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河漂移：驢與皇帝看三國 - 第二季前傳：紅蓋頭下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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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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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鄴城，袁氏總部的張燈結彩從城門口一直鋪到了大將軍府的正堂。紅綢、喜字、流水席，空氣中瀰漫著陳年佳釀與銅臭混合的味道──這是北方第一大廠在向全天下宣告：四世三公的紅色血脈，又完成了一次戰略級資產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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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袁紹次子袁熙的大婚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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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是中山甄氏的嫡女，甄宓。門當戶對，郎才女貌，一切都符合頂級紅圈所的聯姻標準。唯一的問題是──沒人知道，此刻坐在花轎裡的人，三個月前還叫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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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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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府正堂，高堂之上，袁紹挺著肚子坐在主位，手中端著一杯斟得滿滿的高粱酒，滿臉紅光。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綛紅錦袍，領口繡著金線，活像一個剛從年畫上走下來的財神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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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儀高喊：“吉時已到——請新郎新娘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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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一身紅袍，站在堂前，面無表情。他是袁紹的次子，面容清秀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他聽過甄宓的才名，也聽說了她的美貌。但他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父親為什麼要把她嫁給自己？是看重，是製衡，還是只是「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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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告訴他。他也不打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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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轎落地，媒婆掀開轎簾，扶出新嫁娘。鳳冠霞帔，紅蓋頭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顎和一雙手——那雙手纖細修長，指尖微微發涼，像是在水里泡過。沒有人注意到，那雙手在接過紅綢的時候，有一瞬間的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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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握過短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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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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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示意司儀暫停。他端著酒杯，面對滿堂賓客，展開了今天的「重要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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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諸位。今天，是我兒袁熙的大喜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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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堂之上，袁紹挺著肚子，那件金線綛紅錦袍隨著他的呼吸一抖一抖，活像一個掌握了北方80%市場份額的壟斷巨頭董事長。他端著酒杯，滿臉紅光地俯瞰著台下的高管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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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婚姻這件事……我們要從底層邏輯去理解。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複雜的是，兩個人要在同一個項目裡過一輩子；簡單的是，只要底層架構在一起，那就是一輩子。所以，我希望他們今天能完成戰略對齊，好好在一起。這樣，就能在一起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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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田豐端著酒杯，嘴角抽搐得快要中風了。他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沮授，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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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長上次在戰略發佈會上這麼閉環，還是在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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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授面無表情地抿了一口冷酒，用眼神示意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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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吧。至少這次他沒用『賦能』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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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裡的郭圖已經開始瘋狂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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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長高屋建瓴！這段關於生命週期的論述，發人深省！」逢紀也跟著拍了兩下，一邊拍一邊偷看審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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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配抱著胸，冷冷地看著主位上的財神爺，連手都懶得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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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拜高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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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跪拜，鳳冠上的珠串叮噹作響。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寬大的喜服下，腰側有一個不顯眼的硬物。貼身藏著的，是一把短劍。劍柄上刻著一個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槍尖一下一下戳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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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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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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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蓋頭下，貂蟬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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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時間。從下邳到這裡，走了三個月。三個月前，她還在那個風雪交加的茶棚裡，被常山少年用十文錢整破防。三個月後，她坐在袁氏家族的花轎裡，即將成為另一個男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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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在哪裡。不知道她換了名字。不知道她腰間還藏著那把短劍。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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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應該慶幸。她本來就是想讓他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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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入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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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的喧嘩聲漸漸遠去。貂蟬被丫鬟攙扶著穿過長廊，走進一間點著龍鳳燭的新房。喜帳、錦被、紅棗、花生——所有的佈置都合規矩，都體面，都像一個「名門閨秀」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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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床沿，手藏在袖子裡，摸到了那把短劍的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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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丫鬟上前，悄聲說：“少夫人，再等一會兒，二公子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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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沒說。她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表情——“公關招牌微笑”，溫婉、賢淑、得體，不冷不熱，不遠不近。這是她在王允府上學的第一課，在董卓身邊練的第二課，在呂布懷裡用的第三課。她要靠這張臉，在這個吃人的袁氏集團裡，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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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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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走了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他揮退丫鬟，關上門，站在床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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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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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伸出手，緩緩掀起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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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下，一張絕美的臉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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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卑不亢，不媚不冷，像是在說“你好，我是你的妻子”，又像是在說“你好，這是我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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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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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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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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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見過甄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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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面，隔著屏風，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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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眼，他覺得那個女子眉宇間有一股清冷──不是拒人千里，是「我不想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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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這個人，眉宇間沒有清冷，有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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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把藏在鞘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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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袁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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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貂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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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禮數周全。然後，兩人都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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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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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坐在床邊，帶著淡淡的酒氣，那雙有些陰鬱的眼睛在跳動的龍鳳燭火下显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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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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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低頭，公關微笑無懈可擊，宛如一張完美出廠的陶瓷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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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看著她，突然伸出手，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你腰側藏著什麼？那硬物的弧度，可不像是名門閨秀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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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瞬間被抽成真空，死寂得連燭芯爆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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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藏在寬大袖袍裡的手指，已經死死扣住了那柄刻著「雲」字的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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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上依舊是那抹溫婉、賢淑的招牌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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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身符。中山甄氏的古老習俗，求個心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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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盯著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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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懂這種微笑了——因為他每天面對父親和兄弟時，臉上也掛著一模一樣的防禦面具。他突然自嘲地笑了一聲，沒有去揭穿那把「護身符」冰冷的金屬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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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在這個家裡，有個護身符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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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熙脫下靴子，直挺挺地躺在床榻外側，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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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明天開始，還要陪父親演一輩子的兄友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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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起身吹熄了蠟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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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她睜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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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他不知道。永遠都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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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鄒城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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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沿著官道向北疾馳。車裡坐著一個人，穿著粗布青衣，戴著帷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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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仔細看，帷帽下的那張臉，與昨夜洞房裡的新娘，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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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甄宓靠在車壁上，手裡捏著一封書信。信是貂蟬寫的，只有幾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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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你是你，我是你。你往北，我留下。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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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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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三個月前，在那個破敗的山神廟裡，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女人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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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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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州與幽州交界處，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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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垣斷壁，蛛網橫結。