然後他走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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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終於忍不住了，低聲道：「父親……您還有什麼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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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沒有回答。他的視線從蜜水移到房梁，那上面雕著汝南袁氏的家徽——四世三公，百年榮光。那塊木頭，比他的人生更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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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總是說『我再想想』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一座廢棄的礦井深處傳來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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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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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沒有看他，只是盯著那塊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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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怕。我怕我說了『打』，結果輸了；我怕我說了『不打』，結果錯過機會。我不說，就永遠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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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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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是這樣。父親教我：『紹兒，汝南袁氏的每一句話，都要經得起百年檢驗。』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你每說一句話，都有一百雙眼睛在盯著你，都有一百張嘴在等著挑你的錯。你不能說錯，不敢說錯，到最後……你什麼都不敢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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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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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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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黑暗中，浮現出三十年前的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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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二十出頭，和曹操一起在西園當校尉。兩個年輕人，騎著馬，提著刀，橫行街市，誰也不怕。有一天，他們闖進一個太監的府邸，把那老東西從被窩裡揪出來，揍了一頓。曹操說：「本初，你不怕被報復？」他騎在馬上，笑得猖狂：「怕什麼？大不了回汝南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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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他，什麼都不怕。因為那時候，他還不是「四世三公的袁紹」。他只是「袁家的兒子」，可以犯錯，可以輸，可以回汝南種田。但後來，他爹死了。他繼承了袁家所有的牌，所有的債，所有的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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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輸了。」他對自己說，「我輸了，袁家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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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他開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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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次，錯一次。想兩次，錯兩次。想一輩子，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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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轉。官渡，烏巢的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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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鄴城城牆上，看著東南方向那片暗紅的天際，一言不發。審配跪在他腳下，哭喊：「董事長！烏巢沒了！糧草沒了！快調兵去救啊！」他沒有動。郭圖在旁邊說：「現在去救已經來不及了，不如……」他沒有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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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想。想：如果當初派了援兵，會不會不一樣？如果當初聽了許攸的話，會不會不一樣？如果當初沒有把田豐下獄，會不會不一樣？如果……如果……如果……他想了三天三夜，想到曹操的騎兵踏過黃河，想到袁譚的部隊潰散，想到自己騎著馬、帶著八百人、狼狽地逃回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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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再轉。鄴城，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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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自己關了三天。案頭堆滿了軍報，他一封都沒有拆。因為他不敢看。他知道，每一封軍報裡，都寫著一個「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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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初。」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是曹操。年輕時的曹操，騎在馬上，對他笑著說：「你這人，就是太穩了。穩到連自己都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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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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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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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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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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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邊，袁譚和袁熙還在跪著。他不知道他們跪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他只知道，這間書房，他再也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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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鏡子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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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一愣：「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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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鏡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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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捧來銅鏡。袁紹顫抖著接過，舉到面前。鏡中那個人，鬚髮凌亂，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嘴角還掛著一絲——他仔細看了看——那不是微笑，那是長年累月說廢話留下的肌肉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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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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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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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他把鏡子摔在地上，銅鏡「噹啷」一聲，滾到牆角。鏡面朝下，映著地板上的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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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這樣的。我年輕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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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顫抖著，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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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年輕的時候，敢打太監，敢闖府邸，敢跟董卓拍桌子，舉劍相向。我那個時候……我那個時候……是個人。後來，我變成了……變成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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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刀，騎過馬，拉過弓。現在，它們連一杯蜜水都端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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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變成了一張嘴。一張只會說廢話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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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的眼眶紅了，低聲說：「父親，您別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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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說？」袁紹的聲音忽然拔高，尖銳得像是在嘶吼，「我憋了一輩子！我怕了一輩子！我『再想想』了一輩子！我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我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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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袁熙撲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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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我。」他喘著粗氣，眼眶充血，「我還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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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吸氣，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後一根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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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道我為什麼恨田豐嗎？」他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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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和袁熙對視一眼，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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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他頂撞我。是因為……他說的是對的。」袁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人聽見，「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他讓我相信，我還可以贏。但我……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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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滑進鬍鬚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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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兵貴神速』，我說『再想想』。他說『烏巢是命脈』，我說『再想想』。他說『再不想就來不及了』，我說——田豐……你輸了。我比你更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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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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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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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看著房梁上那塊家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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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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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蟬聲不知何時停了。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地圖上——那張他三年沒有翻開過的地圖。河北的疆域，已經被曹軍蠶食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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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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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他憋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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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輸了。不是輸給曹操，是輸給我自己。輸給那個……什麼都不敢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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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袁譚和袁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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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要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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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伏地痛哭，下意識想说“父親，你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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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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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看著天花板，眼神開始渙散。他想：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怎麼選？然後他又想：如果我再想想，會不會有更好的答案？然後他又想：如果我當初……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澀得像黃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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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又在『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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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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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失敗這件事……贏了就是贏了，輸了就是輸了。我輸了……所以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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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呼吸聲越來越弱，越來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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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這麼無語……還是在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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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吐出這最後一口氣，眼神在房梁那塊四世三公的家徽上徹底失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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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永久地定格在那個因為說了一輩子廢話而留下的肌肉微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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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蟬鳴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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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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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譚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整個人伏在榻前，甚至下意識地喊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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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您不能走，您再想想……您再想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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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他喊出「再想想」的同時，他的左手已經極其隱蔽、極其熟練地摸向了袁紹枕邊那卷代表著冀州十萬殘兵指揮權的戰略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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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同一瞬間，跪在右側、臉色陰鬱的袁熙也動了，他的膝行速度極快，寬大的喜服衣袖一甩，直接按住了案頭上那枚沾著乾涸蜜水的「大將軍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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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兄弟在袁紹尚未冰冷的遺體旁，目光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沒有了董事長的廢話壓制，他們眼中的貪婪與戾氣，在這一刻完成了最殘酷的「戰略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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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蟬聲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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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城的夕陽像一攤凝固的血，緩緩沉入地平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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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死在鄴城那間他躲了三年的書房裡。死在那一堆他再也沒有翻開過的地圖和奏報之間。死因不是箭傷，不是毒酒，是「氣血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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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私下對貂蟬說：「父親是被自己氣死的。」貂蟬沒有接話。她在心裡想：不是被自己，是被那個他永遠不敢做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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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維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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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螢幕上，袁紹的遺容定格在那一抹詭異的微笑上。趙光義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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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難得地安靜了下來，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那條已經被揉得不成樣子的汴梁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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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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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趙光義才開口，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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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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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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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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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緩緩轉過頭，那雙死魚眼裡沒有一絲波瀾：「你當然笑不出來。因為你也是袁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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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義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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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繼續說：「你也被『大宋天子』那四個字綁了一輩子。你哥趙匡胤『黃袍加身』的時候，你以為那是榮耀？那是枷鎖。你從那天起，就活在他的陰影裡，天天怕被人說『你不配』。你為什麼要打高粱河？不是因為你多會打仗，是因為你想證明你比他強。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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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用蹄子指了指趙光義大腿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箭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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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道傷，不是遼國人射的。是『燭影斧聲』那晚，你自己插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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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義沒有反駁，他只是用那條沾滿了汴梁風沙的手帕死死蓋著臉，雙肩劇烈地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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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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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下傳出大宋天子沙啞、乾癟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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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只是想在太廟裡，坐在他（趙匡胤）的位子上時，不用每次都覺得背後發涼。

朕給天下文官加薪、給科舉擴招、把KPI拉到最滿……朕做這麼多，只是想讓天下人覺得，朕比他更配得上這座江山。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最後所有人都只記得高梁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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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嘆了一口氣，那雙死魚眼裡罕見地閃過一絲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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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跟你哥對齊了一輩子，卻忘了跟自己對齊。趙老二，袁紹用廢話建了一座迷宮，而你，用大宋的文官制度和這道箭傷建了一座更大的迷宮。你到死都沒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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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抬起頭，看著大螢幕上完全被夜色吞噬的鄴城，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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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擦乾眼淚。老董事長銷戶了，青州的袁譚、鄴城的袁尚已經把刀拔出來了。而黃河南岸，曹操的『惡意收購特別行動隊』已經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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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義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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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緩緩摸上那道箭傷。那道每逢陰雨天就隱隱作痛的傷，那道他跟所有人說是「征戰落下的傷」，那道他從來不敢讓人近距離看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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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只是想證明……朕不是靠弒兄上位的。」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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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也想光明正大地贏一次。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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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只是轉過頭，看著大螢幕上漸漸暗下來的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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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二，你知道袁紹和你的區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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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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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怕了一輩子，到死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你到現在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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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光義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手帕蓋在臉上，靠在椅背上，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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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螢幕上，鄴城的夜幕完全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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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後院，貂蟬坐在黑暗中。她已經聽說了袁紹的死訊。但她沒有哭，沒有笑，沒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從懷裡摸出那把短劍，在月光下端詳那個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見的「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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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代結束了。」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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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此時摩挲著短劍，她明白接下來她面對的不再是會說廢話的袁紹，而是曹操這個毫無道德底線的頂級精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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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防火牆，必須升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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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收起短劍，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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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鄴城的風很大，吹得院子裡的桂花樹沙沙作響。那聲音，像極了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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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第五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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