神像上的金漆早已剝落殆盡，只剩一雙泥塑的眼睛，冷漠地俯瞰著這間漏風的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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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坐在角落的蒲團上，吃著冷掉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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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下邳一路北上，走了快兩個月。護送她的那個常山少年，已經在三天前與她告別，轉道向南，說是要去投奔一個叫劉備的破產創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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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雲只能送到這裡了。前方就是冀州地界，袁紹的地盤，不會再有山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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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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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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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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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他轉身離去時，背影乾淨得像一把沒開過刃的劍。她記得自己站在風裡，看著那抹白色消失在漫天風沙中，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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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一個人，走進了這間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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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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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身份，等一個能讓她活下去、還能暗中守著那個人的馬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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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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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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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的手按上腰間的短劍——那是臨別前，他用重鎧下腳料親手打的，劍柄上歪歪扭扭刻著一個「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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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死了。」她當時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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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說：「這是永恆防火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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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罵。她把劍貼身藏好，一路北上，從未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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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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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粗布青衣、頭戴帷帽的人。身形纖細，步履急促，像是在躲避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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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掀開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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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絕美的臉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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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如遠山，目若秋水，膚白勝雪——精緻得不像是這個塵世該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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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瞇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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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見過很多美人。她自己就是。但眼前的這個，不是那種「讓男人想佔有」的美，而是一種「讓男人不敢靠近」的美——清冷、疏離、帶著一絲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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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把沒出鞘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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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那人先開口，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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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沒有回答，反問：「你是逃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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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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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繼續說：「你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不願意嫁給袁紹的兒子，所以逃了。你換了男裝，但你的耳洞、你走路的方式、你掀帷帽時露出的那截手腕——瞞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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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沉默片刻，冷笑一聲：「你看人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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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也笑了：「我靠這個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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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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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有一種奇異的張力——兩個絕頂聰明的女人，在亂世中偶然相遇，彼此試探，彼此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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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那人又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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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死人。」貂蟬說，「我叫貂蟬。但這個名字，很快就沒人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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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眉頭微動：「連環計的那個貂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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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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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誰沒聽過。」那人說，「董卓因你而死，呂布因你而叛。你是大漢創投圈最頂級的公關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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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嘴角扯了扯：「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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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你現在什麼都不是了。」那人語氣平靜，沒有一絲嘲諷，只是在陳述事實，「王允死了，呂布死了，董卓也死了。你沒有靠山，沒有身份，沒有歸宿。所以你逃到這裡，想找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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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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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她問，「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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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沉默了一會兒，說：「中山甄氏，甄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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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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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過這個名字。中山甄氏，北方大族，與袁氏世代聯姻。而袁紹的次子袁熙，正在甄選正妻。坊間傳聞，甄家已經內定了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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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嫁的是袁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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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甄宓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但我不要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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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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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袁氏氣數將盡。」甄宓說，「官渡一戰，袁紹必敗。我不嫁給一個註定要破產清算的家族。我不想當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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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看著她，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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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冷靜、算得清利弊——和她一樣。但又不一樣。甄宓的「算」，是為了「逃」。貂蟬的「算」，是為了「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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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個交易。」貂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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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看著她，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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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我甄家的禮儀、習慣、所有我該知道的事。」貂蟬說，「我替你嫁給袁熙。從今往後，貂蟬死了，甄宓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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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一個身份。」甄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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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自由。」貂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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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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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甄宓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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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沒有回答。她只是從袖中緩緩抽出那把短劍，在手中轉了轉，然後重新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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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瞥見了劍柄上的那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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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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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那是誰。她不需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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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把一把刻著某個字樣的短劍貼身藏著，寧可死也不離手。答案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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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甄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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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遞給貂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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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上面記著甄家的族譜、禮儀、親戚關係。三天之內，你要全部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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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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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給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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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接過竹簡，展開。密密麻麻的字跡，工整、冷靜，就像甄宓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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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貂蟬問，「你往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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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宓沒有回答。她重新戴好帷帽，轉身走向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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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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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替我去死。我替你去活。」她的聲音從帷帽下傳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從今往後，你是甄宓。我是誰，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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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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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門關上。馬蹄聲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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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蟬一個人坐在破廟裡，展開竹簡，開始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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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短劍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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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永恆防火牆……你說得對。我需要一面牆。一面能讓我在這吃人的亂世裡，活到見你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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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繼續背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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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春寒料峭。風沙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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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那個騎著白馬的少年，此刻已經走到了汝南。他也不知道，她即將走進北方第一大廠的心臟，用一張假面，替他守一輩子的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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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中山甄氏的送親隊伍從鄴城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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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轎裡坐著的新娘，鳳冠霞帔，紅蓋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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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蓋頭下的那張臉，三天前還在破廟裡啃冷掉的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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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人知道，她的腰側，藏著一把刻著「雲」字的短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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